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悠》钢笔没水儿

1、第 1 章

　　徐望悠在跑步机上不断地鼓励自己说“再坚持五分钟，就五分钟了悠悠女士！”的时候，越过窗户看到了一排整整齐齐站在对面楼顶边缘的鸟，看不清是什么鸟，但是悠悠猜是鸽子或者麻雀。不知道受到了什么惊吓，先是两只鸟飞起来，紧接着整排鸟都飞起来了，围着楼顶绕了整整一个大圈子，又陆陆续续地落回了方才待过的楼顶边缘，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
　　这是凛冽的寒冬，它们怎么还没飞往南方。

　　徐望悠对着生日蛋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生日上叹气实在是不吉利，赶紧呸呸呸了三下，又发现吐口水也没吉利到哪去，于是只能对着坐在自己对面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的姜百川耸耸肩。
　　“年纪大了，迷信。”徐望悠解释道。
　　“许个愿吧。”姜百川撇撇嘴，对着徐望悠扬了扬下巴。
　　徐望悠闭上眼睛，特别有仪式感地合十双手，眼睛在眼皮下滴溜溜转了两圈，许了个愿，睁开眼，鼓起腮帮子吹灭了蜡烛，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原来自己已经二十八岁了。
　　“我一直感觉去年我才十八岁，还刚刚踏入大学校园，怎么转眼就十年了呢？”徐望悠很认真地不解道。
　　姜百川翻了个白眼：“我觉得对你来讲没什么区别，你看起来一点都不聪明，至少配不上你的脑子，”姜百川把切蛋糕的塑料刀递给徐望悠，想了想补充道：“日有长进这四个字你一个字也占不上。”
　　徐望悠思考了一下，不由得为姜百川对这个四字词语的拆解拍手叫好。
　　“我说什么来着，看起来傻乎乎的。”姜百川站起来去开灯，啪的一下，房间里突然亮堂起来了。

　　这一天是徐望悠28岁的生日，中午和同事们吃的工作餐，就是盒饭，但是出乎意料的，今天的每个盒饭里都有一只炸鸡腿，悠悠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
　　下午接到了妈妈送来祝福顺便催婚的电话，晚上和好朋友姜百川在自己的小公寓里点烧烤的外卖吃蛋糕，28岁的徐望悠听百川说自己和18岁相比并无长进，徐望悠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因为昨天的时候，自己好像还在上高三。

　　“昨天我去健身房的时候，”徐望悠对着巧克力蛋糕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讲着，“看到陈以安了…”
　　“啥？你说啥呢？嘴巴脏得跟吃屎一样，咽下去再说。”姜百川非常嫌弃地瞥了徐望悠一眼，又转身递给她一张面巾纸。
　　徐望悠有时候，比如现在，就觉得她本人非常配不上名字的“海纳百川”这个出处。

　　“我说啊，我昨天不是去健身房了嘛，教练非催我去…说我很久没去了，然后练腹部的时候，做卷腹……”徐望悠发现自己紧张的时候就容易顾左右而言他的毛病又犯了。
　　“您讲重点好吗…”
　　“…做卷腹的时候，我，看着，小白了。”
　　姜百川吃蛋糕的动作停顿了几秒，仔细回忆了一下小白这个名字，扑哧一声笑了，眼窝更深了，然后她转过头盯着徐望悠说：“你又去跟踪人家了？”
　　“没有！没有好吗！我都多大人了！”
　　“那去打招呼了吗？”姜百川放下勺子，很认真地问道。
　　“没有诶，”徐望悠咬着勺子，“感觉他不太认识我了，也对，都好几年了。”
　　“他可能是没戴眼镜吧，又不是脑子不好使，咋能不认识呢。”姜百川看了一眼有点发呆的徐望悠，把“你不要老骗自己”咽了回去。

　　陈以安是徐望悠高中时期喜欢的男生，确切地来说，陈以安是徐望悠同学在高三这个节骨眼儿时期除了学习以外认认真真喜欢的东西，不对，是男生，并且，他也是当时整个高三年级大部分女生都“欣赏”的男生——因为长得是那种特别书生气的好看：高、瘦、白净，但是又满脸正气，不苟言笑。过了很久之后，大学时有一段时间“鬼怪”这部韩剧很火，徐望悠在里面看到鬼怪新娘初恋的脸吓了一跳，简直就是阳光高配版的陈以安啊。当时的徐望悠把自己的想法迅速分享给了高中同桌陆佳歆，陆佳歆回了她三个点，然后说：“一点都不像。”
　　徐望悠一点也没觉得沮丧，反正她觉得像。
　　事实上，当时陈以安的长相的确特别符合青春期少女们的幻想，尤其是在暗无天日的高中后半段，有这么一个生活在身边的平民爱豆，不饭他都跟不上潮流。
　　于是当时徐望悠也特别认认真真地跟了个风。
　　认真到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喜欢这个人，还是喜欢当时他那么一个大众爱豆的形象。
　　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不管是哪一种，年少时候的喜欢，都特别容易让人记忆深刻。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运动会上，徐望悠刚刚拍完自己班同学接力赛的照片，在检录处旁边晃晃悠悠的时候，看到了正在检录处旁边做准备运动的陈以安同学。
　　长得也太白了吧？我决定叫他小白。
　　这是徐望悠对陈以安的第一印象。
　　诶？还挺好看，一定很上相。
　　这是徐望悠对陈以安的第二印象。
　　于是徐望悠特别激动地冲上去：“同学，能给你拍张照片吗？我觉得你肯定特别上镜！”
　　当时陈以安愣住了，环视四周一圈，大家都在忙着报号检录，和自己一起参加长跑的许北易去上厕所了，身边似乎没有能够帮自己解围的人，所以只好点点头，立正站好看镜头，被咔嚓了两张照片，然后看着徐望悠一脸满足地拍拍屁股走人了。
　　这人眼熟，好像是隔壁班的。
　　这是陈以安对徐望悠的第一印象。
　　这就走了？真没礼貌。
　　这是陈以安对徐望悠的第二印象。
　　不过当时的徐望悠并不知道陈以安的腹诽，只是暗暗庆幸自己拍到了好照片。

　　其实昨天在健身房再次见到陈以安之后，徐望悠觉得自己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就算高中的时候陈以安对自己没啥印象，至少大学里交集不少，还在同一个部门共事过，虽然距离大学毕业已经过了六年多，但是人的记性也不至于这么差吧？为什么不和自己打招呼呢？
　　但是静下心来想想，自己也没有主动去和他打招呼啊。
　　诶？所以他心里想的和我是一样的吗？可是，我又是怎么想的呢？
　　徐望悠发现自己又和18岁的时候一样，陷入了无穷无尽的脑补。
　　可能就是没带眼镜儿吧。徐望悠强迫自己斩钉截铁地想着，翻开电脑开始做明天需要上报的数据分析。
　　有点儿心烦，掏出手机，点开陈以安的微信朋友圈，还是大学时期那几条，大学毕业以后人就好像消失了一样。
　　大概是已经换号了吧，而我恰巧不在“需要通知”的那一部分人里。悠悠这么想着。

　　第二天是周一，是工作日，早上醒来的时候，徐望悠发现自己旁边睡得斯斯文文的姜百川女士特别温柔，和醒着的时候的她一点都不一样。刚刚六点半，还早，于是决定再躺一会，顺便思考一下人生。
　　徐望悠对自己现在做的这份工作很满意，公司是时尚行业的——和兴趣相关，自己是在里面做市场数据分析的——也算和专业相关，在公司里已经工作了四年有余，做了一个小头头——薪水可以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吃得好穿得好睡得着，父母和外人提起时也特别自豪，仔细想一想，徐望悠觉得现在的自己也许就是一个小小的人生赢家。
　　虽然偶尔也会接到父母旁敲侧击问自己有没有要结婚打算的电话。
　　求求你们了爸爸妈妈，连男朋友都没有的人怎么会突然结婚呢？如果我说有结婚的打算才可怕吧？

　　说到结婚这件事儿，其实徐望悠小时候一直觉得自己会特别早就结婚，大概会早到二十二三岁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自己爸妈结婚就早，于是打小开始就在心底里一直这么认为来着。好像是有点太自恋了，自我感觉太良好，仿佛想结婚就能结婚，这就立下了一个隐形的flag，而flag这个东西往往特别容易倒下——二十二三岁的时候自己还在异国他乡要死要活地脱着发读着研，和难吃得要死的食物作斗争。
　　那个时候的自己一根筋地在想，要是已经结婚了就好了，有人和自己一起生活，觉得难过了回家有人可以抱怨，有好吃的餐厅想去吃的时候不用打一圈电话去确定朋友们的空闲时间，啊，结婚多好。
　　可是现在想一想，太幼稚了，自己那时候的幻想并不需要结婚这个动作才能完成，恋爱明明也可以，和自由职业的姜百川住在一起也可以。并且结婚这件事实在是太复杂了，要筹办婚礼，要应付多出一倍的人际关系，可能还会减少自己和朋友们到处乱晃的机会——实在是有点儿不划算。
　　但是——婚纱实在是太好看了。

　　于是刚刚醒来的姜百川在眼睛还没能聚焦的时候，就看到徐望悠一张大脸扑过来，一百个认真地问：“你想拍婚纱照么？”
　　姜百川愣了两秒钟，皱着眉头说：“你知道你嘴巴现在有多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