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童话》秦彻

6、两生花

　　放下一束还带着水珠的雏菊花，童甯跪坐在墓碑旁。
　　碑上的小像在冲着她笑，童甯看着看着有些失神。童妈妈叫了她好几声童甯才反应过来。
　　“该走了，甯甯。”童妈妈的声音有些嘶哑，微微发涩。
　　童甯站起身，因为蹲得有点久不由踉跄了一下，童爸爸急忙伸出手扶住。
　　走了两步童甯突然顿住。
　　“妈妈，我，我还有话和姐姐说。”童妈妈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睛，点点头先走了。
　　童甯返回墓前，那张黑白照片还在对着她笑。
　　有一种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和如今的自己笑的诡异感觉。
　　毕竟她们俩长的是那么相似，应该是同卵双胞胎吧。
　　只有大约3.5‰的概率。
　　如果她还活着，应该比自己更让妈妈放心吧。
　　从小妈妈就说，姐姐懂事太多，每次都是她在前面闯祸，姐姐在后面求情。
　　所以他们俩一起被拐卖的时候，姐姐还是让她先跑，自己在后面掩护。
　　是因为她太贪玩才和保姆阿姨走散，如果当时她听姐姐的话不和陌生人说话，不那么热心肠给别人带路的话......
　　可是等她找到人来救姐姐的时候，只看到了漫天的火光，和一具看不出面貌的焦尸。
　　几乎化成灰烬，连DNA都检验不出来。
　　绝望的妈妈和爸爸甚至没来得及挡住自己。后来折磨童甯许久的一幕就那么□□地展现在了她眼前，以那么不加掩饰的姿态。
　　童爷爷命警卫员强行把她抱走时，童甯没有挣扎，应该，是吓傻了吧。
　　回来后家人尽管悲痛却更担心童甯的状况，半点不敢责备她，毕竟，有什么好责备的呢。
　　不是说双胞胎之间有心灵感应吗？童甯回过神来一味哭闹，反复说姐姐没死，让爷爷和爸爸去救她。可是除了爱女心切的童妈妈曾露出过惊喜和怀疑的神色，其他人都是一脸怜惜地看着童甯，对她更加呵护有加。
　　可直到现在，童甯仍旧认为，姐姐，也许还在这个世上。
　　她愿意这么认为，也想这么认为。
　　起码说服了自己，才可以不梦到那么可怕的事情吧。

　　“姐姐，”童甯从祭拜的花束里抽出一朵娇羞的花朵，拿在手里无意识转动着：“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童甯眼神似乎定在眼前的花瓣上，又好像没有，嘴边隐隐约约露出一个可爱的漩涡。
　　“他，声音很好听，而且，很神秘。”
　　“不过，也不算那么神秘，小时候，我们应该还见过他呢，只不过太小了，可能不记得了。”
　　“就是小时候我们经常去的陆爷爷家的孙子，你还记得我们在陆爷爷家摘得那个粉色的花吗？叫寒绯樱的花，名字很好听吧，我也是昨天查了才知道的，那花还挺难种的呢，结果就被我们俩糟蹋了，哈哈，真是名副其实的采花大盗啊......”
　　童甯笑着笑着，慢慢停了下来。
　　手里娇嫩的花朵也因童甯的动作扑簌簌地落下花瓣，变得不再娇美。
　　有些落魄。
　　可惜，姐姐再也没有机会看更多，更美的花了......

　　童甯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抬头看见来人捧着一束同样娇艳的雏菊花。
　　是她和姐姐小时候都十分喜爱的雏菊花。
　　小巧，可爱，纯真，又脆弱。
　　“曲叔叔。”童甯站起身子，曲君杰像看自己孩子，慈爱又疼惜。
　　“今天是你姐姐的忌日，我来看看她。”曲君杰轻拂童甯的脑袋，放下手中的花束，看了会墓碑上的照片，又将目光转回童甯。
　　“曲叔叔，你也不要自责了，当年......”
　　“叔叔知道，叔叔只是心疼你们两个。”曲君杰当时一直在追查这批人贩子，但跟着童甯赶到那个小仓库时，还是晚了一步。
　　童甯半仰着脑袋，曲君杰将童甯罩在了阴影里，童甯看不清他的神色，应该和她一样愧疚又无奈吧。
　　所以曲君杰每年都来给童宁扫墓，过年过节也时不时去童家拜访，给童甯带各种各样的礼物。
　　尽管有那么多人记得童宁，可毕竟她不在了，于是童甯享受了两个人的爱。
　　死去的人永远停在那个时空里，我们却要继续向看不见的尽头行进。
　　心口位置有些发堵，天空暗的发亮，那亮比盛夏的太阳更让人眼涩，显得比平时更加低迷。
　　童甯挣扎着要起身，曲君杰伸手扶她。
　　隐约感觉一束光亮一闪而过，童甯站起身后抬头看天。
　　“曲叔叔，我们走吧，看起来要下雨了。”
　　一同离开的背影离童宁的墓碑越来越远。
　　一双黑色的布鞋出现在刚才两人站着的墓前。
　　雏菊花被拾起来回晃动了两下，上面的水珠稀稀拉拉落下地面，深灰色的石板上却看不出湿迹。
　　花束被重新扔在了碑前，几片花瓣跌落出来。
　　窸窣脚步声反方向逐渐消失，童宁墓前除了凌乱的落花，似乎什么都没变化。
　　***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风雨欲来。
　　回到家后，童甯闭目躺在床上，脑子放空。
　　童甯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坚强，就在大家担心所发生的事情会影响女孩成长时，她反过来主动安慰其他人，甚至央求妈妈收养当时一同被救出的小女孩。
　　从那以后的童甯被大家保护着，也温暖着大家。
　　她像个天生的小太阳，能够让人忘却曾经的伤痛。
　　就连童妈妈有时候也愧疚地想，幸好被留下来的是天生乐观的妹妹，起码她有勇气重新接受这个事实，如果是性子有些怯懦的姐姐......
　　然而每次这么想她又会立刻责备自己，毕竟童宁也是她的孩子啊......
　　所以即使姐姐不在了，每次给童甯买的东西，她都会准备两份，另一份整齐的规整在童宁原本的房间里。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童甯睁开眼睛。熟悉她的人都知道今天童甯一般不外出，没有事情也不会打扰她。
　　童甯有些疑惑地看向来电显示，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是陆允琛。
　　“......喂？”
　　电话那端传来清浅的呼吸声：“......心情不好？”
　　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与平时的音色有些不同，更加沙哑，贴在耳朵边却真实了不少。
　　童甯下意识揉了揉耳朵，另一只将被子拢上身的手一顿：“哦，没有。”
　　陆允琛站在窗前，盯着外面稀稀拉拉的雨丝，抿了抿唇。
　　他只能通过声音判断她的情绪。
　　“演习在下周三，到时候我带着你。不过之前要签一个保密协议。”
　　童甯深吸一口气略微提高音调，带上笑意：“真是麻烦你了。”
　　我带着你。
　　亲自带在身边才放心。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陆允琛有些歉意。
　　童甯愣了愣，急忙摆手，想起对方看不见，赶紧说：“没有没有，额，只是……没什么，真的太感谢了。”
　　她欲言又止，有些事情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人解释。
　　“具体时间和内容我发到你邮箱了。”
　　雨，越下越大，陆允琛有些烦躁。“你的随行物资我从部队带回来了，什么时间有空，我给你送过去吧。”
　　童甯撑起身子靠坐到床头，扬了扬唇：“还是我去你那里拿吧，还麻烦你带过来。”
　　陆允琛顿了一下，“其实，不麻烦。”
　　真的不麻烦。因为有时候，被麻烦也是一种荣幸。
　　两个人同时没有了声音。
　　童甯摸摸自己发烫的耳朵，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显得急不可耐。
　　“那既然这样，你随时有空就来吧，我这两天都在家。”陆允琛静默几秒后，声音逐渐明亮，“童甯，我们也算是朋友了，你不用那么拘谨。”
　　童甯庆幸对方不在眼前，看不见她滚烫的脸。
　　“那我明天过去吧。”
　　“恩，我等着你。”
　　我等着你......
　　她好像要冒烟了。
　　“嗯嗯，再见。”再也承受不住这自带诱惑色彩的声音冲击，童甯着急忙慌地挂了电话。
　　陆允琛看了看通话结束的界面，抬头。
　　窗玻璃上映出了一张淡漠的脸。
　　还好回来得早，否则就要淋雨了。
　　在后山转了一圈，他的心情也没有变好的趋势。
　　尤其当发现自己不小心走到了那个树房下面。
　　他听见里面有木板咯吱咯吱的声音。
　　一只野猫从里面跳出来。
　　他讨厌那个咯吱咯吱的声音。
　　恶心得让他想吐。
　　如同当时从屋子里走出来的男人，让他厌恶。
　　陆允琛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药瓶，倒出几粒药片，扔进嘴里吞咽。
　　轻微转动门把的声音传来，身后一个低低的童音：“．．．．．．我写完作业了。”
　　吐字有点慌腔走板，像是刚学话发音还不准确。
　　陆允琛转身看着小男孩，点点头。
　　嘴里的苦味还在，舌根有点麻。
　　牵着普加的手准备下楼，路过陆父的书房，没关好的门里隐约传出声音。
　　“明天带着东西过来吧。”
　　“我不想知道，就这样。”
　　陆允琛像是没有听见，径直拉着普加往前走，普加有些好奇的想回头。
　　“当心楼梯。”普加连忙紧了紧抓着陆允琛的手，后者好笑的看着他，像是看一个贪玩的孩子。
　　“别随便乱看，别随便乱走。”温和的叮嘱，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普加听话的点点头。
　　真乖，可惜我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