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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   粮食收到场中,装到车上,运粮之人扬鞭一响,马匹拉动沉甸甸的架子车,徐徐上路之后,众人才算松了一口气。
      白正长舒一口气:“两百石粮食,总算是没出岔子。”
      但是白老爷子却看着徐徐启动的马队,露出担忧之意。他沉吟片刻,忽向次子白严说道:“千万勿大意,这一路上你要愈发谨慎,直到将粮交于酋家,此事才算尘埃落定。赈灾粮事大,千万不能出岔子啊!”
      白严大咧咧地笑一声,应道:“放心,此次运粮,我特意选官道通行,途经均是村镇,远离山匪范围,再加上我亲自运送,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说罢,白严向家人告辞,上马向马队前方追去。
      白老爷子望着次子张扬不可一世的背影,半晌,叹一口气,缓缓回转。
      此时,距离酋宣公前来借粮已过了半旬。这半月以来,市面上的混乱已越发严重。各大粮站纷纷涨价,即便如此每日不过午时售罄的牌子均已挂出。市场粮食告紧,各大粮商却背地里高价屯粮,各朝各代,发国难财的人总是不在少数。
      如此一来,百姓的日子更是难过。买不起粮、买不到粮,一家老小只能清粥度日,这还是县城的小康人家。乡下穷人家庭更是依靠野菜勉强充饥。
      半月来,酋宣公四处奔走,筹借剩余三百石粮食,总算凭借多年人脉,在距离逍遥县甚远的泽州购得一批陈粮,酋宣公已亲自前往提粮。临行前,酋宣公拜请白严帮助此间运粮事宜,得白严应诺后,方才放心离去。
      粮队一路顺利,眼看路程过半,大家的警惕心渐渐放下来。
      此时已到正午,天气炎热,伙计们聒噪着要休息。
      粮队正行至一片开阔地,无林无岭,视线毫无阻挡,倒是个休息的好场所。白严甩去手臂上的汗珠,手搭凉棚四下眺望一番,终于决定在此处短休。
      听到掌柜的发令,伙计们纷纷择向阴凉处,拿出干粮,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众人放松下来,白严却不敢大意。这一路太过顺利,总教他心中难安。他想了想,招手唤来一个机灵的小伙计:“小谷,去前面探探路。”
      小伙计应了声,叼着馒头起身向前路跑去。
      前方二里地的距离有一个村子,叫西寨村,全村不过数十户人家。名叫小谷的伙计脚程颇快,很快就到达了西寨的寨门口。
      只见西寨村的寨门上地势高耸,居高临下站着几个大汉,身形彪悍、专注地盯着村内动静。
      “站住!”其中一人发现了小谷,厉声喝道:“干什么的?”
      小谷吓了一跳,他抬起头,忙殷勤笑道:“诸位大哥,我是过路的。”
      一名大汉面露不耐烦的神情,大手一挥正要驱赶小谷,却被一个略显暗哑的少年声音截住了话头。
      “这天气赶路可是辛苦了。”从大汉身后闪出一个少年的身影。少年向大汉使了个眼色,接着跳下寨门,走到小谷的身边,一条手臂径自揽在小谷的肩上:“小哥一个人吗?到我家中喝口水,歇息片刻吧。”
      小谷微微有些局促,忙摆手道:“不……不麻烦了,我家掌柜还等我回去呢。”
      少年眉梢一挑,露出愈发热情的笑容,道:“原来小哥不是一人啊,那我就不便强留小哥了。”
      小谷笑着:“说的是,说的是。”
      “这大热天的,还要远行,再什么要紧事也要等正午过了再上路啊!你们掌柜可真够狠心!”这会儿功夫,少年已经和小谷勾肩搭背,热络起来。
      “我们掌柜可是好人。”小谷鼓着眼睛辩解:“你不知道,我们这次是运赈灾粮到河南府,这可是大事,不能耽误的。”
      “粮食?”少年惊奇出声,忙不迭说道:“那可是要紧事!你们掌柜是救苦救难的大菩萨啊,他们现在在何处?”
      “就在距离两里外的空地休息呢。这不,派我先探探路,我要马上回去呢。”
      “还在大太阳底下歇什么?来家歇!”少年豪爽一拍胸口:“我和你一道去迎活菩萨进村,大胡、老刘,赶快通知家里做饭、备水。”
      小谷忙摆手:“不用客气,惊扰了乡亲,掌柜会骂我的。”
      最终在少年的执意要求下,小谷答应将粮队众人引来西寨村休息。
      小谷开始回转走出一段距离,他回头时还能看到少年站立在寨门口向他热情的挥手。感动之下,小谷完全放下了警觉心。
      见到白严,小谷自是拍着胸脯保证西寨村村民是如何真诚、热情。
      烈日下,众人早已经被晒得又热又乏,一听说有村落可以休息,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白严。
      白严最初并不同意,只是看到一众伙计晒得发亮的脸庞和干的起皮的嘴唇就有些犹豫了。
      “掌柜的,眼下这段路途径村落,一向比较安全。下半程开始进入山路,偶有山匪出没,咱们趁机修整好,才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啊。”
      虽听得伙计们相劝,又有小谷连连保证,但是白严最终还是决定不再休息,立即上路。
      伙计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哪里知道灾年世道的险恶。白严结交不少游侠,走南闯北见识颇丰,再加上运粮事大,谨慎一些总没有错。
      伙计们听到掌柜命令,略有抱怨地缓缓起身、上路。小谷则凑上前,问道:“掌柜的,那咱们就走西寨村的方向吧,这条路是最近的。”
      白严想了想,点头答应。
      于是一行人赶着粮车,一路向西而去。
      行约一刻钟,白严远远看到西寨村的寨门。
      从众人之处到西寨寨门约有百步之距,这不远的一段路却十分窄仄,路面蜿蜒不平。路的两边地势高耸,一边是密林,一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莎草。
      周围静极了,只听到风吹过干枯莎草发出哗哗的声响,除此以外,竟然连半点人声都听不见。
      走到一半,白严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不知不觉停顿住了。他警觉地四下张望,并不见异常。
      伙计们见掌柜的停下来,均疑惑地停下脚步。
      不知怎的,白严心中总觉不妥,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仔细想来又说不真切。
      白严犹豫着是否应继续前行或者回转,正当踟蹰间,忽听得一声大喝:“去他奶奶!”
      随着大喝声,小路尽头顿时跳出数十凶恶悍徒,为首之人乃是一个身高接近六尺,身如铁塔、面容凶狠,满脸络腮胡子的黑壮大汉。
      大喝声正是出自此大汉之口:“对付这群小鸡仔,还埋伏个屁!直接杀他个痛快!”
      大汉的话引起同伙一阵欢呼、叫嚣。
      “山匪!”白严心中一沉,立刻向伙计们喝道:“都打起精神来!”
      粮队的数十人本就是本分的庄稼人,哪里见过这般阵势,自匪徒出现就吓得不知所措起来。如今,听到白严大喝,虽依旧瑟瑟发抖,总算勉强恢复神智,纷纷从车中抽出备好的简单兵器,团团向当中聚拢。
      看着粮队众人不堪一击的样子,大汉更是爆发出一阵不屑的大笑:“就这些怂包,还不够爷爷一个手指头的!”
      说着,大汉掂量下手中的薄刃大刀,抬臂,猛然向粮队众人中掷去。
      大汉此举出人意料,等白严反应过来,举枪格挡,已然有些迟了,长枪将大刀稍稍磕偏些许,但大刀力道不减,笔直砍向一人肩膀,随之响起一身凄厉的惨叫。
      惨叫声穿透了寨墙,西寨村空地上,被众匪胁迫的众村民们均恐惧的发着抖,身体更加瑟缩的抱头蹲在一处。
      正在清点战利品的少年听到此声惨叫,脸色一变,拔腿向寨门上奔去。
      “胡子!我不是让你暗中埋伏吗?”少年脸色不愉,对着大汉斥道。
      大汉却是一脸不屑:“埋伏个屁!简直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二八,你少命令爷爷我!你以为都跟你一样怂包啊!哈哈哈……”
      大汉放肆大笑着。其余山匪虽然不敢明目张胆的耻笑少年,但均露出轻视的神色。
      “你以为你叫青玫那个娘们儿一声娘就真是我们的少当家了?做梦!寨子里用实力说话,没本事就别指望大伙看得起你!”
      大汉还在肆无忌惮的大笑,少年并没有在意,反而,神情郑重地打量着白严一行人。
      只见白严一手握着长枪,一手扶着一个小伙计,小伙计左臂上被胡子大刀砍中,鲜血滚滚而流,将小伙计半个身体都浸湿了。
      “是他!”中刀的小伙计正是小谷,要不是白严将大刀挡了一挡,恐怕此刻,喷血的就不是膀子而是他的脖子了。透过已经充满血色的模糊视线,小谷一眼认出,寨门上冷酷打量他们的少年正是之前极力向自己示好的少年,小谷咬紧牙,对白严说道:“掌柜的,是他,他们设了陷阱!”
      白严用力搀扶着小谷,悄然向身后几人比了个手势,然后提高声音向少年问话:“不知诸位拦截我等,有何意图?”
      “这人是傻的!兄弟们,亮亮刀,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想干啥!”胡子大喝着,山匪们齐齐举起明晃晃的刀枪,举臂向天,发出哄笑声。
      纷杂中,少年专注地盯着白严的举动。
      只见白严毫无慌乱神情,相反,神色镇定。他明里和胡子说着话,暗中则关注着身后几人的动作。白严身后三人,和一众紧张的伙计相比,明显身材健壮而冷静,不动声色间,他们纷纷靠近了粮车。
      面对着待宰羔羊,胡子已无耐性,他振臂一呼,大刀虎虎生风,带头从寨门上跳下向粮队冲去。
      “不好!”少年忽然想到什么,待阻拦之声出口,已然淹没在马嘶声中。
      几乎同时,原本套在粮车上的十来匹马匹长嘶着,疯狂向胡子等人冲来。
      奈何道路实在狭窄,有的马匹受惊之下直接冲进了一侧的沟地,剩下的马匹先将自家人冲撞了散。
      这是临行前,白严与其游侠朋友商议的对策。此刻方知,人算不如天算,一段狭路相逢,令此对策变得全然无用!
      还有两匹马冲出混乱,冲向山匪。
      胡子在最前,被疯狂的马匹重撞在右肩,手中长刀差点飞出。
      “妈拉个巴子!”胡子狠狠骂一句,将右手中的大刀交于左手,死死一握,向着对面粮队冲去。
      此刻,再多计划悉数无用,唯有拼命一战了。
      三名游侠率先杀去。
      事态紧急,白严顾不得多说,只向伙计们大喝一声:“跑!”
      接着,他手持长枪,也向乱战中冲去。
      吓懵的伙计们,有的听了白严的话,仓皇而逃,却腿脚发软,跌跌撞撞、屁滚尿流。也有几个胆子稍大之人,竟想推着粮车一起逃命,奈何手脚不中用,没跑几步,车轮一歪,翻倒在深沟里。
      若是等粮队走过窄路半段,那必是回天无力。
      幸好白严谨慎,此时刚刚踏上窄路不久。一阵混乱之后,大伙竟也退回阔地上,只是那粮食却是顾不得了。
      “只要粮食,不要杀人!”少年高呼着,冲进战圈,却没有人听他的话,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三名游侠虽武艺不俗,奈何山匪势众,过得又是刀尖舔血的杀戮生活,此两相比较,游侠一方渐渐不敌。
      白严屡屡险象环生。他本就只较常人略通武艺,不过身材高大健壮几分,毕竟是养尊处优的富家老爷。这会儿搏命场上,他很快就招架不住了,胳膊、腿上不断负伤,形势危急。
      小谷站在战场边,拼命睁大眼睛盯着白严,他看到胡子的大刀划过白严的胸口带起一片血色。
      “掌柜的!”小谷死命扑出去,抱住胡子的左臂:“掌柜的,快走!”
      胡子杀的兴起,冷不防被人抱住手臂,狠劲上涌,顾不得右臂的伤势,曲起右臂,手肘重重的撞击到小谷的后背上。
      小谷一口鲜血喷出,但是他死死抱住胡子,咬牙嘶号:“掌柜的,快走!”
      白严提枪就要上前,却被一人扯住手臂,挟他向来路逃去!
      “小谷!”白严目龇俱裂,还想往回冲,奈何受伤颇重,早已体力不支,只得任由同伴挟着一路逃去。
      “哪里逃!”胡子大怒,一刀砍在小谷的背上。
      小谷抽搐两下,终于被胡子甩开,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了生机。
      胡子举刀,就要向白严追去。
      这时,少年赶到,一枪挑飞了胡子的大刀,枪杆顺势一抖,重重敲击在胡子的脸上,将胡子打了个懵。
      “别追了,先顾好这里!”
      少年说着,加入到混战中。
      终于,混战渐渐平息,战场一片惨烈。
      粮队一方,死者过半,就连白严请来的三位帮手,也有一人不敌而亡。山匪一方,也极为狼狈,受伤者众,亡者也有数人。
      多年来,山匪横行,所遇货、商大多选择破财消灾,鲜有如此惨烈情景。面对此情景,胡子怒火横生,一脚踢开脚边一具尸体,反身向西寨村冲去。
      少年急忙跟上,一把拉住胡子高举的手腕。届时,胡子的大刀已经高举至一名村民的头顶。
      “住手!还嫌死的人不够多吗!”少年厉声斥道。
      胡子将少年的手狠狠甩开,回身与少年对峙:“杀人算个屁!二八,你少在这里装好人,在你手底下家破人亡的还少吗?别以为没亲手杀人就不是匪了,一日为匪,终身为匪!”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最终还是胡子先移开了视线,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少年看着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村民们,表情冷漠,看不出一丝情绪。片刻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吩咐其他山匪将抢到的物品收拢好,与粮车一道运回山寨。
      临离开时,少年不由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尘埃落尽的破落寨墙。鲜血已经渗透进寨墙的黄土里,哪怕风吹日晒、暴雨倾盆再也无法冲刷干净。唯有一天,寨墙坍塌,此桩孽债才算了结,尘归尘土归土地投入下一个轮回。在此之前,他就像这段寨墙一般,即便身体可以洗净但是血腥已经深入骨髓,背负着永远洗不净的罪孽。
      此少年,正是封门山的小孤儿二八,如今的他已是封门寨柴老大的养子,冷酷善谋,帮助柴老大筹谋多次劫案,深得柴老大器重,最大一次竟神不知鬼不觉将掉包了河南府上奉朝廷的贡品。
      二八最后望了一眼,抛弃最后一丝留恋和软弱,坚定地向前走去,从此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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