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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觉中心]醒梦是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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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君终于分离出了鬼体。
然而他此时已被九天玄尊赶出了仙门,只因他是人鬼之子,身体淌着一半令人厌恶的鬼族血统。
一开始的时候,非常君是厌恶这鬼体的,他的存在正像是将自己最不愿面对的创口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看。
他幼时因这人所不容的身份夹缝生存,受尽侮辱践踏,是九天玄尊将他从泥泞中拉出,指着天上那颗明亮的星星给予他的光明的假相,却转身又将他推回黑暗。
曾站上过高处,才会摔得格外的狠、格外的深。
他至今仍旧难忘玄尊放弃他时那轻蔑、嫌恶的眼神,与初见时那双温厚的长者的眼重叠在一起,扭曲了起来,终成夜夜挥之不去的梦魇,心底郁结不开的心魔。
只因他是人鬼之子,他就活该遭人践踏轻蔑;
只因他是人鬼之子,他就活该见不得阳光;
只因他是人鬼之子……
只因这……该死的鬼体……
长久的被差异对他,令他本能地将过错归结自身,以自虐似的苛责己身,却换来自暴自弃的内心难得的麻木平静。
然而当鬼体睁开眼,睁着一双澄澈无垢的眼看他,竟似从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拉出他蒙尘久已的一颗心。
那是尚在跳动的一颗不平之心——稚子何辜,鬼体何错……非常君又有何错?
非常君看着鬼体懵懂的神情,恍然看见的正是幼年的自己。曾经他生于黑暗,他便要给予这个鬼体无限光明;曾经他备受摧折,他便予这鬼体无尽欢乐;天所不予他的一切,他皆要一一得取。
他经年不醒的梦,似乎将在这半身上,落地开花。
“你是什么人”
“……吾是,人觉非常君。”
“那我以后就叫你觉君了。”
稚嫩的童声与自己一问一答,非常君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柔和,他将这个鬼体取名为习烟儿,又寻了一处盛地,取名觉海迷津。
至此江湖上多了一个温和谦恭的人觉非常君,与一名吸食烟气为生的活泼小童。
习烟儿的存在譬如一面镜子,眼中照出他的明暗两相,镜中的非常君,美好的非常君,正是他本欲成为的人觉非常君。而站在镜外的,却是个无情偏执的背天者。
悖天者不该叫人觉非常君。
他叫人殊越骄子。
分离出副体来做那些阴暗之事后,非常君将人觉这一公道伯的角色扮演得愈发得心应手,他与庭三贴以箸论交,为尝美食踏足神州,那真正是段风光霁月、闲庭信步的悠然岁月。
其实喜爱美食这一点,非常君最初只是在同习烟儿闲聊时随口一提。
他自幼漂泊,后又遭囚禁,舌头早已麻木,又怎分得出什么珍馐糠糟。对美食的念想,大抵是来自幼年的遭遇,他还记得是在一个落雨的日子里,他啃着又冷又湿的馒头坐在一户人家的檐下避雨,透过窗格他望见屋内桌上一盘盘佳肴,香气飘来,萦绕鼻翼,便成了就着馒头最好的下饭菜。
说是佳肴,其实也不过是一些家常便饭,只不过那些纯血的人类,连这样一顿饭也不屑于施舍予一个饥寒的幼童。
非常君说出“美食”二字,或只是心底尚存的那一丝怨愤突然地涌上心头。
然而习烟儿却把这话记在心头,待第二日,非常君便见习烟儿抢在自己前头冲进了厨房,说是要替觉君做美食。
非常君微愣,同习烟儿说“你不必如此”。
习烟儿却认真道:“觉君,我本就吸食烟气,替你作好料正一举两得,免了你总费心为我燃香。”
非常君有意再劝,却不想习烟儿态度亦然坚决,非常君拗不过他,便允了他的要求。
自那以后,研究美食与品尝美食便成了习烟儿与非常君最普通的日常,非常君亦因此从最初的食不知所差,练成了一张名嘴铁舌。
品尝美食似乎真已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他成了身处明媚之中的人觉非常君,以辅佐人之最为天命,急公好义、心怀苍生,脾气温厚,却也会因不食洋葱和习烟儿小小争执。
平静安稳的日子恍如梦中,非常君喝着习烟儿泡的茶,与好友庭三贴谈笑风生之时,竟也偶尔会萌生出这样也不错的错觉。
可是长久盘踞在心中的怨毒愤懑,是挥之不却的长蛇。
人之最是横亘在心尖的一根锐刺,一遍遍提醒他这天道何其不公。
为何有人生来贵胄有人却命定贫贱。
为何有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获得想要的一切,有人耗尽半生夙愿难偿。
既知不公,你又如何能顺应天命,为虎作伥。
世间既有人觉非常君,又因何要有人之最压他一筹。
只因他不是天命所选,他这一世便是个作人附庸的笑话。
数百载的执念,又叫非常君如何放下。
偏执极端的感情似要将他撕裂成两半,一半是人觉,一半是人殊,他长久地在醒与梦之间漂泊。
往前一步,是不见尽头的黑暗之路;后退一步,是豁然开朗的光明假相。
他曾想过停下看看沿途的风景,然而一股无形的力量却在推他前行。
他听到身后习烟儿叫他“觉君”的声音。
然而他的眼睛,却只看见前方影绰的峰巅。
玉离经身份事变后,从德风古道回来的非常君,好长一段时间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习烟儿心中忧虑,却每每问询之时,被非常君巧妙地以别的话题搪塞。习烟儿知晓非常君心中有事,却不知如何分担,只能更加变着花样地准备美食,只求非常君早日打起精神来。
习烟儿不明白为何事情都已得到解决,觉君为何却比得知胞弟死时更显受打击。
说起越骄子此人,习烟儿对他甚是不喜,或许是他曾打伤过非常君,也或许是他散发着一股阴狠冰冷的气息,与那总是暖融融的非常君孑然是二元对立面。
习烟儿不明白非常君怎会有这样的双宝兄弟,仿佛是一株并蒂之花,将善恶好坏分分明明分在了两边。
然而非常君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替越骄子说好话,他说越骄子本性并非如此,只是执念深沉无法做回自己。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偶尔会陷入良久的沉默与晃神,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令人不悦的事情,神情之中一闪而过习烟儿未曾见过的陌生。
对于非常君神情深处的意义,习烟儿有太多不解,他想不明白,所幸不再去想。但他看得出,当他说出讨厌越骄子的话时,非常君的表情似乎总是有些无奈与难过。
习烟儿想他的觉君真是太好了,竟会为了曾经伤害自己的不肖胞弟被人厌恶,而如此难过。
习烟儿在想什么,非常君如何看不出?他令习烟儿永远长不大,正是不舍他失去稚子这份纯粹童心。
只要习烟儿在,人觉非常君便在。
习烟儿是他的良知,是他的期盼与梦境。
他一手保护的习烟儿,真是太纯粹太干净,到头来学不会一个“恨”字。
习烟儿的存在譬如一面镜子,镜中照出他的黑暗鬼相,镜里镜外,站着的,都只有一个绝情遂欲的悖天者。
伴随着习烟儿的消失,非常君做了数百年的梦终告破碎。这株他曾经亲手枝下的梦之花,如今又被他亲手拔去,弃之地下,碾入尘土。
他终于人之最迎来最终一战,这一战,他战的不是一页书,不是人之最,而是那无情无常又无公允的,天。
是困顿他非常君毕生光阴的执念心魔。
这一战的结果,其实早已分明。
尘埃底定之后,竟是长久不曾有过的沉寂安然。
原来,败,是这样的滋味。
败,不过是这种滋味。
非常君未曾想过,当他机关皆尽、筹谋一生,却落得败局之时,自己内心竟是意料的平静。又或许那不叫作平静,只是一片空无。
他心平气和地与一页书交谈,人之道,鬼之道,人之最之道,人觉之道,一页书之道,非常君之道。
道道道……
世间大道千道万道,世人皆偏执一道。又岂是三言两语,容得他人动摇。
故人云:道不同,不相与。
明月不归沉终沉碧海,世间再无此桃源,亦不再存有一个美好的人觉非常君。非常君仰头望天,只见晴天如练,分海劈涛,这是个分外好的日子。
他曾站在人之巅,欣赏过迷人的顶峰盛景,那时唾掌是天,天已然败于足下;他现在站在竖壁四野的幽邃海底,天依如往日,他却离天已遥远如斯。
天,你又要将吾踩在脚下吗?
非常君仰天长笑。
身前身后皆已无路,悔与不悔又有何分别?
若果,生,无可选。
至少,死,不由天。
自击天灵的一掌,是决意自坠深渊、万死不悔的毅然,是对这不公天最后的嘲讽与抗声。
醒与梦之间,他早已有答案。
道不停,路亦不止。漫漫黄泉路,是久不见天光的黑暗,是永不得止境的无间。
非常君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簇而行,不知来处,亦不知归途,只知晓这条无尽之路,容不得半分停歇。
然而一盏明灯突忽在身后飘摇,伴随着稚子飘忽的唤声而来。
非常君停了下来。
他走了太久,太远,如今终于停下步来。
回身而望,是一张熟悉的笑颜。
习烟儿在他身后提着一盏明灯:“觉君……”
蹉跎一世,醒梦俱是人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