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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夜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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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西洋镜反射出室内一角,处处是考究的雕花地毯,天蓝色的梳妆盒映衬着米白色的桌布,说不尽的雍容华贵。尹新月早已换了一身女装,今天下午将张启山一众人安置在酒店之后,尹大小姐也说不出来为何,竟然对着镜子照了一下午,心理学上的惯性原理所言非虚,她越看镜子里的自己越觉得顺眼,捧着略带婴儿肥的侧脸眯着眼睛笑出了两个小月牙,故意扮出一副娇憨的模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镜子里的自己大叫,“你是谁?躲在本小姐房间干嘛?”
这原是她无聊时自问自答的游戏,谁知话音刚落,真有一个身影从房间角落闪身出现,张启山百思不得其解地同她大眼瞪小眼,环胸抱臂斜倚着门,“尹小姐,你是怎么看出我来了的?”
尹新月受到的惊吓并不比他小,她的房间外守了极多武艺高强的家奴,而这个人却能如入无人之境,尹新月也不是草包,立即反应过来问他,“你早就看出来我是谁了?”
张启山摇头,对她笑的极其不走心,“非也,在火车上并未发现尹小姐的真实身份,只不过你扮男人的水平实在粗糙,让人一眼便知道你是个姑娘。”
“那,那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尹新月的?”
“如果没记错,去车站接我的人都是新月饭店统一着装的听奴棍奴,出个门能带着那么多听奴和棍奴的富家千金,全北平除了你还能有谁?”张启山说着朝她靠近些。
尹新月慌了神,见张启山朝自己靠近,她下意识就朝后退,谁知被自己扔在地上的衣带绊的一个趔趄,身形不稳眼见着就要摔倒,张启山皱眉骂声蠢,但还是伸手揽住她的腰,被惯性连带着转了几个艳俗的圈才终于停下。
“你的腰太粗了。”果真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张启山腹诽,回头要给红二爷补补身子,怎的腰比一个二八少女还要细,面对抱着自己不肯撒手的尹新月,张启山只觉得手感真是差,还不及二月红的万分之一,因此十分没有风度地撒了手,尹新月直愣愣摔在了地上。
“shit!有没有搞错!”她咬着牙吸了几口凉气,怒目直视张启山,“能一眼看穿我的身份,倒也算你聪明,但是你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大半夜跑到本小姐房间干嘛?”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队家奴正在搜查些什么,新月饭店其实更像个酒楼,不过顾客只有收到邀请才能登楼,客房只为受邀而来的贵客开设,这些家奴想是刚从楼下搜上来,五楼房间极少,平日只有尹家家主和大小姐能涉足,角落里的暗室就保存着每次拍卖的珍宝。一个侍女敲响了尹新月的房门,毕恭毕敬地闻道,“小姐,方才楼上好像有人试图去藏宝阁行窃,故奴等特来查看,不知小姐一切可还好?”
闻言尹新月狐疑地看着张启山,张启山摆摆手表示自己是无辜的,对着她作唇形,“我上来看你,不曾窃宝。”
张启山确实没来窃宝,但也没有那么无辜,他只是想去尹家藏宝阁里确定一下,蛟珠灯是否真的在这里,可是尹家的听奴实在难缠,他才上来不久就被发现,追了一路才终于甩掉他们,随便挑了一间屋子钻进来,却没想到恰巧撞见了沉迷于换装难以自拔的尹新月。
“我这里一切都好,你们去别处看看吧。”尹新月为张启山开脱,两个人倚在门上,直听着家仆们都走远了,张启山才长叹一口气,尹新月捂着胸口朝他抱怨,“刚才吓死我啦!真是奇怪,你没事大半夜来看我干嘛?”
张启山环视她的房间一周,学着她的语气愈发玩味地问道,“我大半夜溜达就是奇怪,尹大小姐大半夜换了一地衣裳就不奇怪了?看来北平规矩还是很大啊,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我是~”尹新月忽然结巴起来,一张脸腾地升起一片红云,“我想看看哪件衣服~好看,你~你喜欢~吗?”她说的结结巴巴含糊其辞,张启山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脱身,并没有认真听她讲话,草率地点点头,“今日天色已晚,龙某告辞了。”
张启山说走就走,尹新月呆在原地,尚且搞不清状况,许久又对着镜子照上一会儿,“他说喜欢这件?”
拍卖会前夜,长沙前哨传来消息,日军于城外集结,雾川祗向天皇禀明雪皇夏子的死讯,从京都调直系幕府军三万,自威海南下,一路焚村镇,驻城池,破坏交通线,并朝长沙方向开拔。
“时机选的这样精确,就是想趁着佛爷不在的时候攻入长沙!”副官焦急地于房中踱步,军情如斯紧密,张启山在北平半日也耽搁不来。
“日军就算即日开拔,也只有在三日后才能赶到。”张启山把玩着玉扳指,眉头紧锁,他自然知道这是一场硬仗,可是二月红的病无论如何也是耽误不得了。“明晚,最迟明晚,拿到蛟珠灯就离开。”
“可是佛爷……”副官还想说些什么,张启山却给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果不其然,门外响起一串脚步声,极轻且慢,听者都被那步履中的恬淡所惑,也安静下来。
二月红推门进来,副官深深看一眼张启山,又识趣地退出去,为他们关上了门,二月红手中瓷盘拜访着一碟精致点心,那点心白的晶莹剔透的卷儿,其间是嫩的要晕开的殷红,他挑起一块递到张启山唇边。
张启山咬了一口,顺势将他拉入怀中,圈得紧紧的,习惯性地将下巴抵在他额上,“红儿还是改不了爱吃甜食的毛病,这清明果子从哪里寻得”
二月红唇角占了几粒果子皮上的酥面,兀自挑舌舔了,腥红的舌头似是欲滴的血,引得张启山忍不住去尝,唇舌互相试探了好一会儿,二月红终于呼吸不稳之时,张启山发狠地咬在他肩上,似是宣泄,“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如何自处”
二月红原本同他逗弄的好玩,被咬了也不恼,听他说这话却探究地对上张启山的眼睛,双眉微挑,明显是疑问模样。
“若我死了……”张启山索性说得更明白些,他征战沙场,原本孤家寡人一个,战场上淬出来的戾气狠气竟然在这几年光景就被二月红磨平,想卸甲归田,做一平凡村夫。
这一问,于张启山是求心安,但于二月红这般心思缜密者听来,简直伤人至深。
二月红明显没反应过来,有些微的慌神,直到瓷白的肩被那军痞咬出血珠来,他才终于抓住张启山的手,
那双手指腹和手心处有厚厚的一层茧,是握枪磨出的痕迹,他却视若珍宝地抓住,以手为笔,写到,“同死。”
屋外,寒鸦一声惊啼,那个字烫伤了张启山的手,他将手心攥的紧紧的,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一句话,“灯下画符别武夫,来年更庶且同诛。”
大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