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人入眠》沈云沉

2、她和他

　　徐碧城一直觉得自己看不懂她的“丈夫”。
　　民国28年的时候，因为潜伏计划的需要，徐碧城“嫁给了”唐山海。婚书是真的，婚礼是真的，婚房也是真的，只有“感情”是假的。他们办了很盛大的婚礼，而结婚之前，他们仅仅见过几次面。
　　戴笠亲自下达的命令，于是唐山海有了一个明媒正娶的妻子，于是徐碧城变成了一个有妇之夫。在别人羡慕的目光中，徐碧城有点茫然。这段婚姻，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徐碧城每每想到第一次见到唐山海的情景，都忍不住感叹。清隽容颜，高瘦身材，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眼神清亮而坚定。她不是没有见到长的好看的男子，在徐碧城的眼里，陈深就长的很好看，有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却又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调皮，五官长的很端正，整个人透露着一股潇洒随性。在黄埔十六期的时候，就有很多女学员暗地里讨论陈深，徐碧城记得那些女学生谈起陈深的样子，满满的倾慕。
　　唐山海和陈深却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人，见到唐山海的一瞬间，徐碧城长长的反射弧更加迟钝了，她一向是内向的，猛地见到一个陌生男子的靠近，有些手足无措。
　　”徐小姐你好，鄙人唐山海，初次见面，幸会。“说着唐山海伸出右手，徐碧城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唐山海也没有恼，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并没有收回伸出的手。
　　良久徐碧城才反应过来，说话几乎有些结巴，“唐先生，你.....你好，我叫徐碧城。”边说着赶忙回握。
　　只是轻轻的一下，然后马上松开。
　　唐山海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个细节，见徐碧城安静的站着似乎有些局促，便主动开口：“徐小姐不容坐下等，局座刚刚说他有一个简短的会议，大约一刻钟结束。”
　　徐碧城脑子里都是浆糊，连忙回答，“好的好......好的，谢谢。”
　　说着，她向窗边的沙发走去，谨慎的坐在最边上的沙发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一直安静的等待，知道门外有人敲门，“唐上校，局座请您和徐小姐去他办公室。”说完就做出一个请的首饰，徐碧城一听到猛地站了起来。
　　唐山海没想到这个呆坐了许久的人会忽然站起来，愣了一下，嘴角重新挂回一个浅浅的笑容，也做了一个请的收拾，“徐小姐，走吧。”
　　“哦，好的。”徐碧城脚步匆忙的向外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见唐山海就跟在她的身后。见徐碧城朝着自己的方向转头，唐山海迈了几步，快速走到徐碧城的左右，又走了几步就停下了脚步。向右示意，徐碧城这才反应过来，戴笠的办公室到了。
　　小心翼翼的敲了两下，门内穿了一声“进”。
　　徐碧城轻轻的推开门，唐山海紧跟其后。戴笠看到这对人进来，放下了手中的笔，直到唐山海关上办公室的门，向戴笠标准的敬了个军礼之后才慢悠悠的站起来。
　　“唐山海，徐碧城，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们过来吗？”戴笠把话尾向上扬，眼睛却看着徐碧城。
　　徐碧城一向是怕人的，她幼时怕父亲，儿时怕老师，戴笠这么看着她，让她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好无助的扭头看站在自己左边的唐山海。
　　“山海愚钝，请局座明示。”唐山海一本正经的回答道，微微鞠了一个躬。
　　戴笠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扑哧一声笑出声，唐山海这才直起身，也跟着笑，只是比起戴笠肆无忌惮的笑声，唐山海就显得安静的多，笑容很浅。
　　又过了一分钟，戴笠收起了夸张的笑声，板起了脸，“我叫你们来，有一项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任务艰巨，难度极大，风险极高，有没有信心？”
　　徐碧城继续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唐山海很快速的回答道，“山海定当竭尽全力。”
　　戴笠这回没有再故弄玄虚，“日军现在越来越猖狂，可靠的消息是，汪精卫这个汉奸很快就要建立一个汉奸政府，到时候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停顿了一下，戴笠继续说下去：“你们的任务，就是长期潜伏在汪伪政府，见机行事，夺取情报。”
　　唐山海一踢鞋跟，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是，山海在所不辞，定会竭力完成任务。”
　　这一次戴笠没有再放过徐碧城这个一句不说的闷葫芦：“徐碧城，你可以吗？”
　　一边说，一边挑起眉毛，高深莫测的看着徐碧城。
　　没等徐碧城开口，戴笠又开口了，“考虑到潜伏的长期性与危险性，山海你以一个有妇之夫的身份进入更容易获得别人的信任。”说了这句话，戴笠扭头去办公桌上找烟，点燃吸了一口后才继续说下去，“而且，徐碧城的表舅是李默群，这个人可是影佐身边的红人。”说着盯着徐碧城看，“有一个当汉奸的表舅，山海你想要背上‘汉奸’这个名头可就容易多了”。说着他又对着徐碧城说了一边：“你们的任务是，恋爱结婚，然后经李默群的介绍‘投奔’汪伪政府，尽可能的获取有用情报。徐碧城，听到了吗？“
　　徐碧城此刻紧张的有点发懵，抖抖索索的说了一句：“是，听....听到了。”
　　戴笠却不满意，：“大声点，徐碧城，能完成任务吗？”
　　徐碧城被吓得一个激灵，扯起了嗓子：“报告，能完成任务。”
　　戴笠这下子满意了：“给你们一年时间，谈恋爱、结婚、培养默契，足够了，下去吧。“说
　　着一挥手，不再看唐山海和徐碧城。
　　唐山海又敬了个礼，示意徐碧城往外走，他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自己轻声带上
　　门。
　　徐碧城看着唐山海的动作，想着戴笠的话，心里有些不舒服。她有些变扭的看着唐山海，：”唐先生，那我先走了。”
　　唐山海显然没有打算就这么让她离开，：“徐小姐稍等。”等徐碧城回过头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他才又开口：“不如让我送你回去，麻烦你稍等，我去换个衣服。”徐碧城本不大愿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半推半就的答应了，再见到唐山海，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车钥匙，：“徐小姐，久等了。“
　　徐碧城像个小媳妇似的跟在唐山海后面，唐山海走了两步慢下脚步，一直等到低着头的徐碧城走到他身边在再迈步，用着龟速，和徐碧城平行走着。
　　到了一辆黑色的车旁，唐山海又拉开右车门，把手垫在车顶上，并没有说话。徐碧城有点局促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言不发的看着唐山海忙来忙去。
　　一直等到车开出大院，唐山海才打破沉默，：”还没来得及问，徐小姐家住在哪里？”
　　徐碧城连忙回答，说完看了一眼身侧的男子。
　　“徐小姐不用紧张，我们可以慢慢熟悉。”唐山海目不斜视的看着路，脸色却并不严肃，眼角微微上扬，仔细看就看得出他在笑。
　　徐碧城有点尴尬，但长期的礼仪教导告诉她，一直不说话并不礼貌，她只好使劲挤点什么： “唐先生，我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
　　唐山海似乎有些诧异她会出动提问，惊奇地扬起眉毛后很快回答：“我在出生在上海，后来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举家移居重庆。”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意料，但是又不敢多问，只得用蚊子一般地声音说：“我是苏州人。”唐山海笑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徐碧城诧异地看着唐山海，唐山海回答道：“戴老板几天前就把你的资料给我看过了。”“如果你有什么疑问，现在都可以问我。”
　　徐碧城连忙摇摇头，脑袋越来越低。
　　此后的两个月，唐山海偶尔会和徐碧城见面，有时候会直接去徐碧城家里接她，两个人哪里人多去哪里，渐渐的，身边的朋友才开始知道，徐碧城有了一个男朋友。
　　其实唐山海很忙，偶尔见一次面，不过寥寥几个小时，他又会满是歉意的和徐碧城道歉，然后再把她送回家里。徐碧城早年丧父，母亲几年后也追随父亲而去，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住着，分外冷清。好在童年家庭还算富裕，父母去世后也留下不少财产，加上徐碧城自己每个月领到的薪水，只要不是太放肆的花钱，基本支出根本不是问题。
　　倒是徐碧城隔壁邻居的奶奶颇为喜欢这个不爱说话的小姑娘，每次见到唐山海送她回来，都要追问一句，：“碧城今天又和朋友出去啦？玩的开心吗？”
　　徐碧城对于旁人的热情从来不知道如何招架，每每都只能说：“挺好的”。邻居奶奶听到这里忍不住夸赞一句：“哎，碧城啊，你不要看李奶奶年纪大了，我看人可准了，这位唐先生啊，一表人才，对你又好，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如意郎君啊，你年纪也不下了，早点嫁人，也好有个家呀。”说外拉起徐碧城的手拍了拍，慢悠悠的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
　　徐碧城有点茫然，他对自己真的挺好的吗？这种好是真心的，还是......还是只是为了任务呢？.......左思右想，脑子里一直在打架，徐碧城纠结了一会儿只好做罢。
　　民国28年2月14日，唐山海和徐碧城举行了婚礼，邀请了唐家许多亲朋好友，婚礼办的很是盛大。唐山海当着数不清宾客的面，在神父的见证下，对徐碧城说：”我愿意。“那一刻，徐碧城根本分不清楚，唐山海是在演戏，还是真心诚意。他的言语实在太具有感染性，眼神清澈，嘴角微微上扬，把婚戒给她戴上的时候，她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唐山海的体温。她的手被他握住，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唐山海的吻就轻轻地落在她的额头上，让人晕眩。
　　那一刻她根本听不清楚周围的人在说些什么，脑袋似乎停止运转，晃过的只有唐山海微笑的面容。
　　她作为新娘子被拉着四处敬酒，然而她几乎滴酒未沾。
　　唐山海充分的“演绎”着一个宠溺妻子的好丈夫的角色，挡了所有能挡住的酒，随后喝的昏头涨脑的回了戴笠安排好的“新房里”。
　　至此，唐山海和徐碧城的名字被连在了一起。
　　彼时，徐碧城并不知道，这一段以“任务”开始的“婚姻”，到后来会成为她最深的眷恋和最无法割舍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