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肃杀录》夕绮

2、魂归碧落

　　“哈哈哈哈，三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候，去他娘的大清皇帝，老子做皇帝！”身穿囚服的罪犯肆意的大笑着，关在囚车里的身躯剧烈的晃动着，似乎天不怕地不怕。一根长长的马辫已经盘在脑袋上，活像栖息的蛇。罪犯听着道路两边嘈杂的议缘论声，毫不在意的呸了口唾沫星子。
　　“那人怕是疯了吧。”
　　“肯定的，死到临头都说胡话了。”
　　“听说是江湖上的反贼，被朝廷剿灭了。现在真是什么事都有啊。”
　　一个小贩听着周围人的交谈，也主动插一嘴：“可不是吗，昨天刘员外家出了大事。”
　　“啥，昨天不是刘员外六十大寿吗，能有啥事？”一个叼着烟枪的老头好奇的问。
　　“我听在刘家做佣人的婆娘说的，还能有假，刘家小姐中毒了！刘老爷就这一个宝贝闺女，一下子病倒了。”那人左右看看，压低了声说。
　　“那到底咋回事啊，咋突然中毒了？”一个年轻的小贩凑过来。
　　“听说是春晖班的一个唱戏的，借着去唱戏的由头下的手。”
　　“那人抓起来了吗？”
　　“早逃了，还有，那个小姐好像也不行了。”
　　“真是可惜这么个黄花大闺女了。”听的行人纷纷惋惜。
　　熙熙攘攘的人群躁动着，好像咕嘟冒泡的开水，世间一切焦躁的喧哗。一个面色冰冷的少年旁若无人的走过，宛若脱离了这个世界。他的衣袖上还沾着棕红的血迹，滚了尘土，头发松垮的斜搭着，整个人弥漫着颓废的气息。
　　“喂，老六，那不是东边茶摊的茶生嘛，咋一副死了爹的样子。”被称作老六的男人一把捂住旁边人的嘴。
　　“快别说了，前些日子，刚回来的蒲秀才被刘员外的家丁打死了，是茶生埋的，听说在墓碑上写着‘不孝子茶生’几个字。”
　　“茶生是蒲秀才的儿子？没想到看起来老实文雅的人连儿子都有了，说不定是哪来的野种呢。”那人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茶生停住脚步，冷冷的看向嚼舌根的人，眼中泛起冰凉的杀意，血丝染满眼白，徒添了狠意。
　　“你看什么看！”那人壮着胆回瞪回去。
　　手攥起拳头又放下，茶生终究没给那人一拳，心中记挂着先生的教诲，与人为善，不可作恶。
　　“啊，血！”那人差点被吓尿，又看到茶生袖子上的血迹，顿时腿软倒地。那血是逃跑时剐蹭胳膊流出的，现下却被那人怀疑是谋害刘员外的证据，那人已经生了告发茶生的心。
　　“混账东西。”茶生丢下一句话走了，他要去梦里茶摊。
　　“老六，快走！甭管茶生是不是凶手，就凭刘员外的家丁杀了他老子，他的嫌疑也小不了，咱们去刘府领赏去。”那人迅速爬起来对旁边的小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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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雕梁画栋，暗香浮动，莺歌燕舞，丝竹管弦，不绝于耳，精致的繁华也不过是为了掩饰内里的脏浊。
　　花满楼
　　三楼隐蔽角的房间里，一个一身戏服的年轻男子焦急的来回踱步，楼下的调笑声让他心中烦厌，灯花已经剪过三次，他等的人还未来。
　　男子的额角还残留淡淡的妆粉，头鬓有戏子专用的装饰物，许是卸得匆忙，那细小的雀舌花甸就留在美人的发上了。
　　“咚咚。”不重的敲门声响起，男子惊的站起，急忙去开门，手碰到门栓又顿住，恐门外人非所待人。
　　“阿军。”门外人没有再敲门，而是轻唤了一下。
　　是他！只有他会唤自己‘阿军’，男子一喜，立刻打开了门。
　　“茶生，快进来！”
　　茶生按住男子拉他的手，只看着他，淡淡的说：“不进了，我是来告别的。”
　　“告别？”男子的笑容垮下来，很快又掩饰住僵硬的神情，径直把茶生拉进去，“还是进来吧。”这话说的极轻。
　　进了屋子，男子紧紧关上门，又回头紧紧的望着茶生。
　　“你方才是何意？”男子问的有些颤抖。
　　“刘员外已经病倒，无论好还是不好，以后也没有杀他的机会了。”
　　“我只是想走了。”
　　“……只是连累了你。”茶生晦涩的看着眼前快要哭出的男子，心中五味杂陈，对他，终究有愧……
　　“我不怕连累，也可以再帮你杀了刘员外！”男子急切的大喊，一双清目像是开壳的蚌，再也承载不了滚圆的泪珠。
　　“我只是想走了。”茶生狠下心不去看男子眼角的泪。
　　“那我也可以陪你一起走，你是知道的……我。”男子双目含情，欲言又止。
　　“我不愿。”我不愿你和我浪迹天涯，过着缺衣少食的日子，我不愿你和我共赴黄泉，早早没了性命，我不愿你遭受烈焰的灼烧，变成一抔黄土……你只要做个莺喉婉转，人人艳羡的京城名角就好了。
　　男子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宛若凌枝盛放的烟花转瞬枯槁，形容衰败。如花似玉的好容颜竟晕开饱经风霜的老态。
　　“是啊，你不愿……我这个人人可唾弃的戏子，哪能寻到戏文里唱的痴情佳偶，哈哈哈，都是我的梦罢了，哈哈哈哈。”男子张狂的大笑，笑得眼泪流不停。人前人后，戏里戏外，我不曾哭泣。张老爷调笑我嘴角胭脂艳若桃花，最是风流时，我不曾哭；同行是冤家，被城北的戏子明的暗的撂跘子时，不曾哭；提心吊胆给刘员外下毒，慌不择路逃命时，不曾哭；纵使丢了这京城名角的号儿，做个被说三道四的断袖，也不会哭……可是，茶生，你好手段啊，为了你的一句“我不愿”，我执著一生的“不曾哭”都成了笑话，我还不知道，原来人的眼泪可以这么多，好像永远流不完似的。
　　“阿军，你知道我非此意。……罢了，你多保重。”茶生往外走去。
　　“走，都走，永远别让我再见你！”男子作势要拉住茶生，似又想到什么，气急败坏的嘶叫。戏服散了几次，满是褶子，绊的瘦弱的男子左右摇晃。
　　茶生没有回头，反正是诀别，多看一眼只是徒增伤感，世间的痴男怨女，恩怨情仇，都是前生毫不经意的一回眸，从此因缘种下，苦果自食。就像他和阿军，若还是那年天真无邪的孩童，也不会如此痛苦了。
　　男子无力的瘫坐，静静的注视帘上的散珠，颗颗圆润通透，像极了夏夜繁星。
　　你曾说要带我年年看夏夜繁星，你忘了吗？男子坐到梳妆台前，打开随身的雕花木箱，捻出一直黛笔，细细描眉。
　　茶生，也只有你会叫我“阿军”了，他们只知道京城名旦“秦玉欢”，哪还记得穷小子“蒋军”啊。
　　男子又取出洁白的粉面扑上，仔仔细细的上妆。
　　我们初见，你是蒲秀才的添茶小童，白净的脸滚圆，我是鞋匠唯一的儿子，爹娘给我取为“军”，盼着我有朝一日威风显赫如大将军，再不受无妄的冤屈。
　　男子用手捻起一撮胭脂，涂抹在两颊和眼角，艳如云霞。
　　可我没能如他们的愿，从小成了药罐子，还喜欢哭。娘说我前世定是个富养的小姐，心思细腻，多愁善感。后来教授唱戏技巧的师傅也说：脸儿白净，眼儿娇俏，身段窈窕，就该是个唱戏的命！甚至你，第一次见我，笑我是个“爱哭的小姑娘”，惹得我心中不快。
　　贴上花黄，插上钗环，戴上头冠，镜子里的人宛若仙子下世。男子拿起唇脂轻泯了一下，活脱脱的贵妃妆成了。
　　后来不知怎的，我们成了最好的玩伴，朋友，兄弟……爹娘过世后，你就是我在世上唯一牵绊的人了……甚至我起了不该有的念头，多少次台上唱戏，唱那洞房花烛夜，我都想着若是那人是你就好了……
　　男子起身整理了戏服，小步走了两下，绝代的戏姬浑然天成。
　　茶生，我好怨啊，纵使知道情之一事，不可强人所难，到底意难平！生非所愿，死又何惧。
　　他凭栏远眺，目极天外，俯首轻叹，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出神。
　　他喉音青稚，恰似豆蔻少女，咿呀咿呀的清唱。
　　“鸦翎般～水鬓似～刀裁，水颗颗～芙蓉花～额儿窄”
　　“待～不梳妆～怕娘左猜。不免～插金钗，一半儿～鬅松～一半儿歪～”
　　男子如泣如诉的唱腔吸引了楼下的行人，路人纷纷仰头寻找佳音。“那不是春晖班的秦玉欢吗？刘员外出了事他就不见了，怎么在那高处？”
　　“这唱腔得嘞个有味儿，听得大爷骨都酥了。”一个纨绔子说。
　　“书来和泪～～怕开缄，又不～归来～空再三，……这样～病儿～谁惯耽？”
　　“越恁～瘦岩岩，一半儿～增添～一半儿减。将来书信～手拈着，灯下姿姿～观觑了，两三行～字真～带草。提起来～越心焦，一半儿～丝撏～一半儿～烧！”
　　“别来～宽褪～缕金衣，粉悴～烟憔～减玉肌，泪点儿～只除衫袖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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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欢，你做什么！” 花满楼的头牌花婉儿一推门就看见秦玉欢半个身子在窗外。
　　“婉儿。”男子回望了女子一眼，决然的倒向窗外。
　　“玉欢！”女子急急去拽男子的袖子，终究成空。
　　路人震惊的看着飘落的的男子，一时鸦鹊无声。
　　红衣的男子翩飞如蝶，又像张扬的落叶，瞬息在地上留下地毯般的血流，晕染开来……
　　“盼佳期，一半儿才干一半儿湿。”男子在最后一刻无声的想。
　　“呜啊，玉欢，你怎么能丢下我，怎么能啊……”花婉儿奔下楼，伏在男子的尸体上痛哭。
　　我只是你的红颜知己，你却只爱你的蓝颜良人，可你知不知道，于我，你也是可望不可及的良人啊……
　　花婉儿心中千回百转，鸨娘的嘴脸，路人的嘲笑，都使她一腔血梗在心头。她眼红着，拔下头上的金钗，往心窝里一刺，随着心上人去了，一代名妓香消玉殒。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