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藏酒阁

2、第二章

　　一千年后。

　　不羁山脚下三面环林，万顷翠绿，晴朗的夜里登高远眺，入目满眼浓重的深绿。这日里自林外方向行来一队车马，荒山野地没有车道，马车一路崎岖前行，歇在密林中。简易结实的马车，随行几名护卫，另有四男一女着雪白绣云繁纹锦服，石青色腰带束身，佩剑着身，各个气质卓然。

　　已是立秋时节，繁星满天，林中爽利，夜风吹过树叶娑然作响，温暖灼人的火堆照亮一小方天地。

　　火堆边歇着个锦服的中年男子，身形富贵。

　　“几日能抵达山底？”

　　被问的也是个男子，虽是天命之年，目光却硬朗而清明，“老爷，咱们进这林子有两日了，老奴之前打听过，脚程快的到山底也要八九日。”

　　火光摇曳在中年男子沉肃的眉间，他顿了片刻，问身后倚在树上闭目休憩的人：“幕贤侄，这明火可会碍事？”

　　男子睁眼，松开环胸的手，稍稍直了身子，随意的动作却因着周身的气质显得丰神俊逸，“无妨，世伯，林间夜里熄了火难免会冷，更何况……若真有妖魔寻来，就算熄了这火，也会循着人身上的灵气而来。”

　　中年男子长叹一口，站起身活络活络腿脚，“夜深了，都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他转过身对着随行的唯一一个白衣女子道：“莺儿还小，又是姑娘家，来车里歇吧。”

　　沈莺年纪轻轻，尚未定型的脸庞稍显稚气，笑起来娇俏可人，“世伯，不必单独照顾我，掌门命我下山历练，衣食住行自当跟师兄们同等。不然回了山，爹又该怪我娇气了。”

　　沈莺身后的男子十八九岁，浓眉温目，神色间却比同龄的男子多几分成熟，“莺儿，你第一次下山，不必日日跟师兄们一样，去车里睡吧，夜风寒凉，不是你一个女儿家该受的。”

　　沈莺眼光流过树边倚着的人，却并未停留，转身对身后的师兄笑道：“多谢岳师兄，莺儿不怕吃苦，只是唯恐历练不够，带累了各位师兄。”

　　沈莺坚持不入车内，张老爷亦不再强求，一行人闲聊了几句，纷纷铺了干草薄被歇下。

　　皓月当空，恬静幽深，林间静谧无声，唯有火星哔啵作响。

　　有两个护卫窸窸窣窣起身，倚在树边的沈幕睁开眼，“去哪？”

　　“解手，解手。”

　　沈幕换个姿势：“别走太远。”

　　“诶！”二人相携远去。

　　沈幕拿起立在身旁的剑，走到不远处树下，干草上歇着个青年，仿佛已经熟睡，俊朗的眉目同沈幕有几分相似。

　　“沈洋。”沈幕轻声喊道。

　　熟睡的青年懒散的翻个身，双眸未睁，一开口透着几分慵懒，却没有初醒时的茫然：“知道了，你去吧。”

　　“师兄！”一行人在林外再潦倒还有客栈落脚，进了林子却只能幕天席地，沈莺不惯这样粗糙的环境，久久不能成眠，此刻听到两人的声音，再也坐不住，“沈幕哥哥，你要去巡视周边吗？莺儿睡不着，同你一起吧。”

　　沈幕还未张口，地上的沈洋道：“带师妹去吧，有什么不方便的也好有个照应。”

　　沈幕点点头应下，转身离去。沈莺莞尔，对地上的人轻轻道：“谢谢师兄。”沈洋勾勾唇角算作回应。

　　清风吹过，拂在面上轻柔舒适，火光不见，唯月光皎洁，沈莺抬脚踩过柔软的林地叹息：“师兄十三岁下山，如今已经八年了，莺儿都十六了，才勉强过了山门前的法阵，莺儿差师兄好多。”

　　沈幕并未收回四顾的目光，话语中却带着几分称赞：“拂云门女弟子不在少数，在你这个年岁准许出山的却鲜见，你已经很厉害了。”

　　沈莺娇怯一笑，看了眼这寂寂黑暗问道：“师兄，这林里有妖吗？”

　　“不羁山占尽地势，灵气甚重，多生灵草和灵妖，又毗邻妖界，这林子里自该有妖。”

　　沈莺轻笑，带着几分跃跃欲试，“莺儿终于也能斩妖除魔了。”

　　沈幕收回目光，斜起嘴角，“师妹长大了。”

　　“沈幕哥哥，”沈莺靠近一些，轻声细语的探问：“咱们拂云门世代斩妖除魔，从来没做过什么护卫的事，这张世伯什么来头，掌门居然肯派你和沈洋哥哥来。”

　　沈幕收了笑，神色里多了份敬重：“掌门早些年下山参加仙门大会，途中遇到个伤人性命的妖，本想除之，不料那妖与魔界勾结，掌门元气大伤，危在旦夕……若不是碰到世伯出手相救，如今怕也不会有我和沈洋。此次世伯有事相求，沈家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沈莺沉默片刻，“魔，真的很厉害？”

　　“……妖尚可分好坏，可魔却不会，世间奸邪欲念，凝聚成形谓之魔。”他沉沉的嗓音留在夜色里，“蛊惑人心，遇之必除！”

　　有轻细的谑语顺风传来打破这稍显沉重的氛围，沈幕止住步子凝神细听。

　　“老爷年岁不大，脑子却不好使了。走南闯北多少年，要来不羁山，居然信了传说，当真请了沈家做护卫。”

　　“我听说不羁山多年前群妖肆虐，沈家斩妖除魔，出了不少力。”

　　“嘿，斩妖除魔？你见过妖吗？”

　　“这……这倒是没有……可是如果没有妖，夫人的事如何解释？”

　　“夫人八成是撞坏了脑袋！什么丢了魂魄，嗤，斩妖除魔，修仙世家，招摇撞骗的玩意你也信！”嘲讽的话语里慢慢夹杂了丝嫉恨，“听说赏金倒是不少，啧啧，便宜了那几个毛头小子。”

　　修习仙术的人大多耳聪目明，这字字句句无比清晰的传到沈莺耳中，即刻点燃了她的怒火，沈莺踮脚张望，月光下可见那身影穿着张老爷护卫们特有的装束，此刻二人正揪着裤腰说闲话。

　　沈莺拔出剑，忿忿不平：“哪来的什么赏金？我们一路自愿护卫，这些人竟这样胡言乱语！不信？哼，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我沈家是不是招摇撞骗！”

　　一只修长的手拦在身前。

　　“沈幕哥哥，你别拦我，拂云门岂容人这样诋毁。”

　　“第二条门规是什么？”

　　“什么？”

　　“背第二条门规。”

　　一闪而过的错愕划过沈莺的眼，她回过神，原先的气焰顿时消散大半，嗫嚅着道：“身……身为仙门之人，不得仰仗身手之差欺辱未习仙法之众。”

　　“知道为何这一条被列为拂云门第二门规？”

　　“爹说……天道轮回，善恶果报，人不自律，必……必遭天谴。”

　　沈幕直直望着垂下头的沈莺，缓缓道：“师叔说的不错，你要记牢，不要出了拂云门，就将门规丢掷脑后。”

　　沈莺抬首：“知道了，沈幕哥哥，我……”她的话尚未说完，就被沈幕骤然沉下的脸色打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隐约可见远处林中惊起飞鸟，一个庞大的黑影低空掠过，擦着枝头，转瞬已至近前！

　　那是只身姿与十岁孩童等高的巨鸟，翅长丈余，硕大的眼珠四处睃巡，幽深的瞳仁一转，直直瞪向前方树林中的二人！

　　沈莺还没反应过来，沈幕的身影便飞一般从身侧掠过。

　　沈幕挡在已经呆愣的两名护卫身前，周身四溢的灵力形成微小的气流，大鸟兴奋的嘶鸣。沈莺心中猛地一跳：修仙弟子的血肉对妖物来讲堪称上好的补药，所以这鸟才如此亢奋。

　　虽说拂云门后山囚着不少妖，可沈莺却从未同它们动过手，一时有些惶然。呆愣间，飞鸟不退反进，锋利的指爪直逼而来，沈幕沉水剑出鞘，剑身勾出一道光华，已启灵的沉水剑削铁如泥，灵力攀沿在剑身上，耀眼的银花迸射。

　　飞鸟瞳孔猛地一缩，像是此刻才知晓对方的强弱，慌然振翅远离。沈幕急追几步，脚踏树干利落跃出，犀利精准的流光闪过，斩下小半边翅膀。他稳稳落地，提高声音喊醒吓愣了的护卫，命令它们回休息的地方。

　　被沉水划破的伤口“呲呲”冒起白烟，飞鸟忍痛撤离，落地化为人身，阴戾的目光嵌在稚童样貌的脸上森森然透着寒气，同羽毛一色的铠甲着身，裸露的脖颈和肩臂依稀可见灰羽，一张口嗓音粗噶苍老：“何……何方宵小？竟敢……扰我猎食，伤我肉身！”

　　沈莺此刻已经回神，首战自是不能露怯，她走上前：“话都讲不利索的家伙，也配知道我师兄的名号，看剑！”她欺身上前，飞鸟双臂迅速化为长翅欲逃，不料一边的沈幕早有防备，他从左腕解下条银链，那链是拂云门特有，下山的弟子人人皆有，迎风渐长的银链攀索在鸟爪上，振翅欲飞的鸟妖身子一滞。

　　沈幕却不再使力，他有心历练沈莺，擒着链子候在一旁。被绊着的鸟妖恰恰比二人高一些，沈莺提剑与鸟妖缠斗，她的剑还未启灵，尚不能灌注灵力却也在长年累月中浸了仙气，剑身刺在鸟爪上，铿然掀下几片硬鳞，血肉翻出。

　　爪上的锁链随着鸟妖的挣扎逐渐松脱，鸟妖再次尝试远离，却又被沈幕的锁链缠绕坠下，如此几个轮回，鸟妖大怒：“尔等居然敢戏弄我！”

　　尖锐的嘶鸣从鸟妖喉间逸出，有轻微的热浪拂来，沈幕目光微沉，飞身扑到沈莺身上，带着她侧翻躲开。他们身后，灼热的烈火自鸟妖喉间喷出，沈莺原先站着的林地燃起一片火舌。

　　这妖物居然腹能生火！沈莺彻底呆住了，术法可以生火人尽皆知，但那是释放出体外的灵力辅以咒术而成，因此不会灼伤施法者，修仙者如此，妖亦同理，可这妖，这妖……

　　沈幕单膝跪地，身子刚刚稳下，就见那鸟妖振翅，几片掩在灰羽下的羽毛犹如利刃，飞速射向二人！

　　可沈莺居然还维持着诧异的神情！

　　沉水剑灵力愈盛，沈幕长剑挥向沈莺前方，激荡而出的灵气振偏了射向沈莺的羽毛，他自己这方却只来得及躲过要害，一片灰羽擦着脖颈侧面射入身后的土地，带出一线殷红。

　　鸟妖趁机逃脱，缺了半片翅膀又缠斗失血良久，飞在空中的身影摇摇欲坠。

　　沈幕扶起坐着的人，飞速说道：“这妖可能食了火源草，待日后恢复，必然棘手，你回沈洋那，我片刻即归。”

　　一片白影闪过，沈幕的身影消失在鸟妖飞去的方向。

　　沈莺此时才从震惊中回神，是啊，火源草，这生于火山之巅的稀有神草，食了便不怕烈火焚身，难怪那妖如此嚣张。

　　沈莺又想到刚才的愣神，险些拖累师兄……她咬咬唇，站起身，望了望车队的方向，沉默片刻，提剑的手忽的攥紧，毅然决然追向林中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