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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饺瓜]同途 ...

  •   惊蛰方至,一声春雷把天戳破了个窟窿,噼里啪啦抖落了一地的豆子。非常君趴在窗台上,一只手伸出窗外去接屋檐上滚下的雨珠。

      一滴、又一滴,连绵的水珠撞碎在指尖,它们的尸骸沿着露出的一截手臂滑宽松的袖袍内。

      一只手从旁伸了过来,搭在了非常君手背上。那只手温度并不高,但与湿冷的雨水相比,倒是与人几分暖意。

      越骄子站在非常君身后,手一扬,将臂上搭着的黄色外袍随手罩在了非常君头上。非常君眼前一黑,抱怨了句“我才梳好的头发”,声音隔着衣服传出听着几分含混沉闷,越骄子拉回他伸出窗外的手,回嘴道:“衣服不记得穿倒记得梳头。”

      “哎,小弟,你怎么能睁眼说瞎话呢。”非常君薅下头上的衣服,反驳道,“为兄身上这件怎么不是衣服了?”

      “等你冻出毛病来,我可没闲情照料你。”

      “习武之人哪能如此容易伤寒。”

      “非常君终日锦衾佳肴,安生日子过久了,作小弟的可是很担忧大哥你受不住这些霜寒。”

      “哎呀,你真是……”心知越骄子素来爱逞口舌,非常君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闲聊过三两句,透过窗眼可见天外晨光微隙,街上渐渐有了行人走动的行踪。非常君穿好衣服,将随手搁靠在墙边的伞一背,叫上越骄子同他一起出门觅早点。

      既称觅,自然是一趟不知终途之行。

      青瓦、白墙,烟雨蒙蒙的石板路上,一摸明晃晃的金色点醒了一张水墨画卷。

      一蓝一黄两道人影共撑一伞,缓步而行。非常君不过初来这座小镇,对于哪家点心合口,又哪家酒水酣人,是一概不知,只能边走边张望可有谁家能入了眼缘。他曾听闻镇上有一家桃花酥极是别致,奈何来得不凑巧,做糕点的师傅家中老母重病,前两日刚告假探亲,尚未归来。

      非常君本是为此而来,不想未曾见桃酥,倒巧遇了落脚于此的越骄子。

      像这样两人并肩的情形是极少的,甚至单是这样普普通通会面的光景,也是极少。

      非常君絮絮叨叨说着些琐事,那些事越骄子心里一一知晓,非常君还是不厌其烦地将他们一件件掰开来讲了。

      越骄子听着也不作什么反应,只是在非常君问询他时突然道:“你倒是大胆,也不怕被人撞见你我同行。”

      非常君看了看越骄子一身常服与新换的面具,笑道:“非常君不过与新结识的好友一道外出有赏,有何问题?”

      说着,他似按捺不住心底忽起的玩心,伸出一根手指去挑越骄子脸上的面具。

      “别闹。”越骄子抓住他的手,“安逸的生活令你失去警惕心了吗?”

      隔着面具看不出是怎样的表情,非常君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越骄子却抓着他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走了几步路,非常君没忍住又开了口:“……小弟你这样抓着我手,我走路很别扭。”

      越骄子闻言转过脸,非常君扭着半边身子握伞的模样确实几分怪异。他轻声啐了句“事情真多”,从非常君手里抢过伞,另一只手又握住了那只失了伞柄空空落落的手。

      察觉到越骄子无论如何也想与自己亲昵的心思,非常君心念一转由他去了,面上表情似乎藏起了几分笑意。

      这条路走得有些久了,春雨霖霖沾湿衣裳,吸了水的衣摆沉沉坠地,一柄流苏金伞遮得蔽天街下雨,挡不去住风卷落英袭人面。一场小雨洗涮了俗世尘嚣,沿街冷冷清清得少见出早的摊贩,只有零星几家铺子,伙计猫在店内无精打采打着哈欠。

      越骄子这时忽地停了下来。非常君往前又迈了两步才发现,便急急倒退回叫了声“小弟”。越骄子直视着道路前方,不咸不淡地问了句:“非常君,你是要带我去打野味吗?”

      越骄子在很多时候会直呼非常君的大名而非一声”大哥“,而这其中大半时候意味着心情不佳。

      没头没脑的问题令非常君一时怔愣,他顺着越骄子视线望去,不远处便是提着镇名的石碑,他来时还曾笑过这题名之处委实寒酸,不像别处匾额高悬、金粉漆字,生怕无人知晓其大名。

      一株歪脖子树生在石碑旁,桃华方始,与梅次第相开,本应是最盛的时节,叫一场春雨打碎一地桃粉。

      非常君停了脚步,轻呼了一声,“啊,这……”

      ——他们就要走出镇了。

      四下张望的样子显得有些窘迫,非常君忽然眼睛一亮,一把拉住越骄子的手臂便拐进了一家店内。

      店内的招牌是当地极为常见的灌汤包,非常君心里的窘迫未消,也顾不得挑剔,拉了越骄子坐下便点了一笼,又询问越骄子意见,却未得到回答。非常君对越骄子这种不合作的态度司空见惯,他叹了口气,又向店家追加一笼包子,点了一碗粥。

      粥是特地给越骄子点的,包子内的汤汁黏口,正好以粥相佐。

      非常君将粥往越骄子面前一推,便专心起早点。

      灌汤包就着醋,入口方撕破一个小口,蒸腾的热气便挟着那股酸意冲入齿腔。内里的肉馅冒着灼舌,滚烫的汤汁也沿着薄皮滚落到桌上,又沾了些在唇下。非常君似是被烫着了,将包子移开了些,一方手帕便趁此适时地插了过来。

      越骄子突如其来的贴心举动令非常君有几分不习惯,他按住那只手,从越骄子手中抽出绢帕说了声“我自己来便好”,又看看越骄子面前分毫未动的早食,问道:“小弟你不吃吗?”

      越骄子反问他:“我有说我要吃吗?”

      非常君回想了一下,确是自己不曾问过越骄子意见便拉他入了坐。一时有些尴尬,只好解了腰间荷包推到越骄子面前,几分心虚道:“有什么想吃的自己去买吧……”

      长年行走在外,越骄子身上自然不会少了金钱,但非常君愿意做这个冤大头,他自然也不会客气。越骄子起身拎起荷包,在手里颠了几下,便往怀里一揣朝外走去。

      临行前,越骄子还不忘瞥了眼正埋头喝汤的非常君。

      那眼神意味深长,非常君被他瞧得心里警钟大作,眼见越骄子要走远了,忙在后面补充叫道:“小弟,千万量力而行啊!”

      越骄子迟迟未归。

      两笼包子不知不觉都落入腹中,非常君颦眉看着空空的蒸笼,一半心思忧虑自己是不是吃的太多,一半心思忧虑越骄子是不是撇下他自个儿玩去了。

      忧虑的这会功夫,粥也入肚。店外忽然起躁动,屋外雨势渐嚣,簌簌雨声与人生混作一团。非常君本不是好管闲事的人,只是让越骄子拿走了伞被困这亦方小店里消磨了耐心,抑不住心底蠢蠢的好奇,不由走到店铺门口向外望去。

      只见不远之外,一名蓬头垢面的小孩被踢倒在一家早点铺外。那包子铺店面颇为逼仄,便在铺旁支了几张木桌长凳,只拉起一块旧布挡雨,虽有三两人坐在内中,却对这发生之事无动于衷。

      汤包馆的掌柜见状也好奇探出头,随即露出一脸稀松平常的笑意,道:“那小杂种又来挨揍了。“

      许是下雨的天气令店内过分冷清,掌柜逮着个活人就难免按捺不住话头,又不见非常君露出抗拒的眼神,话匣子一打开,便同这天上的落雨似的,止也止不住。

      这人呐,崩官老少男女,贵贱高低,一说起别家事,便是一股生怕拔舌地狱无名的劲头,要将见来的听来的鸡毛蒜皮点儿事都给人抖落得干干净净,心底才算甘心。

      非常君在那冗长又琐碎的八卦里,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简单故事,原来是与人私通生下的小孩,流落成乞儿。这镇上人本就不待见这样来历不明的小鬼,遇不上是眼不见为净,遇上了总有人别处受了委屈来这寻个发泄。而他遭这包子铺的伙计欺负也非一天两天,有时甚至为了讨一点吃食主动凑上前来讨打,镇上人对此司空见惯,闲谈之余也往往将此作为笑料。

      说到这处,那店掌柜颇觉好笑似的哈哈笑了两声,然而非常君却没笑,掌柜的不死心地想在非常君脸上找些反应出来,然而非常君那脸上无情无绪,丝毫看不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雨落在屋外,又好像落在非常君身上。耳边有一个小童的纤弱的哭声,一遍遍质问他为什么自己非得承受这些痛苦。

      那哭声很远,又很近,浊泥缠上双腿,一路向上,逼扼住纤细的脖颈。

      非常君向外跨了一步,一滴雨落在他额上,化开满地污浊,将人从混沌不明的泥沼里一举脱出。非常君恍然清醒过来,探出的半个身子沾湿了春雨,只是隔着层层衣服寒意尚未入骨。他抬手抹去了额上的雨水,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又退回了檐下。

      他正想转身入内,觑尔传来一声惨叫。只见一道气劲窜出,小乞儿身前下了场红雨,那趾高气昂的伙计瞪大眼倒在地上,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一幕发生的太过突然,时隔好一会才听闻有人惊惶地叫了一声“死人了”,人群作鸟兽四散。

      店内老板也闻声出来看个热闹,旋即又瑟缩着躲回店内。非常君依旧站在檐外,这一回轮到他做一个无动于衷的看客,静默地看着满地鲜红被雨水冲成朵巨大的芍药。

      身后一道热源靠过来,非常君不知他是从哪里钻回店里,又这样悄无声息近了自己身后。

      那个小乞丐还蜷缩在地上,并未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血蔓延到他脚下,混着雨水冲刷了他衣上的污泥,却也染红了双手。一条人命就在他眼前逝去,他看了看双手的血污,仿佛是自己带走了那人性命,随即茫然的表情变了,他怪叫一声,想跑却双脚已软。

      “非常君,看到他,你想起自己了吗?”

      然而非常君干脆地吐出了一个“不”字:“我们和他不同。”

      “呵……”

      不明意味的轻笑吹过耳畔,非常君叹息一声,道:“小弟,你做的太明目张胆了。”

      越骄子贴着非常君的背,有水珠从发稍上滑落,在黄色衣料上泅出一道水痕,越骄子压低嗓音笑了两声,在非常君耳畔轻声问:“大哥这是担心我吗”

      非常君没有说话,也没回头看他,越骄子不清楚自己这位好大哥是不是生气了,他们本该心念相通,非常君的心思却一日比一日更难猜透。

      越骄子虽然平日恣意放肆,却也是不敢真惹怒了非常君,又出声补充道:“放心吧,没人看见是我做的。”

      非常君却仍是没作出反应。

      越骄子大着胆子又叫了两声“大哥”“非常君”,而后便听闻非常君又是一声叹息,敛了情绪道:“小弟你这才叫胆大妄为。”

      这话分明是还记着之前越骄子说他大胆一事。越骄子心里嘀咕了一下非常君的小心眼,见非常君态度平和,这才将指上挑着的油纸包递到非常君眼前。

      非常君的愕然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向来只有越骄子从他碗里抢食,越骄子会记挂着他的次数寥寥可数,只是……

      “小弟,为兄已经吃不下了……”

      瞥了眼桌上的残羹,越骄子对这句吃不下表示存疑,不过他还是解释道:“这是你心心念念的桃花酥。”

      “这……可那店家不是说……”

      “那是非常君你天生背运。”越骄子笑了笑,“那厨子昨夜刚赶回来,我方才路过时还遇上这第一炉。”

      “看来是上天要捉弄为兄了。”

      非常君随口应付着,面上也露出些许笑意。转身回店内结了早点钱,越骄子已经撑好伞站在屋外等他,跨出门槛时,非常君余光一瞥,足下蓦然一顿。

      越骄子见非常君还注意着那个小乞丐,面色突然变得有些不好:“非常君,你该不会又想去做善事吧?”

      “什么?”

      非常君下意识反问之后,才意识到越骄子此问含义。他摸了摸温热的纸包,油纸的边角沾了雨水摸起来有些湿润。

      如果这时候在他身边的是其他人他当怎么做?是走过去扶起那个小孩温声细语哄他,又或是再将这包桃花酥顺手推舟赠他?

      此皆微不足道的善举。

      然而今日身边之乃人是越骄子。

      非常君捏紧了纸包,伸手去拉越骄子的手:“小弟,我们回去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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