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界游记》LALALI

3、Chapter.003

　　—六日前·上午—

　　屏幕漆黑的智能手机摆在白石质地的桌面上，一道巨闪般的裂痕横亘着将它分裂为西北和东南两块。

　　这是地震发生刹那、褚秋桐被宛如落网鱼群似的惊骇不已的人们拥簇着朝安全出口涌时不慎滑出口袋后遭遇群脚践踏的结果。天性淡定的少年当时并非慌张无措，他只是奋力挣扎出人潮，捡起自己屏幕重伤的手机、捻起衣袖擦拭尘土。

　　谁也不可能预料到，他弯下腰到再直起腰的几秒间，熟悉的地球世界便如电路老化的电视机的雪花屏，闪烁着切换到了截然陌生的异时空。

　　——数不清的、来自世界各地的少年少女们，在无尽迷茫中随召唤梦游似的穿越来到异界。他们的双脚踏在巨大而繁复的暗红咒纹图案上。据说他们出现的刹那血色的光芒大作、把湛蓝的天空漆成诡谲而浓稠的深化紫，像极了同一时畔末日降临的地球。

　　白昼里悠然的云，从墨汁里浸透了提出来、挂在太阳旁。极致的黑暗从最光明的地方开始寸寸蔓延，直至将世界覆盖如一枚碳球。

　　“砰”的一声巨响，打断褚秋桐的回忆。他转头看去，宿舍的白石门在那声巨响后四分五裂。尘埃由短暂的狂乱渐至漫舞纷飞，露出门前站着、刚迈进男生宿舍一只脚的身材娇小的黑发少女。

　　转过头的少年，正巧同少女对上视线。

　　对方似乎看到意料之外的事物，黑沉的瞳孔微微放大，已演算好的下一步的行动立呼停止。

　　沃奇赖科学院的教学制度是容许学生自主选择科目进修的，由是自视人类且深知量力而行的少年为自己搭配了一套‘人类套餐’，用餐时间恰是其它原土成长大的异族物种所嫌弃的清汤寡水。

　　——真是特别的开门方式。褚秋桐不由感叹，这所学院永远也不乏奇怪的存在。回想不过几日的校园时光，如此少女的举动倒不算过分惊异了。想到当下的整间男生宿舍楼B栋只有他和眼前的少女两个“活人”，褚秋桐便绅士的率先打破散胶固的氛围，“……请问你是？”

　　少女的前额发很长、或者说她的全部头发很长，没有经过分毫修剪似的，海藻般盘曲至小腿。

　　她静静地盯着褚秋桐，像是在打量着思虑是否该接过话来。少女的两只眼睛隐在发丝间，黑瞳部分远超过眼白所占。跟她对视，褚秋桐脑袋里忽然塞满曾经他看过的日式恐怖片：经典的白衣女鬼形象友好地手拉手围着篝火跳踢踏舞，一边朝他露出满口鲜血淋漓的利齿。

　　后颈一阵发毛。褚秋桐稍稍提高音量，再次发问道：“……请问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男生宿舍？”

　　此言一出，贞子姑娘神情呆滞地垂头看向地面崩坏一地的白石门，声音清冷、情感僵硬地迟缓表述道：“我没有想到这时候男生宿舍还有人在。
　　”

　　她在解释：这就是我不敲门的原因。

　　“切森亚·欧瓦莫奈亚是在这间宿舍住吧？”引出话头，一切便流畅起来。她的语速均匀而平淡，“我是舍妹，阿曼达。有点东西母亲大人命令我送来交给他……唔，其实也是无关紧要的玩意儿。你是半人类褚先生？切森亚跟我提过，你们关系不错。那么东西就放在这里了，希望你能够告知他。打扰到你很抱歉，那么——”阿曼达轻轻地勾起拖地的藏蓝长袍的双摆，屈膝弯腰行礼。标准的旧贵族淑女利礼仪。

　　她丝绸似的长发闪烁着异样的光泽，褚秋桐看入迷一瞬间竟恍惚神识，“打扰到褚先生，十分抱歉。”

　　“……”意识到自己的失神，少年愣怔片刻，“没关系。”

　　阿曼达点头，视满地碎石屑于无睹。她正欲旋身离开，忽又记忆起什么事情，站定脚步，“除此之外，作为提醒告知，血统鉴定将预定在今日下午举行。届时全年级学生将会聚集西楼礼堂，望褚先生勿要忘记。”

　　他的确是把这件事情忘记的一干二净了。在地球上，主宰者毫无疑问是人类。一直以来把“人类”作为自己的根本身份、再缩小些范围是“中国籍人类”，哪怕不需要反复提醒这已经成为一种常态。现在突然间提到需要做所谓“血统鉴定”，鉴定一下自己究竟是个什么物种，听来还是莫名觉得睡人梦呓。

　　但是，异界的原居民把这件事情看得出乎意料的严肃。
　　“…谢谢。”他向阿曼达·欧瓦莫奈亚感谢道，脑海却不由自主地浮现晨光熹微的上世纪哥特式礼拜堂里，那名为谢尔·怀特的少女的身影。

　　“全年级学生集聚西礼堂”那么身为三年级生的她也会去咯

　　【如果你希望，我有办法让你回到你的故地——人类称之为地球。】

　　那句话语之中仿佛蕴藏着魔力，褚秋桐难以把它从脑海表层剥离。它要化作烟雾般的文字，漂浮在他的眼前，同时谢尔·怀特的声音，又在耳畔盘旋不止。

　　他想要回去。如果不是天方夜谭、即便有那么一丁点可能性，他将全力以赴。

　　而现在，完全陌生的异族少女提供了这种可能性。她给了他一个冒险去追逐阳光的机会，而正因身处茫茫黑暗，这样的一丝希望才显得格外珍稀。

　　阿曼达的身影已从宿舍门前消失无踪。她走时脚步寂静无声、或者许是少年渴求归乡的念头太盛，连少女的离开也未曾留意到。

　　冬日，临近午时的太阳依旧清清浅浅高高在上，自然而然地把本应炙热的暖色调演绎成忧郁的冷色调。它无力阻挡骤起的寒风席卷干瘪蝶蛹似的挂满树梢的枯叶，把秋季最后的象征摧残殆尽。寒风蛮横地一跃高空，冲入时钟塔顶的空间。

　　倚靠石柱睡意正浓的巨人猛地一个喷嚏，从迷梦中惊醒。原是寒意拂过他的鼻尖，惊扰安眠。抱怨着差事辛苦，巨人提起身旁的长圆柱形粗壮黑木，抗在肩膀上，另一端对准与他齐高的一串笨重铜铃，依次撞去。

　　铃声悠荡，惊飞丛丛休憩时钟塔上的白鸽，四散的白羽随风在苍茫无云的冬季天空翻飞。

　　具有独特韵律的时钟塔钟铃声，对熟悉它的沃奇赖科学生而言代表一种信号。含义大概连年级导师也不甚明确，但每当它出现，总能比疾风亦或闪电更迅速的传满校园、钻入每位师生耳眼里。届时，所有人便停滞正进行的动作，面朝遥远的高空，投注以肃穆之神色。

　　某个阳光触及不到的角落，隐晦的惨叫声骤然停止。几名肌肉强悍的兽人围成松散的圈，中央是躺在冰凉地面上的尖耳少年。少年的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腹部，痛苦的蜷缩成一只干货店的虾仁。近乎翡翠色的血液铺在他身下，妆点了沃奇赖科学院漆黑单调的长袍，杂乱的半长金发上沾染些许精灵的绿血，与尘土交融而变得黯淡无光。

　　“没有箭在手就变身小可怜啊，精灵。”

　　“嘁，刚刚不还耀武扬威吗？没断奶的小家伙？”

　　“弱成这样还敢挑衅，把你的耳朵剁下来煲汤噢。”

　　连简单的抬头动作也无法进行，尽管虚弱又痛苦地快要昏厥，兽人讥讽的话语还是一句不落的刺进少年的耳中。

　　你们…绝对让你们后悔的。

　　少年咬紧牙关，他多么想恶狠狠地诅咒这群家伙，用精灵引以为豪的箭矢将其撕成碎片。然而事与愿违，紧闭的齿间渗漏出幼兽般的呜咽。

　　“快看快看，他在喊妈妈!”

　　兽人少年们发出痛快豪迈的大笑。

　　绝对……

　　“真是掉价呢，精灵先生。”幽暗的墙角处，略带戏谑意味的声音在空中划出羽毛摇曳的弧度。它与其主身处的画面格格不入，优雅深情的尾音宛如一位郁美的青年艺术家在歌颂挚爱。

　　那柔和细腻的嗓音，有莫名抚平烦躁心绪的力量。刹那间，笑得直不起腰的剽悍兽人皆收住自己放纵的行为，一个个挺拔腰板收敛呼吸，神情却较方才更加激动。

　　声音的主人缓缓迈开步伐，走向凄惨的少年。“大人。”被他靠近的那名兽人立即敏感的弯腰鞠躬，嗓音竟颤颤巍巍，令人不明情绪究竟是恐惧还是愉悦到极致。

　　精灵艰难的掀开肿胀的眼皮，去瞧那个逆光朝他走来的人。

　　对方的身形意外地单薄，纤细的手腕仿佛兽人轻轻一折便将如竹签般断裂。

　　赤焰悖逆太阳的光辉，寂静幽冷的腾腾燃烧着。

　　他走到精灵的身旁，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逗弄宠物似的挑起少年的脸庞。像是预料到少年不敢造次，他脸上戴着微笑的面具，弯弯的眼眸该是在享受指尖传来的畏惧和慌乱的颤抖。

　　“为我们这般垃圾心生诅咒，”他语含笑意，“森林的孩子、精灵，现在怎么变得这样阴沉躁郁了？”

　　那家伙轻声教导道：“你应该秉持精灵的绅士风度，忍耐、冷静——直到小狗们折断你的最后一根肋骨。”

　　“你……”耳畔隐约有骨骼愤恨的摩擦声。

　　“我？”他仍在微笑，声音却冷彻得结上一层霜，“初始犯下错误的是你们，并愚蠢到持续至今。听说帕卡斯家族一向言而有信。那么，现在是偿债务的时候咯？”

　　To be coi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