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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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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梓梧站在船尾,手中撑着一支长长的竹篙,在浅滩的河底用力一点,小船掉了个头,向着渡口缓缓而去。
昨夜,白梓梧听得爹爹妈妈说话,说酋家少爷今日出发到应天书院求学。自是半宿辗转反侧,临到天亮才一咬牙,起身,驾了小舟就沿水路一路缓缓向着渡口而来。
水色连天,酋同儒见得一片盈绿中,一个娇俏灵动的身影宛若水中仙子,拨水分波而来。
只见小丫头笑抿着一张殷红小口,娇俏而立,手中竹篙在水中一扬,水花晶莹四溅。
“你可是要渡河?”
酋同儒看得呆了,直到一片清凉水珠泼面上,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喂,我问你是不是要渡河?”
“嗯……噢,是要渡河……”酋同儒面上一热,口中急急应道。
白梓梧歪着头,打量着酋同儒。
眼前的少年身材弱质,身量高挑,面容白皙温润,身穿湖蓝色长衫,身侧摆放一个书架,一柄墨兰油布伞横搁在书架顶端。
白梓梧的视线在油布伞上停留片刻,眼看此少年呆呆傻傻的,哪里像传说中的神童?呆头鹅还差不多!
但看他长身颀立,眉目清俊,又自有一番风流,比那人倒是强多了!
不知怎得,白梓梧眼前竟然闪过一张黝黑、狡黠的脸庞,她不由得在心中将二人做了一番比较,果真还是酋同儒清俊风雅,倒有几分像天上的皎月。
思及此,白梓梧耳后一热,忙嘴角一抿,身子拧过:“上船吧。”
酋同儒撩起月蓝色外衫下摆,动作潇洒地跨步上船,顺手不动声色地在依然呆立的小厮肋下捣了一下。
小厮“哎呦”一声,手忙脚乱地提了行李上船,脚步粗重,踩得小船在水中摇晃起来。
“小心!”酋同儒忙伸手去扶白梓梧,奈何自己都站立不稳,一个踉跄向船尾跌去,仓皇间,幸好手中抓到细长一物,这才稳下身形。
急急望去,酋同儒才发现自己手中抓着的可不正是小丫头撑船的竹篙。而娇俏的小船娘正立在船尾,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酋同儒忍俊不禁,开怀一笑,放开手中竹篙,双手抱拳一辑:“多谢姑娘援手。”
说罢,回身在始作俑者的小厮头上一个爆栗,笑骂:“你这个呆头鹅!”
酋同儒此举倒跳脱了拘束,现出从容和潇洒。
白梓梧心中一动,急忙拧过脸去,开始一心一意地撑船。竹篙点在河床上,在河面激起一圈又一圈小小的涟漪,那涟漪竟然好像荡漾到了她的心里,让她聪颖的心乱了、伶俐的口舌也拙了,心中紧张一片也是甜蜜点点。
小船顺流而下,水流和缓,茂盛的芦苇丛时不时的从船舷边擦过。
白梓梧专心地盯着水面,酋同儒目不暇接地领略着山水景色,只有小厮至诚兴奋得说画不停。
“少爷,这景色真好!”……
“少爷,小心太阳烈。”……
“哎呀,刚才那是鱼!怎么这么大!”……
如此鼓噪,倒也热闹。酋同儒和白梓梧自顾做着自己的事情,只是眼神总在不经意间掠过对方。偶然一个细浪,小船轻晃,两人不约而同望着对方,视线交汇处,水波漾漾。
如此顺风顺水,很快到了白鹿洞。
此处是最大的水路渡口,商船、客船都从此出发。要想南下应天府,无论水路、陆路,都要从此转乘。
白梓梧将小船停靠在岸边,指着不远处的客船说道:“我只能送到这里了,到应天府需乘那边的客船。”
“哎,小丫头,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要到应天去啊?”至诚蹙了蹙眉,疑惑问道。
酋同儒也是眼睛明亮,探究似得注视着白梓梧。
白梓梧愣了下,脸颊上透出一丝红晕,眼神躲闪过酋同儒的注视:“那还不好猜,你家少爷书生打扮,一看就是出门求学的。应天书院是距离最近、名声最大的书院,你们这般情景十有八九是前往应天的。”
“也对哦。”至诚搔着脑袋,憨厚说道。
酋同儒则是望着局促的白梓梧,含笑不语。听李媒婆盛赞,白家女儿美貌聪敏,果然如此。
白梓梧的话能唬住至诚,又怎能骗过酋同儒?酋同儒洒然一笑,将书架上的墨兰油布伞抽下来,双手递到白梓梧面前:“多谢姑娘相送,日光猛烈,请收下这把伞,回程遮蔽烈日。”
白梓梧接过伞,呆呆地看着酋同儒和小厮二人上岸,向着客船而去。
二人身影快要没入熙攘的客流,白梓梧心中一阵失落,她不经意地低头,目光落在手中的油布伞上。
忽然,她的目光一震,落在墨兰伞面一个潇洒的“酋”字上面。他,果然是猜出了她的身份!她的眼睛里透出喜悦,立刻抬头向客船张望去,于船头无数游人中寻找清俊少年的身影。
远远地,她和站于船首舷边的酋同儒视线相交。
白梓梧大力扬着手中伞,高声唤道:“一路顺风!”
酋同儒到达应天书院已是接近月余之后,这一路上他自是留恋山水间、历经凡俗态,如此潇洒自在,且按下不表。
当他的平安家书抵达酋宅时,酋宣公并不在府中。此时,酋宣公正在逍遥县城十里外的白鹤村白家。
坐在白府堂屋的酋宣公此刻略微局促难安,他手里端着茶盏,一向挺拔的肩背竟好似有些塌缩。
他轻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道:“白兄,我此次前来确是有事相求。”
对面坐着的正是白严。且看此人,年纪在三十五岁上下,身材十分刚劲挺拔,猿臂豹腰,身穿一身青色衣衫,脚踏劲靴,面容潇洒,正气凛凛。
听得酋宣公此言,白严爽朗一笑,声音如清亮钟鸣:“酋公有事尽管开口,你我已是儿女亲家,何来‘相求’一说。”
酋宣公稍有尴尬:“如此,我便不多委蛇,如实道来吧。我此次前来是向白兄购粮的。”
近年来,酋家如日中天,几乎垄断豫西北粮食市场,更于五年前与朝廷签订了供粮协议。
哪知世事难料,竟然三年大旱,豫地区小麦减产近半。这三年来,酋宣公殚精竭虑,高价从豫南、东北购粮,苦心维持经营。岂料今年旱情更甚,打春以来滴雨未下,眼看到了麦收季节,大片田地几近绝产,酋宣公奔走数月,依旧无法收购足够粮食。
各大城市的酋家粮站已经开始限量售粮,但是朝廷供粮是一两也少不得的。前些天,河南府知府召他前去,软硬兼施要求他捐粮五百石赈灾。三年干旱,就连粮库里的陈粮都开始调用了,哪里能筹到五百石赈灾粮?
思前想后,无奈之下,酋宣公这才到白家求援。
听得酋宣公讲述,白严仗义应道:“酋公放心,我兄长正在田地督促麦收,待麦收结束我即刻将粮食运到酋府。白鹤村临水,今年收成还勉强过得去,加上周遭村镇,凑齐二百石是不成问题的。”
听得此话,酋宣公面上总算有了几分喜色,但他眉宇紧皱依旧有难言之语:“多谢白兄,只是这粮款,我只能先付七成,待资金周转后才能付清其余三成。”
“酋公不必担心,先拿粮食去应急,粮款什么时候方便了再结不迟。”白严爽朗一笑:“你我不必如此客气。”
回程路上,酋宣公总算松下一口气,眼前的关口暂时是过了。
此时已是夕阳薄暮,天边红彤彤的火烧云像是要将整个天空燃着。酋宣公抬头望着火红的天空,他强迫自己将沉重的预感赶出心中,只求天公垂怜,莫是火烧绝境,而是涅槃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