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今生多磨难》半山腰云

1、富贵人家

　　那是1937年的北平城。我的家族住在北平城内西南一个很大的院子中，那时候我只有五岁。日子也过得还算散漫，我和母亲父亲住在西厢房。
　　母亲和家里的佣人照看着我，母亲总是坐在房里椅子上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我在院子中玩耍，而小枝总是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院子中有一棵树，那时候对我来说他很大很大。现在回忆起那也许是一棵海棠树。我总喜欢站在树旁抬起头，看着这棵参天大树，就这么望着，看树上花朵刚刚冒出头，看树枝上的小疙瘩长出新的树叶。总喜欢大晴天的抬头看，能嗅到花香，那是一种特别美妙的感觉。
　　伯父和爷爷，总是穿着长衫匆匆的从前堂走到房中，和那些带着眼镜穿着中山装的公务的人员聊着些什么。呆不了多久，说了点什么就匆匆的一起离开了。爷爷偶尔一闲下来，便穿上白色的褂子穿着布靴子，在院子里练起太极拳。偶尔练高兴了也打一通不知什么拳术的拳脚，虎虎生风，看起来很是厉害。脚下的步子也扎实的很，眼神也显得很刚毅，拳拳都是大开大合。这个时候我便呆呆地站在旁边，两个眼睛直直的看着爷爷打把式，爷爷打的也就更起劲了。我也会有模有样的“嘿，，嘿。”打上两拳，时常用力过猛，或是被自己的腿绊倒。这时小枝便会过来把我扶起，弹去身上的土。爷爷说：“要学好老传统，也要学好洋文化，这刚刚把旗人赶下台，不能再叫个小日本子再来统治了。”
　　“小日本、洋人、二十九军、宋哲元、”这些词语常在大人们的口中出现。
　　父亲总是拖着疲惫的身子，傍黑才回到家中。回来的时候都能听到父亲的战马蹄声，和马的鼻息声。这时候我便精神起来，站在屋门口等着父亲进门来。父亲一回来就会把他的大沿帽子扣到我的头上，把战刀给我。我扣着大大的帽子背着比自己还高的军刀，踉踉跄跄的跑到北面衣架子处，小枝摘下我的帽子挂在衣架上，把军刀放到靠墙桌子上的刀座上。
　　“又回来那么晚。刘妈，快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母亲说到。
　　“好的，我这就端来。”刘妈到厨房去了。
　　“这段日子加强戒备，丰台的日本驻军今年演习了多次了。师部命令我们加强戒备，我们不敢一点松懈！部队每天加强训练。吃好饭今晚还要出去。” 父亲说到。
　　“这么晚怎么还要出去”母亲关切的问。
　　“我们营今晚到小黄村一带驻防，顺便侦查下那里的日本人的动向。”
　　“一定要多加小心！”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父亲回答。
　　“天挺晚了，小枝你去带着小祺先休息去吧。”母亲说到。小枝便带着我回到房中休息去了。小枝把我抱到床上，给我盖上被子，便哄我睡起觉来。
　　小枝，她是我们家雇佣来的一位佣人，是母亲专门雇来照顾我的。她平时话不多，不惹人讨厌。她好像心里好多事。小枝的身上总有一股奶香的味道，她的手也是软软凉凉的。听说她的家里很穷，父亲是位上了年纪的殿农，家里过得不是特宽裕。小枝便出来给人家做佣为自己攒些嫁妆。那时她在我眼里很美，我也很喜欢亲近她。
　　奶奶，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常在屋内诵经念佛，把一家人的身家性命全都交给了佛菩萨。也许是奶奶那些年所处的那个年代社会动荡，让她无法释从，便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奶奶常说“要一心向善，善因才能结出善果。佛菩萨保佑咱们家才能平平安安。”北平动荡的那些年，给奶奶的家人带来了很大的灾难。
　　大伯父伯母是在北平政府里的人。伯母也是位进步女士，留过洋。听说伯母家很有势力，家里人大都是在南京做官。伯母背着家人来北京工作，才遇到了伯父。他们有一个孩子，是我的堂哥，十岁左右，在我眼里是个大孩子。平时一身西装打扮，油亮的头。平时出门坐着洋车。堂哥被伯母安排的很周到，但是堂哥好像不喜欢这些，总不是那么兴奋。一有玩耍的时间堂哥也会来和我一起玩。那一次伯父伯母出去办事情一天也不在家，我早早的背会了教书先生教的三字经。便和哥哥在院子里抓起蛐蛐。哥哥带着我抓蛐蛐，我抓到的蛐蛐便让小枝帮我拿着。哥哥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竹蜻蜓，很是好玩，只要两个手掌一搓就会飞的老高。竹蜻蜓被我不小心飞到了房上，哥哥就顺着花台子，爬到大缸上再到墙上，用晾衣服的竹竿去够竹蜻蜓，全然不顾身上的洋装。
　　后院里还剩下两个姑姑，都是等着嫁人的。另有一位姑姑在南京学习。
　　前院的佣人们也是每天看他们忙碌着，打扫院子浇花，买菜，厨房里大师傅做着香喷喷的饭菜，花匠们每天都修理下花园里的矮树。
　　那时候听戏是最好的享受，每到初一十五，奶奶便招呼着家里的女眷到梨园，小枝和家里伺候女眷的下人们也和我们一起去听戏。每次走到天桥，便会看到一些有趣的东西，光着上身耍着一口很重的大刀；这边脸中间图着白脸，头上扎着小辫，乐呵呵的说着什么；还有的拿着个口袋，不时的从里面拿出些东西，周围人好奇的看着；有的穿着身长衫，手中拿着扇子，振振有词的，周围挑扁担推车的也停下来听的入迷，连叫花子都背着手拿着碗看起热闹来。车停在了戏园不远处。戏园子男女是分开坐的，我跟着奶奶和妈妈，和女士们坐在楼上看戏。戏园子里还是挺热闹的，卖茶水的穿行在观众席之中，卖烟卷的，观众们也是交头接耳。戏台子上一个个画着花脸，穿着华丽的衣裳，在敲锣打鼓声中，忽而比划几下，忽而唱一段小曲。唱到精彩处观众里便有人叫起好，带动观众们纷纷叫起好，很是热闹。到了稍晚些，戏台子上点起好多电灯，照的戏台子上很亮。快到压轴戏上场了，观众们便安静下来。名角果然是名角，一开嗓就好听的不得了，声音很洪亮，曲调也特别扣心弦，有如高山流水一般，快慢转折。听大人们说，台下好多是专门捧他来的，他是梅兰芳的弟子，名叫程燕秋。是唱青衣的，是一位京剧的名角。
　　这些就是我散碎记忆里的儿时时光，如果不是那次社会的动乱，也许我还会过着这样无忧无虑的童年，茫然无知幸福到老，也许是上天要让我知道，我的生活是多么美好，才让我有了那一段难忘的经历，也是有了那段经历，才让我更懂得珍惜生活，和平是多么美好。也许是那段历练才让我对人生的理解更有了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