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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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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洋笑眯眯来到赵成身边,“问你点事。”
赵成原先瞧不起修仙的人,可经过这几日颠覆他人生的见闻再不敢对他们有半分不敬,连忙站直身子:“公子请问。”
“你在何处遇到的那妖怪?”
赵成提起这事不觉面色一红:“在,在山脚处。我见地上落了银钱,就,就捡了,结果前面越来越多,没成想就遇到那个老虎精了,那妖怪本来还是人的模样!一转眼就变成了老虎,张着血盆大口,吓死我了。”劫后余生的感觉太深刻,他心有余悸的抚抚胸口。
沈洋还是挂着笑的:“离末那姑娘何时出现的?”
“嗯……那老虎朝我扑过来,我,我当时吓傻了,就看到个影子扑过来,没想到……是她。”
“你看到她同那妖怪动手了?”
“那倒没有,我是,我是怕连累她,她让我走,我就走了。”那身影冲过来挡在自己身前,赵成也是从衣衫的颜色判断出是她。虽说只是个柔弱的女子,可那一刻赵成看着她的背影,或许是这般境地有人相陪,又许是那身影挡在自己面前,某一瞬他竟真有死里逃生的感觉。
那虎妖见来人是她,竟也有些畏畏缩缩不敢前行,赵成心里暗暗吃惊,离末手里的匕首寒光凛凛,她微微偏过头说:“回去。”赵成顿时醒悟,吓得拔腿就跑,恍恍惚惚都忘记自己如何回来的,根本就没想过她一个女子如何对付虎妖,不过幸好,没多久她就追上来了。
沈洋的笑意淡了些,他缓缓问道:“这么说,你没看见离末变成别的样子?”
他狭长的眼末梢微挑,莫名有种算计的味道,赵成一时没反应过来:“公子什……什么意思?什么叫,别的样子?”
沈洋笑着看他,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当我没说。”
赵成愣愣看着他的背影,半响打了个激灵,浑身僵硬。
夕阳斜照,整个天际像块染布,被红霞不均匀的上了一缕缕艳色,大山里空旷际远,不远处的不羁山像只沉默的野兽,收起它锋利的爪牙。
离末还没回来,沈莺在屋里坐了一整日,她想起那日林中相拥的两个人。师兄从不同别人提起那晚发生的事,像是有心隐瞒,她们真是旧识?那么……是哪种旧识?她心中微微苦涩。
原以为与那女子最多算萍水相逢,不料她竟在这不羁山生活,在这地方的,怎么可能不是妖?那么师兄为何要包庇一只妖?而她居然也敢收留他们?妖化了人形也是伪善!
心里像被冰冷的刀刃划过,除了钝痛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尖锐。
她冷笑一声,从包袱中取出瓷瓶,一粒药丸落在掌心。这药丸制作不易,千金难求,爹爹也仅给了她一枚,如今要用在这里……
她平静的起身,走向院中盛水的瓷缸。
离末今晚做了烧饼,金黄酥脆,油香四溢,巴掌般大小做了几十个,两三样配菜,精致美味。
垂在檐下的灯笼被风吹的轻摆,院中的树影随之变换。
赵成今日很是奇怪,鬼鬼祟祟的周旋,但凡离末走过的地方,他总是恨不得远离十丈,只是这院子远远不及他希冀的那么大——想来他也很纠结。
沈幕将他过度谨慎的眼神和沈洋戏弄的神色尽收眼底,眸子改为直直注视着沈洋。显然沈洋注意到了,他撇了撇嘴,好歹收起了那副散漫的样子。
“这山中的生活当真不错。”沈洋心情极好的啃着手里的烧饼,忍不住赞叹:“无拘无束,逍遥自在。尘世多羁绊,为财为权为名,姑娘眼光独到,当真好情志!”
“沈公子只见我逍遥一面,却不知我亦心有所累。人生在世,谁无牵绊。”她坐在石凳上,
身后微风吹过,卷下几片落叶,挣扎着心有不甘的打转,像有心人无奈的叹息。
“哦?独居隐世之人多不被世事所累,姑娘如若还有牵绊,便是心有所念了?”
离末但笑不语。
岳梦远看向近旁的沈莺,只见她在饭桌上敷衍的挑挑拣拣,眼风却总似有若无的扫向离末,顺着她的目光瞧去也并无异样啊,他皱了皱眉头,温言问道:“师妹,你今日胃口不好么?”
沈莺心不在焉:“哦,没有啊。”
岳梦远舒展了眉头,又拾个烧饼给她:“今日离姑娘做的烧饼甜甜的,很好吃,你多吃点。”
离末一愣,她本来并未尝今日的烧饼,只是吃了几口菜,喝了些水,此刻听岳梦远说“甜烧饼”,她不禁有些纳闷,自己拾了一个入口:“好奇怪,今日的烧饼并未放糖,为何会是甜的?”
沈幕抬起头:“你没有放糖?”
“是啊,我做烧饼向来不放糖的,说来也怪,今日的水也有些甜。”
沈幕端起手边的碗嗅了嗅,轻轻一抿,拧眉片刻,猛地抬头看向沈莺,后者正双眼明亮的回视着自己,挂了抹势在必得的笑。
沈幕重重搁下碗,对离末道:“别再碰桌上的吃食。”
“为何?”话未落,奇怪的眩晕感就阵阵袭来,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身子猛的一僵,这,像是……药丹!离末忽的反应过来,她不可置信的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脸色霎时变得难看。
“你们给我下了药?”她扶着石桌起身:“什么药?识妖?”
众人尚不知发生了何事,沈洋收了懒散的神色,瞥了眼沈莺。
步子有些踉跄,脸颊晕出一波波热潮,这感觉一来便太强烈,周身都有些轻飘飘的,离末咬牙切齿:“我自问对你们无愧,照料周全,礼敬有加,你们居然这样对我!好一帮自诩名门正派的修仙侠士!”
“你这妖才阴险!”她话里尽是嘲讽,此时此刻还在做戏,沈莺怒极:“处心积虑接近我们,虚伪示好,不就是想害我们性命,助你提升修为!你当修仙的都是傻瓜吗?今日我倒要好好看看你是个什么妖物,能奈几何!”
离末手脚发软,她强撑着倚在近旁的树边。
张老爷身侧的一个护卫有些心惊胆战,他挪到另一名拂云门弟子身后,颤声问道:“识妖是什么?”
那弟子名唤青辉,他叹了一声:“识妖是一种丹药,由识妖草炼制而成,这草天生奇特,味道微甜,人食了无碍,对妖却不同。这草进了妖体内,裹妖丹,致灵力不能畅流于十二筋脉中,灵力涣散,妖无法维持人身,现原形,无一例外。”
那护卫畏畏缩缩问:“这么说,只能使妖现原形,并不能毒死妖了?”这一帮凡人居然和妖朝夕相处,此刻护卫本能最先想到的是除掉她。
青辉一愣,随即皱皱眉:“是不能毒死妖,但是……”
张老爷肃然道:“莺儿行事太莽撞。”
青辉低声接到:“离末姑娘对我们并未行不正之事,相反还一直出手相护,如今师妹强行逼她现原身,实在不是君子所为。若是,若是她恼羞成怒……”
沈莺转过头:“师弟,她是妖,妖会跟你讲‘君子所为’?”
沈幕站起身,眸色暗沉。
离末头脑发昏,可众人的话还是多少飘入耳中。是她,又是这个叫沈莺的,真是莫名其妙招惹的晦气……
离末撑着发软的双腿,一步步踉跄着靠近屋舍。沈莺冷笑着拦在她身前:“躲什么,是妖就有真身,你有胆打我们的主意,没胆亮一亮你的原身?”
离末恨恨瞪她一眼,意识越来越模糊,她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不喜陷入这无能为力的境地。她嘲讽一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看我的原身?怕是要让你失望了……”语毕身子一软……
那不是预料中地面的坚硬触感,一个人影蓦地靠近,离末已经无力躲开,一个略带温热的怀抱接住她软下的身子。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到她的额头,她挣扎着睁开眼,一尘不染的雪白发带扫过眼帘,额头上方有轻热的气息,绣着祥云的衣襟近在眼前。
嗯……是发带……好痒啊……
沉稳规律的呼吸传来,始料未及的静默蔓延在院子里,离末娇小的身子蜷在沈幕怀中,侧颊红润,没有丝毫变化。
沈莺倒吸一口气:“怎么可能?她,她……”
沈洋走近盯着那脸庞看了半晌,喃喃自语:“居然真不是妖……”
沈莺犹自强撑:“我不信,这药,这药太少了!”
沈洋直起身:“若我没记错,这丫头喝了一整碗水,识妖药效强劲,一丁点就足矣,你下了多少?半颗?一颗?”
沈莺张了张嘴,再说不出话。
沉默的沈幕终于动起来,他俯下身子,不费力的抱起离末,清冷的面庞毫无情绪,淡淡对沈莺道:“离末姑娘一直待我们不薄,你寄居此处,毫无感激之情不说还想着如何戳穿她的真身,如今看到了?”他转身离开,不再理会红了眼的沈莺,“明日来赔罪。”
护卫松了一口气:“还好她不是妖,可以安心了。”
岳梦远思索片刻:“如今出了这样的事,离姑娘醒来定然不愿再见到我们了。”他转身轻轻对沈莺道:“师妹,你若是想试她,可以同我们商量,这样自作主张,如果她真是妖,恼羞成怒伤了你怎么办?”
沈莺本就懊恼不甘,可这次连平日里对她百般忍让的岳师兄都在怪她,她终于忍不住,转身奔向院外。
沈洋本想跟去,可不待他迈出步子,岳梦远已经追了出去,他皱皱眉,收回目光,瞥向二楼的窗扇,思绪沉沉。
不是妖再好不过,可为何那姑娘对识妖的反应如此怪异?
屋里很安静。
沈幕将怀中的人轻轻安置在榻上,静静看着她。
长发微乱,铺至榻沿,素日里总是漆黑灵动的眸子此刻阖着,白玉般的面颊透着别样让人心动的潮红,薄唇清透,这幅样子简直像醉酒。红色的纱衣因着方才的一番折腾襟口微敞,依稀可见流畅的锁骨线条……
和隐约可见一角的一道伤疤。
沈幕静了片刻,直起身,铺展棉衾盖在她身上。
明月独悬,窗外夜色泷泷,屋内烛火彻夜未息,微凉的夜风吹进,带入一室清香,烛火摇曳,明暗交错的光打在脸上,榻上的人眉头微蹙。
身上的衾被温暖,头还有些痛,离末睁开眼,抬手抚抚额角,眼风扫过,一个身影正倚在门边。
白色的衣衫,环胸倚在敞开的门扉上,沈幕的发带垂至肩侧,俊朗的眉目比夜色更冷峻,长眸阖着,薄唇微抿,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
几更了,还不去歇息,看来是在这守了一夜了,离末勾勾嘴角。
“醒了?”沈幕睁开眸子,询问的话已经出口。
离末慌忙收起嘴角的笑,撑起身子,“嗯……是你送我回来的?”
沈幕睁开眼:“是。”顿了片刻又问:“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了。”离末皱皱眉头:“还是不舒服。”
沈幕走近,坐在榻边的椅上,看着她。
离末:“怎么?”
沈幕:“给你诊诊脉。”
离末:“你会诊脉?”
沈幕挑起眉头。
离末一笑,“好啊。”
沈幕三指隔着衣衫按在她腕上,房中一时无声。
离末:“……你会医术?”
沈幕:“略通皮毛。”
离末感兴趣的问:“你们拂云门还教这个?”
沈幕:“只教药草辨识。”
离末:“那你专程去学的医理?”
沈幕轻阖眼眸,“刚下山的时候,碰到妖不敌,时不时会受伤,医馆去的多了,就记了些东西,拂云门专司医药的师叔也曾点拨过几句。”
离末听了这话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空旷的望向窗外寂寥夜色,一动不动,许久后才低声道:“我晓得。”
沈幕抬眼:“晓得什么?”
离末长出一口气,瞥过眼:“晓得你虽说的轻描淡写,但其实刚下山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吧。妖本性不正,清修的妖只在少数,开荤的都到人间猎食,碰上这样的妖只有两种结果,他死,或你死……所以,你说的受伤,不会是轻伤。”她顿了顿,平静道:“妖魔秽乱人世,能得到的一切,都是用命换来的。”
沈幕直直望着她,长眸深不见底,他缓缓开口:“你呢?你得到的一切,是用什么换来的?”
离末低下头,不在意的顺顺袖口,长发掩了脸庞,看不清神色,只故作轻松的声音传来:“自然同你一样,是用命换来的。”
沈幕依旧未移开目光:“我为自身生存而换,姑娘呢?”
……
“……为我与生俱来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