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龙舟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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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长空。
隐隐地，江水滔滔的声音传来，又是雨季了。我倚在门边，半闭起眼睛，听着远处那轰鸣的水声。旷野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沁凉的气息。我深吸了口气，感受着凉凉的水汽在体内流过。睁开眼，我看着面前白袍飘扬的人影，微微一笑。
清风扬起那人长及脚踝的银蓝色长发，涌起一片水汽。他微一颔首，银色的眼眸中溢满的是茫然与落寞，俊秀而隐露威严的脸上满是苍茫之色。我侧身：“请进。”
桌前，清茶的香气衬起更浓郁的水汽，他低下头，指尖拂过杯沿，氤氲的茶气在他白皙的手指上缠绕着。“我……曾经是一个河神。”
※ ※ ※
神，是没有感情的一族。
不记得活了多久，也不记得是如何来到世间。我只知道自我有意识以来我就住在那条河中，我的职责便是守着这条河。
年年，我平静地住在河底，冷眼看着世间的沧海桑田，看着河两岸的人们忙忙碌碌地度过年年岁岁。我是那么超脱，像其他的神一样。
五月初五，人间的端午。我在水底仰望着河面上竞渡的龙舟，看着人类的狂欢。神的生活单调而乏味，虽然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但是每当人类的节日时我总是会去看，躲在幽深的水底远远旁观着年年月月周而复始的盛会。
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端午的龙舟上开始有了新的节目。大船的船尾拖着一块木板，木板在河水中漂浮着，木板上会有一个男孩子表演着各种惊险的动作。人类真是很奇怪的生物，总是能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不过这样也好，也给我平淡的生命加了一点点调味剂。我每年都会在水底看着龙舟舟尾的表演，听着两岸的人类的欢呼喧哗。偶尔也会发生表演的孩子掉下木板落入河中的事情。我的河水很急，一旦落水几乎不会有生还的可能。但是这个节目还是年年保留下来，人们并不在乎一两个孩子的性命，这些男孩是穷人家的孩子或是没有父母的孤儿，当初训练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再也不能回到岸上的准备。人类不在乎他们的生命，我便更不在乎。我的使命只是守护一条河，只是保证河不干涸，不在天界没有许可之前对两岸的人类不利。至于偶尔淹死一两个人，我是不会管的。神，是比人类更加冷漠的种族。也许就是有了悠长的生命，有了非凡的神通，神才会这么淡漠这一切对于我们来说转瞬即逝的生命。
表演看了很久之后，我也开始注意这些表演的孩子。他们大多数都是面无表情小心翼翼地表演着，也有的满脸的慌张。那些慌张的孩子大多会落水，我可以看见他们在水中绝望地挣扎时扭曲的面容，但是没有人会去救他们。人类没有能力从湍急的河流中救人，也根本没人想去救这些身份低下的孩子，而我也没有义务去挽救这些根本与我无关的生命。
一个阳光很好的清晨，我漂到岸边，在清浅的岸边享受着初升的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一个小小的男孩子正在河边，我没有惊动他，潜在水下眯起眼望着他。一个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孩子，面容清秀，眼睛里一片澄明。那种澄明不像是神的眼底的麻木淡漠，也没有人类的复杂，完全是还未经世事的纯洁。他蹲在河边，伸出小手掬起河水，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神情。岸边的河水并不湍急，也没有多少泥沙，河水在男孩的双手中反射出了璀璨的阳光，一瞬间我的双目中竟然都是七彩的光芒。
以后的很长一段日子，我每天清晨都嵌在河边的水底看着晨曦在男孩的双手间流淌，那种纯净的感觉让我有些目眩神迷。
又是五月初五，熙熙攘攘的人聚集在河两岸，激动地观看着河中间的龙舟。我又仰躺着浮在水中，这是我最喜欢的专属的席位。小小的木板在河水中漂浮，我注视着木板上的孩子，是那个天天早上在河边见到的男孩。也对，除了要准备表演的孩子，还有哪家的孩子会每天早晨去河边？那孩子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在木板上舞蹈。我有些痴迷地看着他，他的每一个步伐，每一个转身，都对我有着致命的诱惑。有记忆以来，我第一次觉得阳光透过水面照在仰躺着的我的脸上是这么的温暖，四周的水似乎也随着阳光和那孩子的舞步跳跃着七彩的舞蹈。
我没有多少时间的概念，也对人类的成长速度不甚了解。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哪个孩子还是在年年的端午出现在龙舟的后面。大概是因为他是有史以来跳得最好的孩子，而且也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差错，所以尽管现在他已经不算是一个孩子了，但人们还是让他来做这个工作。我依旧喜欢每日早晨去河边晒太阳，但是我已经不太知道到底是清晨的阳光比较吸引我还是每天早上出现在河边的那个男孩更吸引我。我喜欢躲在水里眯起眼睛看晨曦照在他的身上，喜欢看他独自一人掬起清澈的河水，和河水悄悄地说着话。他说他喜欢这条河，喜欢这样清澈的水，虽然人们都说着河里的河神不太亲切，但他觉得拥有这么美的河的他一定很美丽。他虽然从没有见过我，但是他总是对着我说话，就好像我们已经是多年的朋友一样。就这样看着他、听着他说话的时候，我竟然觉得很幸福、很开心，以前这种感觉从来没有在我漠然的心底出现过。我有些不知所措，但并没有对此太过地关心。平静乏味的生活养成了我对一切事物只是随心所欲，并不太在意究竟是为什么。
就这样，转瞬之间时间就过去了好几年。这一点时间对我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人类来说足以改变很多。那个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青年，依旧俊秀出尘，依旧喜欢在河边流连，眼神像河水一般澄澈。我很想靠近他，但是却总是不敢。我很清楚我和人类的不同，我怕我一旦在他面前现身他会害怕得永远离开，我几乎不能想象不能每天看到他在河边出现我要怎么过下去，这使得我完全忘记了他只是一个生命转瞬即逝的人类。
在这几年间，他也曾经有过不慎滑入水中的时候，但我却一反以前从不在意落水者死活的做法，将他安全的送回了岸上。人们都说他有河神保佑，才能在如此湍急的河中间这么多年依旧安然无恙。我听到这些传言只觉得很开心，似乎这样他就与我有了更加密切的联系。然而我却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些流言蜚语才是一切祸端的来源。
已经大旱了很久，天空一直都是骄阳似火，很久没有下一滴雨了。人们怨声载道，但我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做任何反应。行云布雨不是我的职责，我没有必要去做这样的事情。人们想出了各种办法来祭祀我，但这些其实对于我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我像往年的时候一样，完全不去理会人们所做的任何努力。
我偶尔也会离开我的这条河去别的地方转转，这时候就是因为不胜其饶，我离开了这里，打算过一段日子再回来。却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决定造成了我至今不能忘怀的悔恨。
当我再次回来的时候，看到的竟然是那个男孩在河水中缓缓下沉的身躯。我大惊失色，冲到河床之上抱起了那个已经没有生息的身躯。他微微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微张的唇边似乎涌起了一丝笑意。他用他最后的表情，仿佛在对我说，终于见到你了。我读出了他最后想对我说的话：“你果然很美，像这条我最爱的河一样……”他就在我的臂弯之间失去了最后的气息，单薄的身子软软地靠在了我的怀里。我第一次这样近地接触他，可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可以听到远远的河岸两旁那些人类说的话。他们要祭河神乞雨，要挑选祭祀的牺牲品，那个可怜的牺牲品自然就是这个传说为河神所佑的人！我听着岸边人类的赞颂声，鼎沸的人生此刻在我听来是如此地讽刺。原来，一切都是因为我。原来是因为我救过他，原来是因为我离开了一段时间，原来是因为我没有理会人类的祭祀！看着怀中的人，我的心仿佛被撕裂般地疼痛，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还没有好好的回答过你每天清晨对我说的话，你竟然就因为我的冷漠而失去了生命。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滚落，从没有流过泪的神竟然在哭泣。既然你们要雨，我就给你们！我不是行云布雨的神，我没有别的水可以给你们。瓢泼大雨随着我眼泪的滚落降于大地，人们的脸上欣喜的表情渐渐变成惊恐。雨水落入河中，湍急的河水翻滚着咆哮，肆虐的河水冲垮了堤坝，摧毁了村庄，漫漫原野变成一片汪洋。我抱着怀中的躯体失声痛哭，河水伴随着我哭泣的节奏流淌、流淌……
没有命令而私自惩罚人类，我理所当然地获罪于天界。我不再是河神，失魂落魄的我逃开了天界的追杀，在各界游荡着。我渴望着，会不会有一天，我还会见到那个在木板上舞蹈的孩子，在河边絮絮地对我说话的青年。我渴望着，直到这已经成为我唯一的执念……
※ ※ ※
夜风透过纱帘吹进屋内，扬起凉透心扉的水汽。他银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脸颊旁边，像是不停流淌的河水。热茶因为冷风的吹过已经变得冰凉，他却依旧握着茶杯，感觉不到已经冰冷的温度。
“我错的太多，而当我意识到我的错的时候，事实已经不可改变，我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他低低地说着，语调无限的凉。我轻轻叹了口气，为他倒上了一杯新茶。他端起茶杯，漫漫地饮完了热茶，微微地笑了笑：“谢谢。”只是笑容依旧无限的凄凉。
我倚在门边，像迎来他一样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去继续他看不见终点的旅程。也许终有一天，他还会见到那个让他无法忘怀的人。我仿佛看见，在他旅程的终点，一个有着河水一般澄澈眼睛的青年，缓缓的转过头来，对着他扬起唇角，好像在说：我终于见到你了，像我最爱的河一样美丽的人……
桌上孤零零地摆着一颗莹白的珍珠，幽幽地散发着柔和的光，就像一个终于拥有了感情的神一样美丽……
月色苍茫，冷寂透彻的月光遍洒着大地……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龙舟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