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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尘痴翻滚,情之一字最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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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梦瑜心中郁结,仿若压了块磐石,堵得她喘不得气儿。她溜出家门,在街上慢慢的走,不知不觉又到了严鱼儿家大宅门口,想看看他从漠北回来了没。轻轻叩了叩门环,看门小厮拉开门缝,见又是唐梦瑜,轻车熟路的接过铜钱说:“少爷昨日刚回来,小姐稍等,我去给你叫他。”唐梦瑜不好意思站在门边等他,下了台阶,站在大门斜对面的柳树下等。
春寒已过,柳树抽芽,垂柳轻拂肩头,一切春之意象,都带着勃发的生命力,然而唐梦瑜却愈加惆怅——这春风、这绿意,哥哥是再也看不到了。。。难过的出神,不觉严鱼儿已经走到她身边。唐梦瑜抬头努力憋出一个笑脸,严鱼儿捏了一下她的鼻子:“装什么装,丑死啦,想笑的时候再笑。”
唐梦瑜闻言又哭丧起脸道:“你终于回来啦,陪我走走好不好?”
严鱼儿轻笑:“好啊,小瑜,最近我都会陪着你的,知道你难过的很。”唐梦瑜心事沉重,点头应声。
两个人沿着街市慢慢向城外的护城河走,沿河有许多举家出门踏青的人,严鱼儿闭口不问唐梦瑜哥哥的事处理的如何,只是给他讲着这次去漠北的所见所闻。两人走得都有些乏累,在河边的大石头上挨着坐下。
严鱼儿见此处人烟稀少,便也不避嫌的搂住唐梦瑜,揉了揉她的头发,轻轻亲亲她的脸颊,伸手想要钻进到她里衣揉弄唐梦瑜的胸部。虽然以前两人独处时也和他做过这般亲昵之事,但是唐梦瑜没想到这回光天白日的严鱼儿就如此轻薄,心里又羞又恼,推搡着严鱼儿的大手,打闹之间唐梦瑜瞥见严鱼儿领口衣襟被扯开一角,上面沾染一团胭脂红。
唐梦瑜当下心头一冷,用力推开严鱼儿,从大石头上跳下来,指着严鱼儿领口道:“谁给你染上的?!”
严鱼儿闻言神色渐冷,站起身理了理衣衫道:“我爹爹又叫媒人给我牵线,结识了一位巡抚家千金。晌午陪她在我家庭院逛了逛,连日阴雨,石路雨水未干,她险些摔跤,我扶了她一把而已,想是那时蹭上的,我就知道你又要乱想,没有告诉你这事。”
唐梦瑜心头酸涩,问道:“她长得好看吗?你和她聊得怎么样?”
严鱼儿不耐烦道:“长得没有媒人上次介绍的魏知府家的小女儿好看,只见了一面,没怎么聊。”
唐梦瑜知道再和他痴缠这件事,两人都会更加不痛快。扯了扯他的手道:“回去吧,不谈这个事了。”
回程路上,两人都寡言不语,各存心事。严鱼儿家离得近,走到宅子门口,他也没有要送唐梦瑜回家的意思,作势想要道别。
唐梦瑜一路走来,胡思乱想,心里隐隐有个念头,但还不至强烈到现下就告诉严鱼儿,她依依不舍道:“抱抱,好不好。。。”
严鱼儿左右扭头看了看,微微弯腰轻搂一下唐梦瑜:“好了,你也快回家吧。”说完放开她,转身径直走进了那座大宅子。
唐梦瑜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也不回头看看我走了没。。。
月上中天,唐梦瑜在街上晃悠着,不想回家,心神不宁的观察着每个擦肩而过的人,举着糖人儿咯咯笑的小孩子,策马疾行的官兵,相携而过的老夫妇,捏着面人儿的老汉。。。车水马龙喧喧嚷嚷。唐梦瑜心想:我想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只要不用再做“我自己”。哥哥的事让人难以接受,严鱼儿又来雪上加霜,让我不知该如何自处。但转念一想,就算做了他人,拥有别段人生,也许也只是拥有别段烦恼而已,又有谁能轻轻松松活在这世间呢?
“小姑娘,哎!”
不知是不是有人在叫自己,四下张望。只见不远处街市尽头不甚繁华的地方,支着一个小摊儿,甚至连“摊儿”好像都算不上——一个胖胖的老头儿靠墙坐在板凳上,面前摊开的布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脏兮兮写着:身前身后事,一卦皆可知。破布旁边摆着个竹子做的卦筒。
唐梦瑜走近了问:“你刚刚是在叫我吗?”
胖老头儿笑了笑,脸上的褶子肉挤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对呀,小小年纪,哭丧着脸,好情郎都要被吓走!”
唐梦瑜闻言撅起嘴道:“哪儿来的情郎。。。唉!”
胖老头道:“老汉人称江湖百晓生,姑娘花一文可解心忧。”
唐梦瑜心想,一文钱而已,倒不指望这胖老头如何神通,但听他能解出什么花样儿。
她递给胖老头一文钱,四下瞧瞧,蹲了下来埋怨道:“你做这生意,怎的连个给客人坐的地方都没有呐!”
胖老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身子向前倾抬起屁股,从下面抽出一张板凳递给唐梦瑜,她这才看清,原来刚刚胖老头一直坐在两张板凳上面。现在少了一张,胖老头坐在单张板凳上不舒服的左右扭了扭。
唐梦瑜哭笑不得道:“我以前见过的算命老头儿,都瘦的干瘪,你这么。。。你每次只收一文钱,一定是算得极好,大家都来找你,所以挣了很多文钱,过的丰衣足食!”
胖老头看唐梦瑜言语间透露着天真烂漫,已不似刚在街市中独行时的一脸丧气,快慰大笑道:“小姑娘所言极是!那就且让老头我帮你解开心头死结吧,你摇一摇这卦筒。”唐梦瑜握起卦筒,卦筒却比想象中要沉得多,手触材质不似竹子般温润,冰凉顺滑,原来是用玉石雕刻而成,形似竹节而已。卦签在卦筒中咣咣作响,“倏——”的一声一支卦签从筒中落到破布上。
唐梦瑜十分好奇上面写了什么,俯身去拾,却不想胖老头看似身形臃肿,下手却极快,他左手捞起卦签借着月色端详,口中喃喃道:“。。。。”
唐梦瑜凑近仔细听他在嘟囔些什么,老头又不说了,还把卦签藏入袖中。
唐梦瑜有些不忿道:“我摇出来的卦签,我自己都没资格看看嘛?!”
胖老头道:“莫要气恼,这卦签上的卦文你看了也参不透,我来给小姑娘解一解罢了。最近可否有家人出了变故?”唐梦瑜点点头。
胖老头道:“世事沉浮人间道,死生无常皆造化。看你一脸郁结,想是不单因为此事。胖老头我不猜都晓得个中缘由,二八年华女儿家,最易为情困为情苦啦。”
唐梦瑜难为情的又点点头,心想:这老家伙,怎么都猜中啦,还说自己不是猜。
胖老头又道:“生生死死乃是人间最平常不过的事,就像你的一日三餐那么平常。”唐梦瑜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说生死大事,无法理解,一时怔住。
胖老头接着道:“昔有庄子敲瓦盆庆祝他老婆归西,那故事你听过吗?庄子那老小子并不是和他老婆关系恶劣而幸灾乐祸,是他参透了生死这件事。生而为人,乐苦相伴,死亡不过是乐与苦的终结,再也无享乐,亦不用再受苦。我现在与你讲这些,不知你能否对死生奥义窥得一斑。”
唐梦瑜叹了口气道:“我不甚明白。。。”
胖老头看出她似懂非懂,接着说道:“也罢,你还小,俗世纷扰尚要再多经历一些才能悟出此中种种。至于情之一字,呵呵,老头儿只送姑娘一句话——得不到的一定不是最好的!那得不到的让你贪心、嗔念、痴想,搅得你时时刻刻心绪难平,他有甚好?!”唐梦瑜被胖老头突然严厉的口气吓到了,脑海浮现出严鱼儿的样子,一时泪承双睫。
胖老头看她的可怜样儿,叹了一叹道:“这世间之大,寰宇之广,远非只有你看到的丁点儿女情长。出去看看那广阔江湖,你胸中的天地也会打开许多。”言罢,胖老头站起身来拍拍屁股,敛起破布,拾起卦筒和板凳,见唐梦瑜还傻愣愣的坐着,吆喝到:“哎,哎,老头我要收摊儿啦,你快走!”
唐梦瑜被他喊得回神,见他轰赶自己,哭笑不得的起身道:“我。。。我就没见过你这样做生意的!”但看街上行人渐少,夜色深沉,的确早该回家了。
胖老头拎着破家当,慢慢悠悠往唐梦瑜回家的反方向走,唐梦瑜看着他圆圆的背影,知道老头儿说的句句在理,懊恼自己没有说句谢谢,又不好意思追过去道谢,便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一文值千金!我记住你的话啦!”胖老头闻言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笑了一笑继续走,唐梦瑜看他背影消失于薄薄夜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