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方灵 方 ...

  •   方灵
      我抱着一摞病历本从门诊部出来,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辽远湛蓝,一丝一丝的云卷像扯开的棉絮,空气里是秋天独有的清爽干燥气息。
      “秋天来了。”我喃喃出声。
      “是啊,秋天来了。”扫地的刘姨笑嘻嘻看我,从衣襟里掏出一片肥硕的枫叶,成人手巴掌大,浅黄色里泼了橙色,难得的完整干净。
      我接过来,在手里一转一转着玩,低头看那上面的纹路。
      “多会儿回家呀?你妈妈叫你回家去相亲,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她望着我,满目慈爱。
      “我……”我匆匆走下台阶,低声道,“我手机坏了,没接到她电话,回去我借手机给她打一个。”
      脚底下的树叶嘎吱嘎吱响的紧凑,刘姨怜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傻孩子,女孩子读这么多书,要把脑子读坏掉了。”
      路过三号病房,我弯下腰把枫叶从门缝里塞进去。
      三号病房住了一个男孩子,很好看的男孩,也很讨人喜欢。
      他不说话,八月份住进来,到现在没开口讲过一句话。在大青山医院,这就足够讨人喜欢了。
      这里有人夜夜歇斯底里的叫喊,有人凶猛到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无法制服,有人大小便无法自理,身上长年是屎尿的臭味,有人的裤子永远都提不上来,看见年轻的小护士就一脸猥琐的笑。
      所以,他真的很讨人喜欢,更何况他还有一张好看的脸孔。
      还记得他送进来那一天,是八月的末尾,大学快要开学的日子,我请假去了一趟市里的火车站,从早到晚,看着一趟又一趟列车驶过,载着学子们南下北上,奔向全国各地。
      傍晚回到大青山医院,见门口停着一辆院里专门用来接病人的车子。
      单薄的面包车四面八方用手指粗的钢筋围起来,不堪重负又令人畏惧,像一只移动的牢笼。
      一张俊秀的侧脸在车窗里隐约可见。
      他没有攻击性,也不寻死,只有小苏一个小护士接待他。
      “他的家人呢?”
      “交了钱就走啦。”小苏瞥我一眼,“帮我个忙,他的病例在桌上,你帮我去拿给主任。”
      我拿起桌上淡蓝色的病历本,对着名字那一栏读了出来,“木-易-子,”很好听的名字,读起来清清淡淡,看了那三个字,又觉得有些意味,很衬男孩干净的长相。
      才十九岁,我打开病历本第一页,潦草的字迹,敷衍的内容,只有三个字简单而清晰,“同性恋”。
      “同性恋早就不是精神病了。”我嘟囔道。
      木易子是个安静又乖巧的病人,给他药他喝,给他饭就吃,除此之外,就是一个人坐在病床上呆滞着一整天。
      他是我负责的病人,有时候打扫病房时候,我会和他絮叨一会儿。
      “听说你高考成绩很好,是咱篱笆镇的状元。你说你都考上首都的大学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我知道同性恋不是病,可是这里的人不知道啊,你回家给家人认个错,再复读一年,考个好大学,去个好地方,那时候想干什么,他们都拦不住你了呀!”
      “你知不知道我当年高考考了一个什么成绩?要是有机会,能去省城也好啊……”我说着说着独自一人惆怅起来。
      我擦好窗台,扭头看他,他还是那副样子,垂首坐在床边,只能看到栗色的柔软发丝,白的脸庞,黑的眼睛,细长苍白的手指搭在膝头,安静的仿佛一座雕塑,真不像这篱笆镇能养出来的人。
      我第一次真切的惋惜,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走出去了。
      这天我去病房打扫卫生,看到早上我塞进门缝的枫叶在床头柜上放着,我擦窗台,他眼睛快速扫了我两眼,然后垂下头,我拖地,他微微侧头,要我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怎么了?”我直起腰,柱着拖把问他。
      我耐心等了一分钟,弯腰拖地,并没有指望他回答我的问题。
      “冬天快来了吧?”突然一道沙哑的声音在病房响起,我惊了一惊,握着拖把杆儿的手紧了紧,定道,“是啊,秋天来了,冬天不远了。”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响起来,我回头偷看他,他趴在窗台上,鼻尖贴着玻璃,闭着眼睛,感受那一点凉意。
      他脸上的神情有些轻松。
      我回到办公室,一个院儿的小护士正围着一圈儿聊天,嘻嘻哈哈的声音传遍走廊。
      医院经费不足,不光要接治同性恋,还要把护士当清洁工用,前几天把一个院七八个护士整合在一间办公室,又腾出两间空屋子作病房,小小的篱笆镇,人口两三万,镇上唯一一间精神病院的生意倒是不错。
      篱笆镇背依大青山,脚踩泷浪河,人杰地灵,风水极好,是一锄头一颗金的宝地,每百年必出一个响当当的大人物。
      前朝时候,镇上出过一个将军一个状元,祖辈们吹到解放前,前几年本省的一把手,现在调到中央的一位领导,据说也和篱笆镇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这便又成了镇上居民顶顶骄傲的资本,下到三岁小孩,上到八十岁老头,都能头头是道的把这位大领导的族谱往上扒十八代,还能找出一些和自己基因上的牵绊,每逢外地亲朋到访,这些都是最好的伴酒聊资。
      也许篱笆镇还真有风水这么一说,二十年前大青山上发现煤矿,山上一铲子下去,都是黑金。小镇靠着煤矿发展起来,鼎盛时候,镇上人来人往,常驻人口十几万。家家户户小二楼,小轿车,镇上的居民说起篱笆镇外的亲戚,哪怕是省会来的,都要高高翘着食指,用七拐八拐的方言讲,“我家嫁到延平市里的大姑呀,前几天回来探亲,摸着我家地窖里砌的白瓷砖,羡慕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非让我家大小子给她女婿找个矿上的营生,最好是能下矿的,不怕辛苦,三五年就能挣出一座楼房。”
      人们用最原始的方式疯狂炸山挖矿,环境遭到破坏,资源几近枯竭,近几年上头又下来政策,打压煤炭行业,发展新能源,曾经因煤炭风光一时的小镇渐渐衰败下来,青山绿水不再,泷浪河水变浑浊,大青山处处裸露着灰黄的山体,满目疮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大老板们举家迁移到外地,但凡有点奔头的都出去打工谋生去了,用老人的话来讲,就是挖煤挖坏了大青山的山骨,破坏了篱笆镇的风水,以后的下坡路,长着呢。
      大青山精神病院原来不叫这个名字,叫大青山疗养院,那时候篱笆镇的环境还没被破坏,景色美,空气好,省里的领导,退休的老干部,年年都要来这里休假。
      镇子发展起来,人口剧增,各项社公服务都要跟上,于是疗养院改建成精神病院,又叫延平市第五医院,只是后来,五院也随着镇子的衰落而衰落,延平市有了更好的精神治疗医院。曾经的老院长,现在院长的父亲,为了院里几十个员工,十几个无亲无故的精神病患者,求爷爷告奶奶,苦苦支撑,总算把大青山精神病院保留下来。
      只是公立转私立,形式急转直下,到老张院长去世,小张院长接手,院里就剩下三个大夫,七个护士,五个后勤打杂的员工,员工工资时常拖欠。
      去年过年前,医院众人的年终工资又发不出来,张院长在办公室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出来,带着满身烟味,开着院里唯一一辆公车,在篱笆镇上转了一圈,又去附近几个村镇上走了几天。
      等他回来后,渐渐有生意上门,谁家老年痴呆的老父老母,因为丈夫出轨得抑郁症的妻子,同性恋的小青年……这些本不是精神疾病,或者能在家人照顾下好转的病人都被送了进来。
      我打算拿几本书,找个清净地方歇一会儿,正要迈出病房。
      “那个同性恋啊,恶心死了,两个男人……”
      我收回脚步,默不作声的站在墙边。
      “就是203病房那个。”小苏大声咂着两片嘴唇,“啧,挺好看的一个小男生吧?你说喜欢什么不好,非要喜欢和他一样的男人。听我姑妈说,哦,我姑妈一个老同学的妹子和他家一条街上,高考前他就和家人闹翻了,为了一个男人和他爸打架,打的天昏地暗的,把家砸完了,一条街上的人都出来看热闹,说老木家养出个二椅子,把几十年的脸都丢尽了。”
      “他爸管不住他,他搬出来和那个男人住,那人据说是个小混混,没正经工作,地痞流氓一个,两人也不避讳,每天同进同出,就在大街上搂搂抱抱,学校本来要开除他,因为他成绩好,班主任求情,才勉强让他高考完,一考完,那人也不要他了,他就疯,天天哭,在房子里哭了两个月……自杀了两次,最后他家人实在没办法啊,送咱们院了。”
      “啧啧,他可是个男人啊……真恶心。”
      “看他长相就知道,娘兮兮的,谁家大小伙长这样……”
      “哎呀!难怪呢,我说邢主任每次给他看诊完,怎么都要三遍手。”
      小苏笑嘻嘻道,“怎么着啊,同性恋还传染啊?”
      “谁知道呐,兴许是避嫌,毕竟咱主任一个离婚寡居的中年男人,遇上这种性取向不正常的,又花儿一样的病人,可不得注意点。”
      “那怎么不见他对女病人避嫌?”
      “真的暧,怎么不见他对女病人避嫌?哎,你说他离婚也五六年了吧?怎么没再找一个?也没见和哪个女人走的近,你说他是不是……是不是也是那个呀?”
      “哪个呀?”小苏脸上挂着一副心知肚明的快乐神情,语气却是神秘而猎奇。
      叽叽喳喳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哈哈,就那个呀,咱们刚才还讨论的那个呀,他心虚……”
      “同性恋呐……”
      穿堂风卷着话丝吹到我耳朵里,我出去的时候,顺势将门轻轻推到大开,这样起码她们在讲悄悄话时候,能听到走廊来的脚步声。
      大青山医院这几年拆了又拆,只剩下两座古早的楼。前面门诊部,后面住院部兼员工宿舍,中间隔着一个小院子,供病人们放风用。墙角边种了两棵树,一颗杏树,一颗李树,结出的果子又大又甜。以前老院长在的时候,常常骑一辆自行车,后座驮两个竹筐,里面盛满还沾着露珠的杏子李子沿街叫卖,然后将赚来的钱添做病人和员工餐盘里的罐头和肉食。
      我胳膊低下夹着书,在院子里转了又转,最后又转回了203病房。
      我趴在平时放药和饭菜的小桌板上,做一道对我来说极其费脑的数学题,并不知不觉把它读了出来,已知
      ……a3=……
      “a3=2。”
      “嗯?”我猛的抬起脑袋,窗前的人仍然执拗的望向窗外,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声音是我的幻觉。
      “那这道题呢?”我道,“已知在三角形ABC中,向量AB=……求向量MN=?向量BN=?”
      他一动不动,并不言语。
      “已冬。”他说。
      睡梦中的木易子很痛苦,清秀的脸庞扭曲成一团,嘴唇张张合合,我小心翼翼的靠近,听到他含糊喊了一声,“已冬。”
      “已冬是谁?你喜欢的那个男生吗?”我低声问。
      “他在哪?怎么不来看你?”
      男生的苍白着脸庞,皱着眉头,豆大的汗珠滚落到眉峰,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的抓握,露出手腕上一道触目心惊的伤口,那是近几个月的新伤,愈合不是很好,仍能见粉色的皮肉,有时候我会记得帮他涂一些芦荟胶。
      他服用的一种药物,会使人昏昏沉沉,又容易陷入噩梦。
      心中实在难忍,我拍着他肩膀将他唤醒,初醒时,他的眼神懵懵懂懂,却清亮透彻,两三秒内,转为昏暗。
      我记得他刚来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的眼神虽然忧郁,还是有神的,那说明他的思维仍然清晰。
      现在他被关了这么久,服用了这么长时间所谓治疗同性恋的药物,变得浑浑噩噩。
      我拿了一道英语题问他,“这个要怎么做?”
      他吃力的读了读题,眼神有些茫然,“好像是06年全国一卷的高考题,你去找找答案。”
      天气一天天变凉,枝头的落叶掉落干净,木易子的状态越来越坏,不过倒是开始说话了。
      有一次他和一个老年痴呆的老大爷蹲在地上洒饼干屑喂蚂蚁。一楼的一个小护士路过,笑嘻嘻问他,“木易子,今天见到邢大夫了吗?”
      “没有,他下午才来给我看诊。”
      “呀!你想不想他?”
      木易子摇摇头,邢大夫一张脸严肃的很,还给他开难喝的药。
      “那你想不想你的那个小男朋友?”
      木易子一下子恍惚起来,摇摇晃晃站起来,嘴里不知道呢喃着什么,低着头朝病房回去了。
      这几天天气阴阴沉沉,好像酝酿着一场风雪。
      木易子坐在床边,对着空气低语。
      我竖起耳朵,他说“已冬是跟着一场大雪来的,那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阿奶打开家门,说,呀!冬天已经来了。呀!这是谁家的小人儿?”
      他在等一场大雪,等待风雪归人。
      我开始期盼起今年的第一场雪,或许还有风雪之际的访客。
      阴沉的天气持续了半个月之久,仍然没有落雪。
      这天,一位访客来探望木易子。来人年纪轻轻,带着一副眼镜,面相很斯文,自称是木易子的高中班主任。不是心中盼望之人,但也欣慰,这是木易子住院半年来,第一次有人来看他。
      他把怀里红色塑料袋裹着的物件交到我手里,很客气道,“这些都是木易子喜欢看的书籍,我帮他带来,麻烦你帮他收起来,他从前就爱看书,在医院没事做,读些书好。”
      这时木易子正坐在树下,望着远处庞大的山体发呆,陈老师问我,“可以和他说几句话吗?”
      “可以,不过……回病房说吧,时间还可以长一点。”我看到玻璃窗后面闪闪发亮的眼睛,小苏追着病人服药,像放羊的牧人,病人哈哈笑着从我们中间穿过,小苏大呼小叫追赶。
      他温和的笑笑,“不用了,就在这里说几句,我下午还要赶回去上课。”
      我将陈老师带到木易子身旁,“木易子,你看,谁来看你了。”
      木易子抬起头,迟疑了几秒钟,“陈老师?”
      “哎!是我。”陈老师很高兴的应了。
      我站起来,“你们聊着,我把东西放回病房。”
      楼门口,我与一个兴匆匆出门的护士撞上,她拉住我,很神秘道,“哎,小方,我问你,那个人是谁?”
      我装傻,“哪个?”
      “那个呀,正和你手里203说话的那个。”
      “他高中时候的班主任。”
      “呀!”她可惜的咂咂嘴,嘟囔着“我还以为是……这是什么?”她盯上我手里的袋子。
      “书。”
      “我看看。”她夺过去,“老人与海,活着……都什么呀!”
      我突然有些憋气,“都是世界名著,很好的书。”
      她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眼睛死死钉在不远处说话的两个人身上。
      我将书籍放回病房,站在窗边,陈老师微笑着同木易子讲话,摸他的头发,神情很温柔。
      那天,陈老师同木易子交谈了十多分钟,走时候木易子很不舍的看着他,陈老师承诺以后常常来看他。
      阴沉的天气又持续了一个星期,厚重的云朵盖在头顶,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雪,但又迟迟不至,让人心情很是压抑。
      与此同时,一股谣言在大青山医院蔓延开来,贫瘠的土地,单调的生活,是滋养谣言的温床。七大姑八大姨的口耳相传,从小县城的中心传到大青山脚下的医院,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小护士们每周有一天的轮休时间,每当这时,她们扑闪着翅膀,像一只只兴高采烈的大蛾子飞向家中,与父母亲朋将这一周里医院发生的奇闻异事分享。哪个病房的病人把小护士扑倒了,谁出院半年又被送进来,被出轨的丈夫气疯掉的女人用牙齿咬破了手腕上的血管,不过她后来后悔了,自己去找护士包扎……
      听众津津有味的咂么完这点八卦,便又迫不及待的完成一次信息的置换。那自杀的疯女人,她老公把小老婆都接进门了,才三个月肚皮就滚圆,婆婆每天端茶倒水伺候着,据说肚子里揣着个大胖小子……
      “听说县一中的一个男老师被停职查看了。”
      “……为啥呀?”
      “谁能知道,学校遮遮掩掩的,听说是作风问题。”
      “啥呀?欺负小姑娘了?”
      “这倒没,你知道东街上老木家的大小子不,就那个搞同性恋的,就是这个老师班上的学生,当初这个小子出事时候,那老师急得不行,学校本来要开除的,最后被他保下来,非说什么好苗子,还参加高考了。”
      “哎,这人我知道,我家姑娘就和他一届,要我说,这种人学校就该直接开除,还考什么呀,伤风败俗!要是没有他占名额,咱姑娘怎么不得考个市里的师范。”
      “就是这么说,现在那小子送大青山医院了,那老师还追去医院看他,听说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还动手动脚的。好几个人都看着呐,我侄女不就那里边的护士嘛……”
      ……
      篱笆镇的严冬很难过,随着天气越来越冷,病人们钻到病房里不爱出来,闹腾的事情也少了,护士们穿着棉衣,懒洋洋的围着火炉,烤两片红薯地瓜,说一会儿闲话。
      我闲来无事喜欢去木易子的病房,他这里安静,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两张床位的病房,医院里一直没有安排其他病人,常常我们各自占据一张病床,他发呆,我看书。
      他有时候会清醒一会儿,清醒时翻翻手边的书,走到窗边看外面阴沉的天空,这场雪迟迟不来,大半个月没有放晴了。
      木易子清醒时,我悄悄观察他,他清醒时的状态可以分为两种,有时他是乐观的,那时,他的眼神中有种浮于表面的期待,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他迫切的等着某个时间点,好像那一刻到来,他便能新生,脱离眼前的困境。有时候便是完全清醒的状态,他清楚的认识到他此时的境遇,再也不曾见到的人,我看到过他眼睛里包着一汪泪水,眨眼间又不见了。有一次我无意间窥见他眼底隐忍的痛苦与悲伤,立刻吓了一跳,竟然希望他快点迷糊过去,迷迷糊糊的木易子是真的可爱。
      这天,我坐在床上看书,木易子站在窗边,楼下突然吵吵嚷嚷起来,我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他们抬来一张台球桌。”木易子说。
      我走过去,端详木易子脸上的神情,他现在意识清醒且乐观,我放下心,和他一起看院长指挥几个工人搬
      台球桌子 。
      他说,“我会玩这个,已冬打台球很厉害,他教过我。”
      “想下去看看吗?”我问。
      他点点头,温顺的伸出手,手指细长白净,我牵着他下楼。
      工人把桌子摆到住院部的大厅里,绿茸茸的台球桌有些破旧,桌框上满是划痕,院长乐呵呵道,“小方,过来试试怎么样。”
      “我不会打。”
      “没事儿,来试试,以后你们多带些病人下来活动活动,不要整天躲在病房里。”
      院长说完,又喜滋滋道,“今天可捡着大便宜了,一家游戏厅关门,设备都扔了不要,我花两百块钱捡了一张台球桌一台游戏机,也算给咱们医院增加点娱乐活动。”
      我拿起球杆,照着记忆中的样子摆了一个造型,对着台球却颇有踌躇。
      这时候木易子走过来,压着我的腰往下按了按,又帮我正了正球杆,“这样子,对着白球……”他说。
      啪一声,台球朝四面八方散开,“很好的一把。”木易子微笑道。
      我把球杆递给他,说,“你来。”
      木易子接过球杆,伏下腰,身体扯出一个很漂亮的弧度,黑球旋转着撞到框上,又弹进洞里。
      院长笑呵呵看我们打了几把后离开。我玩的高兴,也顾不上技术有多丢人,和木易子你一把我一把打了起来。
      木易子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发挥有些失常,一颗黑球从桌上跳起落到地上。
      我赶忙捡起来递给他,突然愣住,木易子眼圈发红,眼睛睁得大大,竭力抑制住里面的液体。
      我当机立断,夺过他手里的球杆扔下,“我们走。”
      那液体终究滴落在台阶上,轻巧的溅起。我不敢回头再看,心头发疼,究竟怎样的悲伤,逼你到如此境地?是不是真有一种感情,哪怕痛彻心扉,哪怕疯掉傻掉也割舍不下?
      我给他读书,《老人与海》里老人同大海搏斗的那一段,心中期盼着他坚强点,再坚强点,能早日战胜心中魔鬼。我只比他大一两岁,都没有谈过一场恋爱,所以我不能感同身受的开解他。我甚至没有专业的知识能够帮助他,我只是一个高考失利,与家人不和的小可怜,将大青山医院当做最后的方舟,我连我自己都帮不了,我无能为力……
      那场大雪终究来了,清晨我起床,看到窗外白雪皑皑的山体愣了一下,好像长久以来期盼的一件事突然出现在眼前,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了。我忙换好衣服,冲向203。
      我说“木易子,木易子,下雪了,你看……”
      一副干瘦的身体与我冲撞,我被重重碰到门框上,木易子旋风一般跑出去。
      他喊“已冬,已冬……”
      我追着下楼,目瞪口呆的看着木易子冲过白色的院子,穿过门诊部,医院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那是我们院专门用来接病人的车,从车里下来一道高高瘦瘦的人影……
      木易子的声音越发凄厉,他喊“已冬,已冬……”
      他跑的像一枚离膛的小炮弹,如果他用这种速度冲到那个人的怀里,那人一定会摔个四脚朝天,我笑了一下,很快热泪溢出眼眶。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