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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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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西区好像永远都不会被黑暗所笼罩,这里灯红酒绿,各路喧嚣,穿梭着数不尽为生计奔波的所谓底层人;苑西区又好像永远都被黑暗所笼罩着,它暗无天日,里面各处都充斥着绝望的喘息。
奔腾的长陵江将云陵市主城区一分为二,苑东区不仅是云陵市最繁华的商圈还是富人们别墅群所在地,而苑西却截然不同,它俨然成了云陵市脏乱贫穷的代名词,有人甚至套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关于上海浦东与浦西的流行语,衍生出了云陵市版的顺口溜——宁要苑东一张床,不要苑西一套房。
江燃在苑西区富集农贸大市场里蹲了整整一宿的点,一宿没睡的后果是早上最热闹的时刻,江燃毫无预兆地躺在小贩拖运西红柿土豆的带篷封闭小三轮里睡着了,忍了一夜的小三轮里的腥臭味在睡意面前好像一阵烟似的蓦地不见了,可即便是睡着了心里依旧是不踏实地很,半个小时还没有过去,他几乎是全凭意志力将眼睛睁开,盖在脸上的报纸滑落下来,还好他眼疾手快接住了,急切地叫了一声,“胖子?”
“老大,你醒啦?”胖子正在啃刚从早市上买回来的热气腾腾地大肉包,他一口咬下去就汤汁四溢,一整天都没吃任何东西,美味到了嘴巴里,都舍不得咽下去。
“几点了?”江燃也闻到了香味,他皱了一下眉头,修长的手指将墨镜拉下来一点冷瞥了正啃包子啃得香的胖子一眼,又将墨镜拉了上去,将手上的报纸滚成圆筒状往胖子脑袋上砸去,“整个队都饿着呢,不盯着王志全,你他妈倒还吃起来了是吧?”
胖子赶忙将最后一口包子护住,吞咽入肚,旁边的许承轩推了一下鼻梁上的近视眼镜,有些唯唯诺诺地说:“七点十一分,江队。”
胖子那厮急不可耐地补充道:“王志全那老狐狸现在还没露面,他那窗帘拉得贼死了,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小唐他们在旅店后面盯着梢,放心吧老大。”
江燃闻着小三轮里的腥臭味和胖子肉包香味混合的不明味道,睡意生生地给闹走了一大半,他摸了摸下巴上冒出头有些扎手的胡须,又拍了拍身上掉落的土屑,从掀起一角的车窗口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冒着腾腾热气的包子铺和包子铺前忙碌的生意人以及二楼那个窗帘拉得死死的窗户。
他倒是沉得住气啊!
江燃眯起眼眸,斜睨了胖子一眼,“吃完好好看着他,别到时候跑了全队又白忙活了一场。”
“老大,那你呢?”
江燃语气轻快,伸了个懒腰,他手长脚长的,何况三个大男人挤在这个小三轮里,腿伸都伸不直,嘟嚷了一句,“累得很,我继续睡会……”
话还没有落音,小三轮就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震得胖子一身肥肉都差点掉了,江燃的睡意经过这一震也完全没有了。
“谁他妈把这破烂车停在这里,妈的晦不晦气,老子刚买的新车,这种烂车,还敢停在路边挡老子财路……”
江燃摆摆手,示意胖子下去看看情况,胖子正打算起身,被许承轩拦住,他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我去吧!”胖子征求似的看了一眼江燃,得到他的默许之后才点头叮嘱道:“好生些,能快点就快点,尽量别和老百姓起冲突啊!”,许承轩像是受到很大鼓舞一般弓着背起身,才拉开小三轮的帘子就被那个满嘴污言秽语的小个中年男子拽了下去,被他指着鼻子一顿臭骂,唾沫横飞。
许承轩才从警校毕业,本来自告奋勇下了小三轮来解决这件事就是想着锻炼锻炼自己,不想队里有人老嚼舌根说他是关系户,可是才下车就被那小个男人骂得懵了神。
这小个男子尖嘴猴腮吊梢眉三白眼,长得就一副市井小人的样子,他露着那口大黄牙,叫嚣着:“死四眼,你的这个破慢慢游把老子刚买的新车刮伤了,你看怎么赔吧!”
许承轩看了一眼他擦得铮亮的黑色捷达以及还没有他车宽的路很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将这车开进这里面,要知道警队蹲点都不敢将车开进来,因为这里路窄人杂,江队只租了个小贩的小三轮,云陵老百姓一般习惯性地称之为“慢慢游”,这种小三轮便宜跑起来又慢,但在云陵西成区很是常见。
“这……位先生,我的车是一直停在这里的,动都没动过,您……您这做人得讲点道理啊,明明是你自己撞上了我的车,”许承轩有些唯唯诺诺,咽了口唾沫,被那小个男人脖子上挂着的大金链子晃花了眼睛。
胖子从缝里看着也是一脸无奈,碰到这么个无赖,明显就是碰瓷加摆谱来着,和他,有理都讲不清,十万?这捷达值不值十万都还说不好呢!
许承轩顿了顿继续道:“我这车停在这里很久了,这旁边这么多人都可以作证,我的车是一直停在这里的。”
“作证?呵,四眼,在老子这里就没有这个说法,今天谁要敢出来作证,老子卸他一条腿。”小个男人个子不大,可是气势倒是足得很,狠话说得凶神恶煞的,眉毛眼睛挤成一团,唬住了四周一票人,没一个出来说一声的,反正这事情又没落到他们头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作证?还不如乐呵呵看热闹来得实在。
许承轩鼻尖上冒出些小汗珠,他站在那里环顾了一眼四周看热闹的人群,有些不知所措,江燃就是这个时候从小三轮里跳出来的,他一下来就捏住那小个男人的衣领往地上摔,那小个男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何那个小带篷封闭小三轮里怎么又跳出来了一个人,还是一个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的帅气男人,也不明白为何这个男人一只手就把他掀翻了,他甚至连脸上叫嚣时的表情都来不及收回,只觉得屁股都被摔开了花。
江燃懒洋洋地皱了一下眉头,从裤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慢腾腾地抽出一只来衔嘴上点着,狠狠抽了一口,因为忙碌而疏于打理的头发微微遮住了眼眸,好看的桃花眼往下是黑眼圈,乌青一片,看起来就像个不分白昼黑夜游走街头的流氓头子。
他蹲下身子,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个坐在地上前一秒还嚣张跋扈满口污言秽语的小个男人,薄唇里漫不经心地说:“你他妈有多远给我滚多远,怎么着,不就开了个破车你还摆起狠来了?”
小个男人不服气得很,可是看面前这男人的身板,觉得十个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气焰霎时有些萎了,可他自己装的逼跪着也要装完不是,依旧死鸭子嘴硬,“老子跟着三哥混的,你小心三哥……”
江燃不听他说完,随手将空烟盒往他头上砸去,“让他来苑江刑侦支队找我,我看看是什么厉害人物,老子名叫江燃,”小个男人一听这话脸色微变,胡乱爬起身来向他那辆铮亮的车跑过去,江燃看着他狼狈离去的身影气恼地揉了揉头发,蹲了一晚上白蹲了,这么大动静,不惊动王志全才怪,小三轮里是不能呆了,江燃索性往旁边的早点铺凳子上一坐,粗声道:“老板,一碗馄饨,多放葱花不要醋。”
许承轩一脸为难地看着几乎是落荒倒车走掉的小个男人,吞吞吐吐了半天,“江队,咱们这样,是不是很没素质啊?万一他到……”
江燃双眼还是死死地盯着王志全房间的窗户,及时地打断他“素质那是跟有素质的人讲的,跟这种没素质的人,你跟他讲什么素质,有用吗?这种人,我没揍他他就该去拜菩萨了。”
话刚落音,江燃就在裕安旅店门口的鞋袜铺边看到了王志全,他惊得突然站起身来,那老狐狸恐怕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包围了,他穿着一件暗黄色夹克黑色长裤,夹着一个破旧的黑色公文包,神色自然,像是全然不知道自己面临的处境。
合着在这里和那个无赖纠缠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王志全已经从旅馆房间里出来了,要是真让他给跑了,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江燃死死地盯着王志全,好似他下一秒就要从他眼皮子底下溜之大吉一样,不过这一盯,倒是让这个狡猾且警觉的老狐狸察觉到了,他似乎是察觉到了异样,将腋下的公文包夹得更紧,转身往身后的一条小胡同里跑去。
“艹!”江燃暗自咒骂,又高声叫了一声,“胖子,出来,通知小唐,目标往裕安旅馆旁边的小巷子里跑了,我现在去追!”说完快速往小巷子里跑去,无奈市场里路窄人又多,还差点撞翻了人家的水果摊。
张正源同志通知完这才慌慌张张从小三轮里钻出来,围观的群众还在惊诧于小三轮里居然还藏了一个胖子的时候,那边江燃已经跑得没影了,剩下的只有差点被撞到满嘴怨言的行人或者摊主。
“裕安旅馆旁边的小巷里弯弯绕绕的,不是死的,有出口,出口连通着紫荆大道。”
“嗯,知道了,”江燃回了一声,丝毫没有减慢速度,他虽然一宿没睡,但追王志全这种四肢不勤年纪不小的人还是没什么难度的,眼看着离王志全只有几步之遥了,可谁知那个老狐狸眼看跑不过江燃,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来停下来就往他腹部捅去,时间太快距离太短,江燃只顾着追他了,根本来不及躲避,甚至那一刻他脑子里还在自嘲自己,妈的,看你非要耍帅,这下见红了吧!
可是事情却没有往他预料的方向发展,几乎是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不知从哪里伸过来的腿踢上了王志全拿着匕首的手,踢得王志全刀从手上滑落,站也站不稳,踉跄了两步坐在了地上,同时那只腿的主人反应迅速稳稳地接住了那只匕首反身将它架在了王志全脖子上。很清冷地瞧了江燃一眼,“看着干嘛?手铐拷上啊!”
江燃这时才看清她的面容,精致的单眼皮,高挺的鼻梁,清秀的脸孔,清爽的短发,简单的工装外套和牛仔裤,有些眼熟,不,不是眼熟,是很眼熟,眼熟得还有些陌生。
他至少是愣了半分钟,直到远处小唐跑过来,麻利地给地上坐着的灰头土脸的王志全戴上手铐,“江队,忘了给你说了,这是我们队新来的,云陵大学刑侦专业高材生,李教授推荐,跟我们一起跑外勤……”
那女子身量不高,堪堪只及江燃的肩膀,她抬起眼有些戏谑地勾唇一笑,向江燃伸出手,气息有些不稳,“江队长,久闻大名,我是沈七月。”
江燃盯着她又看了一会儿,却不发一言,气氛尴尬。
唐辰出来打圆场,“江队,你这,人家姑娘手都伸麻了,你得给点回应啊,老这么看着怎么回事啊?”
江燃不自然地瞥了沈七月一眼,并不握上她的手,尴尬地转过身去,声音有些沙哑,“原来你就是新来的。”
唐辰眼看着越来越尴尬的气氛,“诶诶诶,江队,你也做人也忒不厚道了吧!你就这样让七月尬在这里吗?都没点表示的吗?”
江燃却像没听到他的话一般,自顾自往前走去,根本都不回头看一眼,弄得唐辰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这人家姑娘第一天来队里就抓了人立了功,没想到这个队长像吃错了药一般理都不理人家。
他尴尬地押着王志全陪笑,“七月你别介意啊,江队平时不这样的,他估计是一晚上没睡觉脑子昏昏沉沉的,你别往心里去啊!”
沈七月一直看着江燃远去的背影,默默地收回伸麻的手,很大气地笑了笑,“怎么会呢?”
江燃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到胖子一伙人在疏散围观群众,眼看着后面的人还没有跟上来,很自觉地又往后瞥了一眼,不瞥不要紧,一瞥正好和后面的那抹视线对上,极其不自然地移开,面上神色正常,可是这心里此时此刻已经是翻江倒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