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童话》秦彻

53、一朝潜入梦，此生不复醒

　　陆允琛睁开双眼，四周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色天花板，白色墙壁，白色床单，白色被褥。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单调无聊。
　　掀开被子下床，身上竟然很轻松，没有淘心挠肺的痒，呼吸顺畅，身上也很干净，手脚没有被捆绑。
　　感觉哪里有点奇怪。
　　身体挺有精神，看来毒瘾戒得差不多了。
　　站在窗户前伸了个懒腰，似乎刚下过雨，地上还有些暗湿，太阳照射在楼下的五角枫叶片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随着视线移动变化。
　　身后传来门打开吱嘎的声音。
　　“今天感觉怎么样？”何自左手夹着病人信息文件板垂在身侧，右手将一只自动笔随手挂在胸口的口袋里。
　　陆允琛转身，抬了抬眼皮又半阖上，曲腿靠坐在病床上。
　　“还好。”
　　何自上前弯腰观察了一下他的瞳孔，又站直身子审视半晌神情欣慰地点点头：“看起来精神不错，生理反应也很自然。昨晚上睡得怎么样？有做梦吗？起了几次夜？”
　　说着架起文件板翻动纸张，许久没听见陆允琛的回答，何自抬头询问地看向他。
　　陆允琛眼光迷蒙望着窗外。
　　昨晚上？他......不记得昨晚上了，好像不记得很多事情。
　　如果无法找到事情发生的起始点，那就说明你在梦里。
　　可是他又记得一些事情，被祖白折磨，知道陆哲的真面目，亲眼看着祖白在自己面前侮辱一个无辜的女性，感受到自己身上即将喷涌而出的热血，无法控制的毒瘾，被医生护士强行按倒在床上无力挣扎。
　　细小的獠牙在血管壁反复啃噬，皮脂下隐隐蠕动的不明物体，空虚得不到满足的四肢百骸。
　　他清楚地记得这些。
　　闭上眼睛躲避刺眼的光亮。
　　“没做梦。”
　　何自微偏头，这是好现象，高质量的睡眠表示他的身体正在恢复自愈。
　　一连数日他都精神良好，陆允琛甚至觉得自己身体状态回到了去云南出任务之前的生理状况。
　　何自对他的恢复状况十分满意，通知他可以出院了。
　　陆允琛没通知任何人，他对陆哲没什么感情，又不想麻烦陆夫人。
　　提着简单的小行李包，陆允琛看着靠在门框上的何自，路过时难得调侃了他一句：“听说，他马上要回国了？”
　　何自斜睨了他一眼，不再搭理他离开了。
　　可是眼里的期待和满足却让陆允琛怔楞了一瞬。
　　这种幸福的表情为什么突然有些碍眼。
　　可是内心深处又有一份颤动莫名升起，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独自开车回了公寓。
　　打开公寓的门，长久没有人气的空间异常寂寥，陆允琛皱了皱眉，他以前一直是一个人，为什么如今会觉得这里太空荡。
　　站在玄关处静静望着室内。
　　转身走出房间，身后的防盗门随之缓缓合上，锁头啪嗒一声将一室冷寂隔绝。
　　陆夫人听见门口声响，和普加一同抬头。
　　“允琛？你出院了？”
　　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身体怎么样了？我刚才还想去给你送汤呢。”
　　说着站起身朝向厨房提高了声音：“薛姨，乌鸡汤不用放进保温盒里了，一会儿直接盛上来吧，允琛回来了。”
　　薛姨抓着围裙从厨房出现：“少爷回来了！”
　　陆允琛受伤回来，如果不是徐泽将军自作主张通知了陆家，估计陆夫人还不知道儿子跑去参加特种兵甄选，甚至出任务差点丢掉性命呢。
　　出院也不通知家人。
　　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七岁之前还是个活泼捣蛋的孩子头，之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刺激到他，变得像个刺猬，对谁都充满戒备，神情冷淡，行为做事极端，尤其和陆哲关系将至冰点。
　　普加慢吞吞走到陆允琛面前，扯住他的衣角，仰头沉默看他。
　　普加是他在云南救过的一个孩子，世代都为毒贩卖命，意外遇到陆允琛的队伍，后来帮助队伍进入寨子，救出了陆允琛。
　　他的父母亲人都不在了，陆允琛做主将普加带回了B市。
　　“妈，我回屋休息。”
　　普加愣愣地起身跑过去跟在陆允琛屁股后面上了楼。
　　徐泽和郭炳梁都拒绝了陆允琛的归队申请。
　　陆允琛每天在家百无聊赖。
　　普加普通话说得不是很利索。
　　“出去，玩。陆妈妈，说。”
　　陆允琛褪下拳击手套扔在一旁，回身看向站在门口的普加。
　　陆允琛从医院回来以后基本没怎么外出，兄弟的邀约全都回绝了，简直像一个自闭症患者。
　　陆夫人对此很担心，派普加上来打探军情。
　　陆允琛冲了个凉水澡走出卧室，普加坐在床脚处一言不发。
　　无奈轻笑一声，陆允琛走到衣架旁勾起外套，对着普加招手：“走吧，不是要出去玩？”
　　普加两脚一蹬跳下床急忙跑过去抓住陆允琛主动伸出的手。
　　站在童话孤儿院门口，普加歪着脑袋用手指点点几个大字。
　　“童、话、孤、儿、院。”
　　陆允琛率先走进大楼。
　　初中时接触志愿者活动后，他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有这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们无处可去，只能被丢在这样一个大楼里，等待被领养。
　　他想起被陆哲关在屋子里的那个男孩，他的父母呢？为什么没来找他？
　　下意识的他知道那不是陆哲的孩子。
　　他对这些被抛弃的孩子感情复杂，就如同对祖白，同情，怜悯，还有恐惧。
　　是祖白夺走了他平静的过去。
　　也是祖白让他了解到自己在父亲心里是什么样的存在。
　　可是祖白的一生因为陆哲而翻天覆地。
　　坐在教室里为这些懵懂的孩子弹奏钢琴，一双双干净的眼睛清澈透明。
　　和祖白不一样，祖白的眼睛永远蒙着一层灰雾。
　　不经意间他抬头看向教室门上的玻璃窗户，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里应该有什么？他不知道，心里有个地方突然一空，转回头继续移动手指。
　　难得回家的时候见到了陆哲，陆允琛却好似没有这个人一样转身上楼。
　　背对大门的男人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是曲君杰。
　　一丘之貉。
　　他们在讨论北立制药上市的事宜，陆允琛没有丝毫兴趣，虽然他莫名蠢蠢欲动想反身说些什么，然而顿了顿身子继续上楼，他能说什么？
　　归队的申请仍旧杳无音信，石沉大海。
　　陆允琛实在受够了这样枯燥的生活，主动给徐泽打电话慰问，徐泽最后不得不退步：“可以回军队，但是你已经不能出任务了，只能把你编进陆战训练队做教官。”
　　一个人实在是太寂寞了。
　　他怎么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陆允琛回过神来后有些疑惑。
　　可是又忍不住思绪纷飞，如果她在......
　　为什么是她？
　　是谁？
　　苦思无果，陆允琛狠狠甩头，还是不想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等待祖白自投罗网。
　　陆允琛在军队的生活规律又安稳，吃饭的时候听见背后几个士兵在谈论今天来军区专题采访的记者。
　　他一向对琐事不感兴趣，将餐盘收拾干净返回宿舍。
　　转进宿舍楼的他没有看见正要进食堂的女孩儿，胸前挂着一台相机，认真倾听讲解的样子像刚入学的小学生。
　　部队的实战演练他没有参加，也许是真的疲怠了。
　　一则新闻抓住了他的思绪，医院离奇连环事故。
　　他那奇怪地直觉告诉他，是他来了。
　　站在陆哲书房，他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嘴角一勾，果然如此。
　　有人匿名给报社寄了一份客户名单，揭露了一则巨大丑闻。
　　陆哲被带走调查，陆氏一时间陷入混乱。
　　祖白被发现出现在陆氏大厦附近。
　　大厦楼下聚集了无数记者，闪光灯噼里啪啦像雨天的闪电。
　　陆哲被堵在门口进出不得，人群中忽然一阵骚乱。
　　一个人冲到陆哲面前，身上的风衣外套敞开，胸前环绕了一周褐色炸药，正中央一个电子计时器延伸出黑色胶布缠绕的电线连接到男人手上的一个遥控器上。
　　那些记者慌乱又兴奋地四处逃窜，不忘按动手里相机的快门。
　　陆允琛招招手示意其他队员分散开来保护现场无辜市民。
　　他本来不应参与这次行动，但对于祖白，没人比他更了解他的行为方式。
　　陆哲脸色苍白，似乎对于眼前出现的人十分震惊又不可置信。
　　祖白眼窝深陷，目光呆滞，深处满是仇恨和执拗，泛着诡异的光亮。
　　“这是你欠我的......”
　　陆允琛扑上前去和祖白扭打在一起，趁着空隙陆哲被带走转移。
　　“不！不！允琛......”
　　陆哲奋力挣扎不肯合作，眼前突然一亮，漫天火光。
　　他被旁边的人按倒匍匐在地，恍惚间看到刺眼的光亮里那个和自己有八分相似的年轻面孔在炙热的波浪里扭曲。
　　不！
　　陆允琛一把按住祖白的脑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撞在地面发出骨头破裂的声音。
　　仿佛有无尽愤怒无处发泄，他一下一下重复撞击。
　　有红白色的脑浆迸溅出来，他身处火光，却如坠冰窖。
　　祖白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样，嘴角诡异嘲弄的笑却仍旧摆在那里。
　　他看着自己身上染着的血迹摇摇晃晃想站起来，他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黄红色的火苗之间闪现出一个女孩的脸。
　　眉目娇俏，圆圆的杏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可是她没在笑，她看起来很担忧。
　　他怎么知道她会有酒窝的？
　　他好像理应知道。
　　努力转动眼珠，眼皮似有千斤重，他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为什么四周是一片黑暗？
　　终于，眼前看见了光明。
　　四周都是白色，鼻息间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童甯睁开眼，看到旁边病床上的安静睡容，伸了个懒腰坐起身，隋焰帮她将额头上的芯片对接点处理掉后，抬头看了看旁边的几台仪器，冲着童甯点点头。
　　童甯惊喜道：“允琛，要醒了吗？”
　　何自走进病房，隋焰别过头不看他，对童甯笑了笑：“还没有那么快，但现在他的大脑皮层活跃度已经降下来了，说明他对于梦境的依赖慢慢在减少，当他开始怀疑梦境，并对现实的某些事情有所诉求，便会回来了。”
　　童甯闻言不由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但很快，又打起了精神。
　　没关系，这样，已经很好了。
　　当陆允琛被从童话孤儿院送回来后，童甯便一直担心他会因注射了镇定类药剂而刺激到脑部神经进而真的像之前医生说过的那样，再也不复苏醒。
　　然而很快，何自领着一个面容俊秀的男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隋焰便是何自提到的那个资深的心理研究员。初见隋焰，童甯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搞学术研究的科研人员。隋焰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装，头发挑染成栗色，五官深邃不像纯粹东方面孔，笑起来有些邪气然而眼神诚挚干净，如同黑暗和光明的结合体，气质迥异于常人。
　　不由得，童甯对隋焰能力便抱有了极大的疑虑，毕竟陆允琛都已经昏迷不醒了，找心理医生还有什么用呢？
　　可隋焰对陆允琛一番检查后的话突然让童甯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
　　隋焰说：“陆允琛的身体机能没有任何问题，大脑也没有收到伤害，更没有因为镇定剂刺激而损害脑神经，他只是，睡着了，不愿意醒来。”
　　“不愿意醒来？”童甯不解。
　　“他似乎主观意识上不想回到现实，或者说，他在逃避现实中一些他无法承受的事情，于是将自己困在梦境里，重新搭建一个生存环境。”
　　童甯蒙了蒙，蓦然想到陆允琛见到自己后曾说的那句话，如果当初他没有遇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