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原上草》剩疏月

4、离离原上草。三

　　大厅里，李长乐又依次跟长辈、贵宾们问完了安，一室贵人们便纷纷献上了自己的贺礼。珍珠翡翠，玛瑙珊瑚……应有尽有。
　　少年成名的大将军叱云南更是亲自从边关回来，为她表妹贺寿。
　　“表妹，知道你爱漂亮，这面多彩琉璃小镜我特意托人从西域找来送礼的。”
　　琉璃虽然值钱但算不得珍贵，镜子也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但是偏偏送礼的人是叱云南，光是从从边关赶回平城这份心意就已是万金不敌啊！
　　但李长乐是自小与叱云南一起长大的表妹，她实在是不觉得表哥专程赶来为表妹贺寿有什么难得的，他不来她还要生气呢。
　　所以，她没有显傲之色，自是以平常心打开了这琉璃镜。脸上却不由自主的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这镜面竟也是用琉璃制成的！琉璃多彩，但也难得纯粹，这镜子光面及细，能把人照得不差分毫，没有一丝变形、色差。
　　“表哥，这礼物我好喜欢啊！”李长乐看着叱云南的眼睛，笑容里尽是小女儿的娇美。
　　“你呀，喜欢就好”，冷面将军还是冷着张脸，可是眉梢眼角都有了笑意。

　　李常茹亭亭的站在角落里，仿若一株墨竹，她静静的看着这眼前的热闹，真是不知与她有和干系。阳光从窗外照在她身上，讲她周身照得透亮。
　　叱云南一回头就看见了阳光里的李常茹，她像是长在光里，整个人的轮廓都是虚幻、看不清边界的，只是异常通透，那小脸上的五官却看不真切，表情神态更是难以捉摸。她像是飘渺的山，虚虚幻幻，飘在跟前，抓不住实物。
　　这让他有些好奇，不知道眼前对方是敌是友，亦或是绝对的臣服。他的表妹，他自己清楚，说是色艺双绝，名冠平城，但是难免嚣张跋扈了些，基本上不会给尚书府其他两房人什么好果子吃。李常茹与长乐之间早有结怨。
　　叱云南是叱云柔带大的，尚书府就像是他的另外一个家，李常茹可以说是跟他一起长大的了，她的性格他清楚，看着柔柔弱弱但绝对是个有手段又会忍耐的。内宅里的事情他不屑于管，更何况这还是李家内宅的事情。但是表妹也算是他叱云家的人，他总得对她的事上心。
　　眼前的李常茹，叱云南是真的看不真切，飘渺无根，从她身上看不到情绪、也看不见生气。她人定在那里，衣裳黛绿，真真是打算认命做长乐的绿叶吗？
　　李常茹还是神色飘远，连叱云南以将她上下打量都未察觉，已经发生过一遍的事情，硬是逼着人再被对手踩在脚下一次，任谁也不会聚精会神。她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眼前的大戏正上演到母慈女孝的地步。
　　李长乐挽着叱云柔的手臂，模样是那样的欣喜开怀，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一件又一件、源源不断抬斤进正厅的贺礼。每一样都是精心准备的宝贝。
　　“长乐啊，来”老夫人轻轻的拉过李长乐的手，将一个锦盒交到她手里。
　　“这是祖母特意命人为你打制的珠钗，上面嵌有一颗南海鲛珠。”
　　李长乐打开锦盒，饶是她做了准备，也还是被这礼物惊艳到了。珠钗的款式很简单，一双纯金点红璃鲤鱼头尾相接，中间镶嵌一颗南海鲛珠。做工十分考究，光是这每条鱼的鱼鳞就有九九八十一片，每一片都点上了芝麻大小的红琉璃，鱼眼睛哪儿更是别出心裁的安置了可以转动的红宝石眼珠。而这中间镶嵌的南海鲛珠是千金难求的宝物，相传只有南海深处才可寻到，光华动人、熠熠生辉。
　　“祖母，这！”
　　饶是自小被整个尚书府和叱云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李长乐也感受到了这礼物的贵重。
　　“你是咱们李家的千金，当然值得这么好的礼物。”老夫人轻轻拍着李长乐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李常茹还是站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也不动的看着，看着这大厅里上演的种种。
　　原来就算在亲生经历一次她还是会难过的啊，就算再重来十次百次千次，该嫉妒的，她还是会嫉妒。自己一直努力乖巧、孝顺安分，可是她还是比不上李长乐，比不上她讨祖母欢心，比不上她才是这尚书府唯一的掌上明珠。
　　她突然觉得好委屈，委屈得快要落下泪来，哪怕前世面对了祖母对她的一次又一次忽视她都没有想哭过。可是她不能，这大厅里都是人，都是权贵，他们每一个人都经营着自己的一处天下，每一句都会被手底下的喽啰奉为圣旨。她李常茹稍有不妥，这里的眼神便会化作飞刀，致她与死地。
　　忍，她李常茹最擅长的就是忍耐。她静静的忍着，克服着自己的情绪，面色如常，连嘴角的微笑也如常。

　　可是“忍”就是在心头插上一把刀，还顺带刺出了一捧心头血来。
　　今日的高潮，可不是叱云南千里而归，只为表妹一人祝寿；也不是李老夫人挥至千金为孙女儿，购得南海鲛珠。而是，来自皇家的恭贺。她在等着他的到来。

　　李常茹眼睛咬得死死的，盯着那宝蓝色的身影不放。从下人高声宣到“皇长孙殿下、东平王、南安王驾到！”开始，她就一直在等待那个身影，直到他出现在她视线里的那一霎，她变再也移不开目光。好在，这整个大厅的人也都如此。皇家来贺，就算是朝廷重臣也难享受到的待遇，更何况，一下子来了三个皇子龙孙，就仅仅只是为了李长乐这个小姑娘的及笄。李长乐啊李长乐，你日后一定贵不可言。
　　李常茹很沮丧，也很痛苦。心口的疼，随着那人的到来而燃起，又随着他的靠近而强烈，于呼吸之间扯动心口的每一条血脉、每一丝肌理。疼，疼得她都不敢再继续看他了。可是眼睛放不下，她身上的每一次皮肤都渴望像他靠近。
　　这三日里，她想了很多次再次看见他的场景，是爱，是恨，还是爱恨交织。只是没一次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爱他，爱到成瘾，爱到肌理都记得，爱到心脏泣血也甘愿。原以为她会后悔，可是没有，痛到都死过一次了也没有。
　　李常茹觉得自己好可悲，也好荒凉。
　　太子妃的贺礼是一辆皇家御用马车，所有人都幸福的上前恭贺，她却逆着人流悄悄退离了。她忍着悲痛，逃一样似的躲回了常忆居。
　　一回房间她便再也忍不住的干呕。
　　血气全部都用到了胃里，心口的疼痛终于停止了，眼泪不由自主的涌了出来。四肢因失了血气而变得冰冷，进而而忍不住颤抖。嘴巴，因为干呕的开合扯动了关节，麻木而机械，她发不出声音，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小姐！”蓉儿因为跟不上李常茹的脚步，所以晚了一步回来，一进门，眼前的景象就把她骇住了。她家小姐摊在地上颤抖，眼呆口木，发不出声音。就连鼻子里的气息也是出多过进。
　　蓉儿慌了神，她想把她家小姐扶起来，可是她被吓住了，使不上劲。她只能也摊作在地上，搂着她家小姐陪着她家小姐。
　　她揉着李常茹的手脚，眼泪一串接着一串的流。她好怕，好怕她家小姐就这么没了。
　　蓉儿继续慌乱的抚着李常茹的心口，为她顺着气。她很急很急，她知道她不能大呼小叫，今日人多口杂，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毁了她家小姐。
　　好在蓉儿没有使错力，李常茹慢慢的顺过了气，人也恢复了神智。她还是没有力气，她好怕好怕，只能搂着蓉儿给自己一点支持，身体却还是不住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