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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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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杀了吧。”凉薄的唇瓣形状美好,慵懒而又漫不经心地说出这样残忍的话,语气却平淡到让人仿佛以为他只是在说些茶余饭后的谈资。
齐叔错愕地盯着二月红,二月红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端起面前的茶,轻轻抿上一口,一双上挑的凤眼沾上笑意,一个身量娇小的戏子匍匐在他脚下,闻言脸几乎都要贴在了地上,吓得哆哆嗦嗦,大声求饶,“二爷,小的知错,小人是贱骨头,小的不自量力,被猪油蒙了心才想去勾引佛爷,但是佛爷并没有搭理小的,求爷饶命!”
“爷,这孩子年岁还小,不懂事说错了话,您就别和他一般计较了。”齐叔被二月红眼中森冷笑意惊的脊柱发麻,仍旧硬着头皮劝说道,“爷若是实在嫌他碍眼,老奴这就把他打发出去,绝对不让他在园子里污了二爷的眼。”
自从张启山辞了军部官职,便经常得闲,往戏园子愈发来的勤了。像他这般长相家室的军官,自然引的戏园子里一些不安分的小倌心旌摇晃,一心想要攀龙附凤,台下跪着的这个前几日多看了张启山几眼,又在和玩伴们打趣时说了几句不庄重的玩笑话,却不知如何被二月红知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重大的事情,放在以前二月红肯定就直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作搭理,但是自从在公馆里待了一遭后,整个人性子都变了不少,脸还是那张脸,可是笑起来总让人觉着篸着慌。
“我计较?”二月红突然像个被批评了的孩子一般不满嘟囔,那双冷凛凛的眼睛中蒙上一层水汽,他举着茶杯走到那个孩子面前,纤细苍白的手抬起那个孩子的下巴,认真打量着他的面容,看到小戏子满脸的恐惧,二月红的面色松动半分,叹口气似是在抱怨,语气温柔了下来,“别怕。”
小戏子弄不清他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二爷现在仿佛并不像刚才那样生气了,立即在心里送了一口气,二月红又开口,是愈发温柔的语气,“你今年几岁了?”
“回二爷,小的今年十七。”小戏子乖巧应和,二月红笑的愈发温和,齐叔却愈发觉得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大叫一声二爷!齐叔的声音夹在茶杯清脆的碎裂声中,一屋子的人都屏气不发一语。
二月红将茶杯砸在了小戏子头上,还一脸迷茫地看向齐叔,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做错的地方,“又怎么了?十七岁还小吗?”
说着他放开了抓着小戏子的那只手,小戏子直直倒在地上,温热的血从伤口淌出来,他不断抽搐着,眼睛却是一直盯着二月红。二月红看都没看他一眼,反而抽出一张手帕,厌恶地擦擦自己的手,立即将手帕扔在地上。
二月红施施然站起,云淡风轻地扫视房中的戏园学徒一周,这次丝毫没有掩饰眼中的杀气,“我容忍太久,以至于你们总觉得我好欺负,什么都想从我身边抢去。”
他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一脸笑意,“所以呢,那个人是我的,你们,想都不要想。明白吗?”
地上的小戏子挣扎良久,终于不再动弹,其他人立即战战兢兢地点头。
白底勾蓝花的骨瓷碗被一只苍白的手微微拿捏着,二月红张口将碗中酒尽数含在口中,俯身想与张启山讨个吻。
小火炉上温着一壶热酒,酒香馥郁,直直朝人鼻子里钻,张启山声音有些沉重,他低头看看小动物一般在自己怀里乱蹭的二月红,一脸好笑地看着他,“怎么突然想喝酒?”
二月红不说话,酒意上了脸,满面绯红衬着一双水凛凛的眼睛,他眯着眼睛看着张启山很久,钻过来想要吻他,却被张启山扼住下巴,两双眼睛对视。
张启山手劲极大,不过片刻,二月红下巴上已经多了一道青白的淤青,直到那细细的呻.吟变成接连的哀求,张启山才微微低头,同他直视着:“疼?”
二月红微微点头,眼中水光潋滟。
“那不亲了。”张启山作势就要起身,却被抱住了脖子,二月红在他耳垂处舔上一下,“相公最好了。”
张启山不搭理他,反倒是把玩起他鬓边一缕垂下的头发,眼中意味不明,“我还是觉得你长发好看。”
二月红身体一僵,条件反射地挣扎了一下,张启山将他抱得更紧,磁性的嗓音暗藏危险,“红儿最近变了许多,以前怎么哄都不愿意叫一声相公,逼急了便甩我一个巴掌。以前能躲着我便躲着我,下了药也不见得能对我多么热情,以前从来只对我狠,待旁人一顶一的宽厚温和……”
“佛爷,人是会变的。”二月红环住他脖子,微微仰头在张启山耳侧呼吸,刻意撩拨,“现在我只对你一个人好,你不喜欢吗?”
眼中温情尚未收起,洁白而整齐的牙尖突然咬出一个尖锐的刀片朝张启山脖子上刺去,张启山侧身堪堪避过,禁锢着他的手甫一放松,二月红便在地上一个测滚起身,动作利落而潇洒。
他在面上抚过,卸下人皮面具,琥珀色的澄澈双眼,俊俏的有些刻薄的面相,正是雪皇夏子,他不再刻意变换嗓音,开口时是张启山熟悉的清脆带着软糯的少年声音,“佛爷对二月红的了解还真是周全,夏子听了还真是有些不高兴呢。”
张启山整整自己略显散乱的衣服,并没有多少惊奇,好整以暇地看着雪皇夏子,“谈不上周全,我只知道他想让我知道的东西。”
雪皇夏子不满地看一眼他,嘟着嘴似是抱怨,“启山君真是不解风情,你为什么不在吻完之后再揭穿夏子呢?我盼着这一天可是很久了。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启山君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
那日在西山温泉,雾川衹饶是拿着枪也架不住二月红的身手,不多时便被打倒在一边,二月红正准备离开,身后却被抵上了另一把枪。回头时雪皇夏子对他笑的一脸无辜,“红先生,我是真的很讨厌梅花,也是真的很讨厌梅花一样的你。”
雪皇夏子自诩自己的伪装虽不是尽善尽美,但是好歹和二月红相处过很长一段时日,对他的面相体态乃至喜好都可以还原出来,却还是被张启山看出来了,雪皇夏子无辜地对张启山眨眨眼睛,声音听上去像是在邀赏,“看来还是怪夏子太喜欢启山君了,热切到暴露身份了。”
张启山配合地挑唇,眼睛扫过刚才几乎抹了他脖子的那片刀片,“夏子,你提示的太明显了,拍卖会那日送来的邀请函上是你写的字,我不可能看不出来。而且傀儡师本就是家族内传,我记得你说过,雪皇家族自大和年代就开始侍奉宸华女神,所以会秘术的人只可能是你。而且他二月红何许人物,从来不会对我低声下气,平日里哄都哄不及的人,你当真以为他会像那日般向雾川衹屈膝?所以看见你的第一眼时,我就知道,你不是他。”
“呐,启山君最后还是选择在我和红老板之间带走夏子。哪怕只有这一次……启山君果然没有让夏子失望呢!看来我赌对了,你心里有我对不对?既然这样夏子,就多给启山君一个选择,今天你可以活着从这里出去哦!”夏子脸上是孩子气的笑意,剪短后的碎发被夜风吹的遮住了眼睛,张启山像是有些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只是那个表情转瞬即逝,夏子不能确定他在怜悯什么。
“夏子,我查了一些以前的事情,发现有些很好玩的细节。东北最先垮台的都是当时欺负过你的世家公子,我带你去过张家盘口之后,张家便立即也被埋伏,至于军营里被雾川衹英雄救美。呵,据说尊贵的雪皇殿下压根没有屈尊降临过那里一次。所以东北时起,你就开始扮猪吃老虎了对不对?”张启山的猜测不无道理,当年有资格和他一起上课的都是东北家大业大的世家公子,而一个来自异蚌的落魄贵族混迹其中,自然引不起他们多大警惕,不知不觉就把自家势力暴露了个底朝天,东北出事后雪皇夏子南下,又借着雾川衹的名义占了陆离阁,借二月红打压了九门势力,又逼着张启山弃了军权,果真是个狠角色。
“很抱歉呢启山君,各为其主罢了。皇帝陛下对我来说,是亲人般的存在呢。”听张启山揭穿自己,他不仅没有半丝觉得不对,反倒是带了些许骄矜,“说起来启山君还应该感谢夏子,没有我,你以为他们会让你活着逃到南方?”
张启山觉得有些好笑,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杀了你全家后还认真告诉你他放了你一条生路所以你应该对他感恩戴德的人,索性不再和他动嘴上功夫,转过目光看着长沙城夜半时的阑珊灯火。
“快了。”张启山看着天空,突然无比温柔的笑了起来,眼中是丝毫不掺假的喜悦。
“什么快了?”雪皇夏子本来胜券在握,等着看张启山慌张的模样,却被他诡异的表现吸引,也着看向门外,自雾川衹大规模在南方占据交通要道后,长沙物资吃紧,夜中宵禁灯灭,而此时本该是阑珊的灯火却突然明亮起来。
军营所在的西南方向,火光冲天,赤红的光芒摇曳如若万家灯火时喧嚣而热闹的模样,不知道是谁家先发现了这火光,整个长沙立即沸腾了起来,本该沉睡于长夜之中的顺民看着火光仿佛看见了他们当年拥有的歌舞升平,整个城池都是喜悦的奔告。
“小.鬼.子的地盘烧起来了!”
“走水啦!哈哈,天道好轮回!”
“最好全部烧光,用他们给咱长沙点天灯!”
这个国家已经受过和将受的苦难,这片土地曾经遭遇和将遭受的蹂躏,都会像今晚这场火暗示的那样灰飞烟灭,今夜所有醒着的人都无比清晰而且虔诚地知道,一寸山河一寸血,这是我们的国土,寸土不让,死也不让!
喧闹声顺着夜色清楚地砸进雪皇夏子的耳中,他紧紧咬住唇角,因为极大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用日语夹杂着汉语骂了出来,“一群刁民!他们……张启山,你做了什么!”
“不是我,是他。”张启山斩钉截铁地说着,提到二月红名字的时候笑意更甚。
“二月红?不可能!他还中着我的傀儡术,我还让雾川衹看着他……”他极其不信地朝外跑去,怒骂一声,“雾川衹那个废物!”
“你小看二月红了,你当真以为九门二爷那么好骗,会放松警惕被人暗算?不妨告诉你,二月红阴毒的狠,一般都是他暗算别人,从没人能暗算他。至于你的傀儡术,红门在九门中专攻恶斗凶阵,你和一个挖坟的人比巫术,你觉得胜算几何?”
“你们算计我!就不怕我找你们算账吗?”
“彼此彼此,雪皇殿下这几日在这里不也收集了许多九门和张家的势力版图吗?虽说那都是假的。至于算账,不好意思,外界看来,二月红早就被我带回来了,在那边纵火的肯定不会是他,您说对吧?雪皇殿下?”张启山摊手,表示自己也很无奈苦恼,“红儿他想玩游戏,我只能由着他。”
院中传来脚步声和学徒门的惊呼,齐叔的声音夹杂在其间,“二爷您不是和佛爷在屋里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了?还有齐八爷,张副官怎么都来了,等等,我带你们去找佛爷。”听着他们越靠越近,雪皇夏子气极反笑,俊秀的脸被这笑容衬得邪气起啦,“佛爷,咱们来日方长。”说着侧身翻身上墙离开。
张启山并不应他,只看着门口。
二月红背对火光万千,脚踩皑皑白雪,一袭艳如血色的和服,宽大的袖袍在夜风中猎猎飞舞,他对着张启山笑,眼中是激荡开千千万万涟漪的天光鸿影。
“回来了?”
“嗯。”
不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