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藏酒阁

1、第一章

　　雨幕沉沉，浓云遮天蔽日，誓要从天际坠落般千斤压下，风雷滚滚，频频骤起的闪电惊雷一声更比一声催命，天地间肃杀一片。厉风狰狞穿过树林，挟着枝木狂啸。山下湖水暗潮涌动，雨花四溅。

　　注定是个血雨腥风的日子。

　　一声声嘶鸣自不羁山上传出。

　　八大修仙世家合力围剿数月，终于将妖王拿魄困于不羁山底，狐妖重伤，仙门呈合围之势，胜局已定。

　　王旋望着静静伏在对面草丛中的狐妖，雨水划过他略带嘲讽的嘴角，吧嗒一声坠地。

　　“自古狐妖登不得台面，修行千年也照样是只不开蒙的畜生，看看他那副样子，当真可笑。”

　　一边立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闻言长叹一声：“此言差矣，当年拿魄以千年光阴修得九尾之身，实乃世间罕见灵物，最难得的是他身为妖物却心怀天下，兼济苍生，摒弃妖食人血肉修炼之法，若不是他当年一统妖界，登妖王之位，与各修仙世家立契分疆而治，哪得人间安宁数载？却也不料，这安宁不过三百年。”

　　王旋冷哼一声，嗤笑道：“袁掌门你高龄一百三十余岁，这话说的倒像是亲眼见证三百年前始末一般了。那妖物若不是谋划已久，心怀不轨，仙门怎会迟迟不觉？他假意投诚，三百年来蒙骗世人，致使仙门势微，人间表象一片安宁。若是早堤防着这畜生，怎会造下这许多杀孽？妖本性凶残，如何是一纸契约束缚得了？他魔性深重，安知是修了什么邪术！”

　　王旋自恃王家在仙门中也算立于举足轻重之位，言语间向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袁掌门不愿逞口舌之快，摇头不再言语，眼神有意无意瞥着不远处的中年男子。

　　那是个一身雪白绣云锦缎的男子，长身玉立，眉目英挺，轮廓分明。雨水长久浇下，湿透浑身的衣衫，却丝毫不见狼狈，惊云剑在手，剑光流转，周身正气凛然。此人正是云州修仙世家拂云门掌门沈云霆。

　　众人静默之际，沈云霆开口：“妖王拿魄背离契约，屠我修仙世家同门，食我寻常百姓骨血，凶残不仁，十恶不赦，说是斩了这妖也不为过。但，草木飞禽化灵不易，拿魄耗千年修九尾之型，若斩杀了不入六道轮回，且三百年前又立契不犯人间，这期间人界的安宁大家有目共睹，不是我沈云霆一人所言。如今拿魄被魔气侵蚀，不辨善恶，不通人语，可若他理智尚存，如今的局面定不是他所愿。所以，我代云州拂云门提议……”

　　他环视四周，低沉的嗓音穿透雨幕，毫无情绪的面孔不怒自威，“擒妖王拿魄，囚之于镇魂山百丈冰崖之下，永生永世受冰霜雪寒之苦，以作惩戒，诸位以为如何？”

　　沈家势大，仙术高超，行事公正，亦不徇私枉法，在仙门中乃是说一不二，沈云霆这般不容置疑的开口，八大世家三三两两应和。

　　王旋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结果不甚满意，却也并未开口反对。

　　拿魄化为真身在半人高的草丛中潜伏已久，身上伤口狰狞，鲜血汩汩流出，长毛沾着泥水黏在身上，九根长尾安静蜷在身后，狼狈不堪。此刻本该属于狐妖的墨色双瞳被魔气激增的血红，双耳依旧贮立着，獠牙微呲，维持着防备的姿态。

　　王旋不再理会他人，提剑走近狐妖。拿魄受惊，想跃出却扯动了后腿寸长的伤口，哀鸣一声倒地。王旋金线织就的山河靴一脚踩在狐妖头顶，拿魄被踩在水坑里，污秽的泥水淹没他半张脸，露出的唯一一只眼狂躁异常。

　　沈云霆微蹙眉头。

　　王旋冷笑：“你这狐妖倒是走运，我欲除你，奈何众仙友执意放你一条生路，既如此，你便去镇魂山呆着吧！”

　　天铜缚妖索呼啸而出，狐妖瞳眸骤然紧缩，魔气激增，赤红的光以环状向周围激射而出，妖爪变长，向着王旋的腿扫来！

　　狐妖利爪坚硬异常堪比利剑，若是被扫到，王旋双腿必然不保！电光火石之间，各个世家的缚妖索齐齐飞出，沈云霆急速飞身上前，运起灵力注于剑身，惊云剑带着雷霆之势劈向那利爪。
　　三根利爪应声而断。

　　王旋堪堪避过一劫，恼羞成怒的旋身躲开，闪至狐妖身后，他直直注视着狐妖的尾巴，丝毫不掩饰目光中的阴戾，仙剑出鞘！

　　天边闪电猝然一亮。

　　沈云霆嘶吼着“不要”却被满山的惊雷吞没，剑光晃得他不得不闭起眼……

　　歇斯底里的嘶鸣随后伴着不羁山未歇的滚雷传入沈云霆耳中，有点点温热的液体溅在被雨水冲刷冰凉的脸上……不，不止是温热，甚至有些过分灼人，沈云霆睁开眼——

　　缚妖索根根入肉缚骨，雨水混着狐妖的血水漫过沈云霆脚下的土地，将大片草丛染出诡异的暗色。狐妖反应灵敏，躲避及时，九根长尾折一，此刻变成了八根……

　　沈云霆身子微不可见的轻颤，他看向那截断尾。被斩的是第九根尾巴！

　　九尾狐妖修行千年，是世间罕见灵物，前八尾修行容易，唯这第九尾极难得，耗五百年光阴成型，承载大半灵力。别人不知，他却晓得，这第九尾兼具自愈之效……

　　如今，它断了。

　　在一切还未成埃落定的时候。

　　沈云霆闭了闭眼，还剑入鞘。他的目光收回到被索的狐妖眼中，错觉般，那双赤红的眼中有丁点水光一闪而逝。身侧有人欢呼，有人缄默，有人鄙夷，有人叹惋。他转过身，平静的吩咐身后的弟子带走狐妖。

　　一个时辰后，不羁山恢复宁静，天色更沉。

　　大雨依旧，雨水层层渗入，山顶的泥土石砾有些松软，有细小的水流渐渐汇聚，蜿蜒嶙峋而下。

　　有两个暗影踏着污水而来。泥泞溅在裤脚，隐在黑色的布料边缘，脚步停在泥水中的那截断尾之前。

　　油纸伞遮了两人的眉眼，但依稀可以瞧见是男子挺拔的身形。

　　后面那人抬手摸了摸毛绒圆润的耳朵，冷笑一声：“他们居然没杀他。”

　　领头的男子沉默不语。

　　那人继续嘲道：“身为妖王待遇果真不同，假仁假义的修仙世家都能放他一马。”他越过领头的男子，走到断尾前蹲身，“天生为妖，随心所欲最重要，非要统辖整个妖界，做什么妖王。自己清修不食人血也便罢了，还要约束众妖，什么食人血肉乃逆天修行，必遭天谴，这就是你说的天谴？哈哈哈哈……”

　　他笑的有些夸张，目光却渐渐变的阴寒，嗓音里充满怨毒，“当年三十鞭玄金百炼索抽在我身，害我皮开肉绽，血脉尽段，八十年来寸步不移，如今道道疤痕不祛，此仇不报，我怒火难消。”

　　他猛地站起身，回过头，“我要去宰了他！”

　　领头的男子抬起眼，同人别无二致的黑色双瞳一瞬间沁出幽绿的光，在暗夜里格外冷淡薄情，眼瞳收缩变得狭长，“你敢。”

　　低沉的嗓音酝着寒霜，被盯着的人禁不住僵了僵。

　　领头的那人稍稍移开伞，露出棱角分明的俊脸，瓢泼的大雨即刻冲刷过他的额角，顺着脸颊流下，眼瞳重新变得漆黑，他阖上眼，再开口像是呢喃：“镇魂山百丈冰崖常年冰寒入骨，妖丹凝结寒霜，灵力受限，妖物去了那里原形毕露，更何况半山腰还有仙界灵物镇守，凭你，杀得了他吗？”知晓对方不会开口，他继续道：“不杀他也好，就让他永生永世在那赎罪吧。”

　　头顶传来怪异的声响，两人抬首，被浸透了的山顶再承受不住暴雨的冲刷，山石、草木混着泥水卷成一张骇人的幕布冲着山脚裹挟而来。

　　不慌不忙的收回视线，领头的男子道：“该走了。”

　　二人转身一步步走进雨幕，不过片刻身影便消失不见。

　　幕布沉沉扣下，卷了一路上的杂质轰然拍进山底的湖水中……

　　清晨朝阳初升，日光避过云层落下，照亮不羁山的一片狼藉，镀下满眼柔光。

　　泥沙沉淀，湖水重新变得清澈。

　　生机勃勃的初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