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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他的王道乐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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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一片漆黑,空调气温调到最低,不像冰窖也不像雪屋。
舒倾赤着身躺在床上,就那么躺着,从平躺一直到侧身,手机始终没离过手。他打了两个字,删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在被顶置的聊天框里反反复复。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不过是简简单单的“晚安”,却犹豫着想发也不肯发。
坦纳岛的凌晨两点,海风卷着和煦的沧浪拍到沙滩上,缱绻难分。
舒倾终于承认自己失眠了,在没看搞笑段子或者恐怖小说的情况下失眠了。他控制不住遐思,不知道夜里十一点的国子监处住宅是什么样子。
还没等开口就被拒绝了,还想,想个鸡毛想,他恨不得一个巴掌甩到自己脸上,可是怕疼。
有时候是真他妈贱,弃尊严于不顾,贱到骨子里。
舒倾蜷着身子,垂首环紧双臂,被子在身后规规整整。
海岛东部,梁义自打回去就兢兢业业监测数据,时不时跟陈洛明联络讨论分析,注意力和精神高度集中,偶尔也会分神开个小差。
他站在高高的礁石上,有时会起很高的浪头,海水点滴溅到衣服上,迎着风,置身广袤天地间。
梁义挽起裤腿坐到地上,电脑和设备撂到一边,准备摸个鱼。
“你回宾馆了吗?”他彻底抛了面子,兴致冲冲地等着消息回复。可能追求自己想要的人或者事,就得有不要脸的劲头儿。
忙完了第二茬,忙完了第三岔,除了陈洛明絮絮叨叨,一条其他的消息也没收到。
“你晚上吃什么?”
忙完了第四茬,忙完了第五茬,舒倾的对话框仍是安静如鸡。
时间近凌晨,风浪趋渐平静。
陈洛明打电话浪里浪气,黏黏腻腻地特愿意缠着梁义,即便当天的任务收工了也不愿放过他,从南扯到北,从西扯向东。每当对方语气不耐烦,就又抛出些黑狼嘱咐过的话。
多少是有点儿阴险。
岛上的食物梁义也吃不大习惯,想到中午跟人下大决心似的信誓旦旦说要学做饭,迷迷糊糊就要上网去搜菜谱,反应过来不自抑的行为之后顿时红了脸。
“晚安。”他发给舒倾。
不过三条消息。
怎么这么大气性,小半天的时间了还没消气,消息回都不肯回,一点儿也不像头一次见面。
那时候俩人也怄了气来着,可他也根本没闷着这么长时间。
口渡、占床,顶破天不过就是骂了几句,带着痞性耍了无赖。而且没用多久就自己消了气,嬉皮笑脸,二的要命。
梁义费了会儿时间做数据整合,从浴室出来之后直奔着床去了,搂着那条深蓝色的毯子,翻来覆去想了会儿。
大概是今天自己太冲动太过分了,大概是不道歉不行了。
“我今天不是故意和你生气的。”简简单单几个字,梁小雏儿打起来却无比艰难,在他眼里这种话算得上是露骨。
“你不是叫我给你当向导,有事可以问我。”
“这座岛上有意思的地方不少,你想去哪儿?不过得等上几天,我明后天比较忙,你可以先自己去附近的地方转转。”
或者来找我,我去接你。他只这么想着,没敢说。
“收到请回复。”
最后傻了吧唧又发了一句特关心的话:“岛上夜里凉,盖好被子,你晚上睡觉不大老实……还有,你别生气了。”
才按了发送键之后觉得特别不妥,太暧昧了,不合适,不想吓跑他。
梁小雏儿心怦怦跳,着急忙慌点撤回,结果手一滑点成了删除,尴尬的头上都要冒汗了。尴尬的同时看到了几个字:“对方正在输入……”
只要他回了消息,那肯定就证明不生气了。
梁小雏儿搂毯子使得劲儿更大了,面部神经不受控制地拉扯嘴角,满脸傻相。
舒倾好不容易才稍微平复了心思,马上都要睡着了,迷迷瞪瞪间听到撂在身后的手机嗡嗡响,似乎是收到了好几条消息。
心里猛地牵颤。
结果打开一看是全他妈梁义发过来的,语气宛若修为到臻化境的智障。
舒倾读着那几条消息,越读越觉得难受,都是老梁家的人,亲兄弟俩,为什么一个贴过来,另一个却抓不到。
如果是另一个人发过来的,他肯定不会皱眉。
当看到那条“你别生气了”,气瞬间上了头,接踵而来的是无限放大的难过情绪。
这种话为什么是他说的?
舒倾终于肯回他了,简简单单几个字:“你丫是傻逼吗?”
这话是真难听,梁小雏儿却抱着这句难听的话直乐——他终于肯回消息了。
“你能不能别骂我,挺难听的。等我忙完了,肯定好好给你当向导,行吗?”大概有一种喜欢人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卑微到窒息。
舒倾看完消息把手机扔到一边,都是老梁家的人,为什么差距就这么大?他恶狠狠扯过被子盖到身上,大声骂道:“梁正,你他妈就一死傻逼!”
骂完了,鼻子忽然酸涩,眼眶里都泛了潮。
他把脸也蒙进被子,浑浑噩噩,被子一角也泛了潮。
梁小雏儿在另一端静静等着,左等右等也没见回消息,最后抗不住困意,强撑着发出“晚安”俩字之后彻底睡着了。
这不过是夜晚海岛的两处思绪,平平无奇。
初旭跃然于海岸线。
舒倾松散地裹着睡袍坐在露台上,头发凌乱,赤着一大片胸膛。他面上憔悴,眼圈发红,和烟灰缸里满荡的烟头一起看了场阴天里的日出。
它剖覆天光,朦胧耀眼却过于遥远。
这个早上空气略显寒凉,风四散下吹着。
朝曦转为烈日,度假村的白猫浑身傲气,甩着尾巴跳到舒倾腿上,毫不客气地趴下休憩,顺带享受被人类抚摸的惬意。
梁义一大早又去了住所旁边的礁石上,做着和昨天相同的事。这一呆便到了将近中午,这一等也到了将近中午,除了和陈洛明沟通,其他的一条消息也没收到。
看他夜里说话的语气,该是差不多已经消气了。眼下都到中午了还不肯起,怎么这么懒。
天光正好,风平浪静。
他驱车往三十多公里外的地方去找他。
很不巧,屋门紧闭,窗帘半拉着,露台上有只白猫趴着晒太阳,旁边摆着满是烟头的烟灰缸,唯独不见人。
舒倾坐在被窗帘掩映着的床上抱着电脑。
九点多钟的时候梁正打电话过来了,大概是为了催他起床。舒倾看着刺眼的“跟班儿”那三个字苦笑一声,随手挂断。
他起身,把睡在腿上的白猫抱到一旁的椅子上,抬手拢了拢头发,穿过露台的门走回卧室,发消息回他:“在写稿子。”
梁正锲而不舍,他昨天没收到“晚安”,心里格外的不踏实,仿佛缺少了什么。紧接着又拨电话过去,这次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
“今天太阳从哪边升起来的,你怎么起这么早?”
声音略显沙哑,透着睡意,带着满足。
“不早了,”舒倾勉强笑道:“我写稿子了,你……记得吃饭。”
“好,听你的。”梁正躺在床上牵了嘴角,“我这几天要忙一些,去趟内蒙,那边信号不好,可能不能常跟你联系。你就老老实实的,该干什么干什么,该跟我联系就跟我联系,我看见之后第一时间回你。”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梁正,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分明昨天夜里无比残忍地剥夺了希望,今天却又言语暧昧不堪。
难道这也属于纯粹上下级的范畴?
难道一切在他心里都过去了?
“嗯……还行吧,大清早的别那么大火气。舒倾,等你回来,我亲自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哪儿啊……去你占据着的属于我的王道乐土,亲自为你冠冕,亲自唤你为至高无上。梁正轻笑:“等你回来。好了,我起床了,记着我之前嘱咐过你的话。”
屋内阒然无声,舒倾长叹。
真你妈逼贱。
他打开电脑,对着昨天夜里传送出去的稿子发怔。
梁小雏儿就在外面安安静静等着,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人出来,终于按捺不住发了消息:“中午了,你在宾馆吗?在的话带你去吃饭。”
老梁家兄弟俩人在某些方面一样的霸道。
舒倾随意瞄了眼,没回他。
时间过得真快,到最后也没能见他出来,梁小雏儿得回去工作了。他朝停车的镇子上快步走着,身影被太阳光拉得老长,显得有些丧气。
是不是还在生气,所以干脆一声不响自己跑出去了。
哄人这件事梁义实在是不擅长,可也不好意思开口向别人求助,于是只能自己憋着。
从中午憋到傍晚。
舒倾今天什么地方也没有去,他就在屋里呆着,敲完了稿子的最后一个字,认认真真检查了两遍,确定通通没有问题之后才发出去。
他不是说要出差,出差的话肯定忙不过来给修改稿子。
不想给他添麻烦。
舒倾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中午饭也没吃,就头脑混沌地躺着。躺累了就闭上眼睡觉,睡醒了仍旧是躺着,周而复始,反反复复。
整整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直到夜里近十一点钟也没能再收到梁正发来的消息。
是啊,真你妈贱,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他头疼得厉害,终于肯在床上起身,就着黑暗摸摸索索朝浴室走去。
月光如银瓶乍泄,海浪一声接一声。
梁义站在露台的台阶底下,呆愣愣看着漆黑的房间和半掩的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