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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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人生有几个三十年。
这座城市没有变过，依然灯红酒绿，似乎永远都不会变。
但人却敌不过岁月，不管愿不愿意，脸上爬起了细纹，头发也悄无声息打上霜雪。茨木将车停在熟悉的酒吧门前，门前的妓*女上来勾住他的肩。
“这位先生，需要特别服务么？哦呀，您这样成熟的魅力男士不多见呀，来吧，我给你打半价。”
一样的套路，一样的话语，换新的面孔。
茨木回她：“你应该换点词了，不要总听前辈的经验，跟上时代你会揽到更多生意。”随手将一叠钞票塞到对方胸前，女孩呆愣地看着他进入酒吧。
吧台前，酒吧老板丘壑一样的脸舒展开：“我估摸日子差不多，你也该回来了。”
“回来了。”简短地话带着游子久归的疲惫。
“其实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大概三十年前就想问的问题，“为什么你不常住这里？”
茨木说：“我不喜欢这里。”
“那又为什么，每年这个时候你都回来？”
“……没有为什么。”
老板有些挫败，他说：“茨木，这么多年，我们也算老朋友，我却觉得一点都不了解你。”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回来，也必定会去天使之塔，但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会沉迷于酒色的贪图享乐之徒，实际上，他近乎自虐地让自己像无根的浮萍不断在外漂泊浪迹，明明他在这个城市什么都有，金钱、权力、名誉、地位，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到底外面的世界更吸引你，还是这里更吸引你。”
“差不多。”无谓到让人难过的态度。
老板摇摇头，问也不用问，给他调了杯酒，红色加橘色像快要沉落的夕阳。茨木抿一口，所玛之城最初的味道，令人怀念的味道。
“你真是长情，三十年只喝一种酒的只有你一个。”酒吧老板说，“不过就像它的名字夕阳沉落，这种酒到了该退出舞台的时候，人也一样，这次是我最后一次给你调酒。”
“要去哪里？”
“退休啦，以后这里就交给我儿子了。”
“是吗？那恭喜了。”
“你呢？你也该歇歇了，有句话叫落叶归根，对自己好一点，找个人安定下来吧。”
茨木饮尽杯中酒，放下，嘴角微微弯起：“是啊，我也该歇歇了。”将钱放在吧台上，“多谢招待，走了。”
“下次来换个口味吧。”
茨木笑：“有的口味也许一辈子都换不了。”
三十年，从黑发走到斑白，只喝一种酒，也只做了一件事。他仰望明亮通透的天使之塔，风捎来叹息般的话语，一件事，拖得太久……太久。
去天使之塔前，他回了住处一趟，他从不称呼那里为家。天使暴乱之前，他曾有过家，天使暴乱之后，大天狗给过他一个家，而现在他已经没有家。
推开门，谁也不会想到他这样的人物房间里会贴满照片，每张照片上都有同一个人，将所有照片拿下，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人的眉眼。
“每一次，我都希望是最后一次，但你一次次让我失望，现在我明白，也许一次次让我失望的是我自己，这个决定做得太迟，这个决心下得太晚。希望……你想起来的时候不会怪我来得太慢。”
他将所有照片，以及大天狗送给他的东西付之一炬，再出来的时候，眼神坚定，像流浪者终于找到了归去的路。
“茨木先生……”管家来问是否准备晚饭。
茨木将一个文件夹交给他：“不用了，里面是房子的地契，以后它归你了。”
“这是什么意思？茨木先生！”
汽车绝尘而去，管家在烟尘后喊。
就像故事总有结局，路再远也总有尽头，这次，不论结果如何，他要为三十年的蹉跎画下句点。
作为客人，他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踏上天使之塔最高层，即使是再熟悉不过的人，服务员依然按照规矩，微笑着留下一句，“祝您愉快”，将时间留给他们。
茨木坐在客厅里，大天狗在给他泡茶。
以往来，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戾气，从没有好好看过屋子里的摆设，也没有发现这里到处都是过去大天狗的影子。
窗台上放着几盆天使之花，铃兰，窗下有些简陋的竹编椅，两张，旁边矮几上散乱几本书。茨木忍不住走过去，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与过去的大天狗坐在窗下，阳光透进来，散发慵懒的味道，大天狗看书，而他看他。
“你的潜意识其实没有忘记过对不对？”
他回身，端着茶的大天狗愣了一下。
“没有忘记什么？”
“没什么。”他走过来拿过大天狗手里的茶放下，“过来。”他将人拉到窗边。“告诉我，你看到什么？”
大天狗摇头。
“没关系，我来告诉你。”即便知道他脑中的芯片让他什么也看不到，茨木还是略带兴奋地指着窗外，像一个刚来到此地游玩的孩子，“那里，原来是个广场，有个会唱歌每天冒着红酒的喷泉，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
“冒红酒的喷泉？”
“还有那里，有一个游乐场，一圈下来，你脸色都没有变过，那个时候你很得意说这点小事算什么。”
“那里，有一个苹果庄，我带你翻墙去偷苹果，你说那是你第一次做坏事。”
……
茨木滔滔不绝地讲，大天狗皱起眉：“为什么你说的我都没有印象，我跟你不是在大街上认识的吗？我撞到你，泼了你一身红茶，你没有怪我。”
茨木笑：“不，那只是别人给你的故事，我们的遇见……你会想起来的，一定。”他轻拢大天狗的发到耳后，摸着形状好看的耳朵上宝蓝的耳钻，“发生过的事是不会被抹灭的，它一定只是暂时被遗忘在某个角落，就好像这颗耳钻，你不记得是我送的，但你依然带着。”
“真的……”大天狗摸摸自己的耳朵，竟然真有一颗耳钻，而自己不记得自己带过。
“总有疏漏。”茨木有意无意地看藏着监视器的角落。
“不说这些，喝茶吧，茶该凉了。”大天狗说。
茨木抓着他的手，认真问：“你想不想看外面的世界？有着我们过去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外面的世界？”大天狗迷茫地看他。
“我带你去好不好？”
“……”
“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我想。”大天狗说，意料之中的答案，大天狗脑中的芯片让他不会拒绝客人任何要求，而茨木就是客人。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天涯海角。”
他忽然抽出枪，对准监视器，砰一声，晶亮的碎片掉下。在大天狗惊愕的目光中，他拉起他：“走。”
“不，我不能离开这里。”
“你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可是……”客人的指令与既定的限制冲突，大天狗有些混乱，“我，我不知道。”
“相信我，我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相信我。”他亲吻他的眉眼、脸颊。
大天狗渐渐安定下来：“好，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监控室里，几个画面变成雪花，监控人员喊黑晴明：“茨木大人打坏了屋里的监视器，带大天狗出去了，您快来看看，我们需不需要采取行动。”
黑晴明走过来，看几眼：“等等，你知道他有特权。”
待到长廊上的监视器传来茨木射杀服务员的画面，监控人员说：“这恐怕不在特权范围内。”他起身吩咐下去，“快瘫痪大天狗，我去找安保，黑晴明大人去报告长老会吧。”
黑晴明没有回他，看着画面，低语：“茨木你下定决心了吗？”
“您说什么？”
“我说。”他笑，“你们的工作到此为止了。”笑容下，猝不及防，一声闷响。
监控人员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红色漫开，对方手里装着消音器的枪正对准他的胸膛。
“为什……”话没有问完就倒下。
黑晴明向自己的人使个眼色，很快控制室里的人都被放倒。
“这一次是否有不一样的结果。”他盯着出现在屏幕里两个奔跑的身影。
又一名服务人员倒下，警报响起，大天狗来不及惊讶或害怕，茨木将他拉走。墙角，茨木给他一把枪：“我教你。”
上膛、拉保险。
“看懂没有？很简单。”
“我只做一遍，你看好了，很简单的。”穿越时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天狗猛地抬头，“你教过我？”他拿起枪，明明没有用过，步骤却像印在脑子里，十分熟练地完成。“为什么？”
茨木欣慰：“我就说，有些东西抹灭不掉。”
安保系统已进入防爆状态，两人没有搭电梯，走楼道下到十几层后，已经是极限，上面下面，各楼层的安保都向他们涌来。
“请放下武器，再说一遍，请放下武器。”全副武装的防爆人员一边小心瞄准他们一边说，大楼里充斥扩音器的声音，红色光点在他们身上跳动。
“发生什么事？”有客人探出头，被防爆人员一枪托砸回去。
“茨木大人请不要为难我们。”
茨木与大天狗背靠背，“你怕不怕？”他问。
“不怕。”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胸口涌动，大天狗觉得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他几十年的人生都只有那一方天地，没有踏出过，遑论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跟着眼前的人，与这里的所有人为敌。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既然无法分辨，只有随心而动。
跟着他，相信他，不论是脑中服从的指令还是潜意识都叫嚣着，眼前这个高大的身影是可靠的。
“等下，我数一二三，那边。”茨木用眼神示意塔边被砸出裂缝的玻璃窗。
倒数完后，茨木大喊一声，跳，两人一同撞开玻璃窗，防爆人员追过去看见他们攀着塔外的铁栏跳下去。
控制室，长老会的成员显示在大屏幕上，“你在做什么？还不赶紧去阻止？”他们怒容满面。
“那可是茨木大人。”黑晴明悠然道。
“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他毁了天使之塔，毁了所玛之城？！”
轻蔑的笑：“腐烂的地方，腐烂的人，来一次涅槃重生未必不是好事。”
“你！吾等下令，保护天使之塔、所玛之城为最高优先级别，一切障碍，清除！”长老会的声音从整座塔的通讯系统发出，上下响彻，伴随尖锐的警报，一个躁动的夜。
“茨木，你要怎么办，最后了。”黑晴明说。
长老会解除茨木特权，下达格杀令后，防爆人员都换上重型武器，塔外待命的直升机也瞄准塔沿攀爬的人。
一阵机枪扫射，十五层的巨幅玻璃窗碎成粉末，茨木抱着大天狗滚进塔中，掩藏在一张沙发后，屋里的客人早尖叫着逃出去。
“你没事吧？”他拨开大天狗遮住额头的发，血流下来，“你受伤了。”
大天狗摸一把，手上的红色在脑海中闪成熟悉的画面。
——“你受伤了？”
“天使不会受伤。”
“可是你流血了。”
“真的……天使原来也会受伤的么，不过，你放心，我没事。”——
“我没事。”他说，“我们走吧。”要去哪里已经不重要，他只是兑现自己的承诺，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是源自服从指令还是真心，也不再重要。
他扶起茨木，手中一片潮湿，就着外面直升机搜寻的光，他看见茨木腰间一片血红。
“你中枪了。”
“没关系，我们走。”茨木撑起身体，却软倒下去，他伤得比想象的要重。“看来一个人要突破这座塔还是不可能。”
“终点就是这里了吗？”大天狗问。
他微皱着眉，比预想中沉稳镇定。
茨木笑：“我以为你会吓得发抖，如果害怕，过来，这个怀抱还是留给你的。”
“我知道我应该害怕，应该软弱无助，可是……”现在他只有难过，铺天盖地的悲哀将他淹没，他坐到茨木身边，靠在他肩头。
三十年来看多了他瑟瑟发抖不敢反抗的模样，陡然见到久违的镇定，茨木反而愣了愣，“这才是你应该有的样子。”他揽过他，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一串项链，给大天狗带上。
“这是？”银色的链子下挂着一根洁白的羽毛。
“这是你送给我的。”
嘈杂的脚步声涌上来，纷乱的红点舞动。
“这里是我的终点，但不是你的。”
直升机逼近，卷起强烈风势。
“你曾说，这根羽毛代表一个愿望，一个承诺，今天我要你兑现。”他拉起大天狗走向毫无阻碍的窗边，靠在他耳边轻喃。
轻轻一吻后，将他推下去。
“我的愿望是，我的天使能再次展开翅膀，飞翔在他的天空。”
茨木的身体被打穿，像断线的风筝一起摔落下来，大天狗盯着他眼睛不肯眨一下，任由眼泪飘出眼眶，飘在空中。
手中紧握的羽毛项链微微发烫，他的脑中剧烈痛起来，火烧一样，被灼烧的还有后背，疼痛夺走他的呼吸，他在急剧的下坠中蜷起身体，后背有什么正破体而出。
控制室里，监视大天狗脑波的仪器爆破，冒出黑烟。
黑晴明呢喃：“天使回来了。”
那天晚，所玛之城所有的人见证了天使之塔上空无与伦比的奇迹，一对巨大的白色羽翼张开，笼罩整个城市。传说中真正的天使，既美丽强大又令人害怕的天使再次出现在人间。
在人们忘记了的岁月，天使回来了。
巨大的白色翅膀最后虚化，变成耀眼的光之翼，所玛之城淹没在既是毁灭又是希望的光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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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玛之城，曾经地表最繁华的城市一度被黄沙淹没，不知多少年又被挖出来，再次有了人迹。
大天狗走在城市中间的大道上，虽然遭遇过毁灭性打击，但人类的潜能是无限的，城市恢复得很好。只是，地方还是原来的地方，人已经不是原来的人。
他停在中央广场，有道声音说：“我觉得这里应该建个喷泉。”
转身，少年的眉眼犀利，是曾经的样子。
“不，这样就好。”他微笑。
“你真好看，你是天使吧？”
“不，这个世界不会再有天使。”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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