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先生》逍遥白云外

369、公安局拘留证 二

　　昨天下了大半宿的雨，今儿天气仍旧阴沉，到处潮潮乎乎，让人浑身不自在。

　　舒倾一上午心神不宁，特怕警察闯进部门儿办公室把自己带走。丢不丢人两可，万一叫梁正知道，恐怕就麻烦大了。

　　现下正值午休，办公室桌儿上趴倒一片人，梁正跟褚主任出门儿参加另一场会议，报社大院儿里人迹寥寥。

　　放眼整个儿十二层，在外头喘气儿的就剩仨。

　　这抓捕来得可真是时候儿，不早不晚，避开下班儿和用餐高峰，甚至算到了自己在楼梯间儿抽烟，就跟有人在新闻部安插了眼线似的。

　　不过也好，不枉自己一上午提心吊胆怕被梁正撞见。

　　俩警察面无表情展开份儿文件，冷声道：“警察，市公安局的，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舒倾很会掩饰，拿烟的手停在半空，认真看着那张带黑字儿红章的白纸，眉头逐渐皱起，故作不解道：“什么情况儿？找我的？”

　　“你不认识字？”

　　“认识字，就是认识才觉得……嘶，弄错了吧警察同志，这是个‘拘留证’吧？我没犯事儿啊，怎么还要拘留儿我？”

　　“‘811假酒案’。”

　　“假酒案？那就更不应该拘我了，我是受害者！”舒倾掐灭烟头，站起身义正言辞道：“前段儿时间有天半夜，有两位警察同志让我去协助调查养老院虐老案，当时他们还问我身上伤来着，我说是假酒案被人打的。你们是不是把案子搞混了？”

　　一个警察明显不耐烦，“案子没搞错，你说的那两个警察就是我们，那天晚上在场的还有两名法医。”他从口袋掏出警官证，“自我介绍一下，市公安局总局的张剑，‘811假酒案’后续案件专案组成员。”

　　另一名警察态度稍微和缓，也掏出警官证，“总局的刘旭军，‘811’后续案件专案组组长。”

　　舒倾心里咯噔一声。

　　专案组？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专案组？还“811假酒案”的后续案件？又出什么事儿了？事先都调查过什么了？怎么到自己这儿直接蹦出来个“拘留证”？

　　“对不住，没认出来，我脸盲挺严重的。这‘拘留证’，能告诉我原因吗？”他打了个哈哈：“假酒案还是养老院？假酒案详情问过我老多次了，知道的我全都说了。养老院的事儿我了解的少，毕竟我就去采访过一回。”

　　张警官收起证件，“少扯东扯西，养老院虐老案你参与虐老了？我们为什么要拘留儿你，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不是啊，我真不清楚！警察同志，我不是说了我是受害者吗？协助调查案件我明白，可拘留儿我是怎么个情况？”

　　“九月三号晚上，你在什么地方？和谁在一起？在干什么？有谁能证明？”

　　“九月三号晚上？我想想……这么长时间了，记不清了，能不能给个提示？”

　　“医院！”

　　“医院？有点儿印象，我好像是在医院……”电光火石间舒倾想到了什么，如果没记错，那天自己是因为脚踝水肿住院了吧？这事儿要是跟警察说了，会不会对当初的“伤情鉴定报告”有影响？

　　见他不说话了，张警官明显不耐烦，手往腰间一摸，拿出个锃亮的手铐，“别耍小聪明！”

　　刘警官连忙抬手拦下，小声道：“张警官，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让别人撞见不好。”又冲舒倾说道：“具体的回局里去说，给你十分钟时间收拾东西，十分钟后你没出来，我们会进你办公室实施抓捕。”

　　“嗯，知道了，马上出来。”舒倾转身走了，走出楼梯间才发现自己心跳都快连成趟儿了，手心儿里全是冷汗。

　　他强做镇定，把写完的坦纳岛稿子放进邮箱，定时在半夜发给梁正。

　　其他的也没什么好交代的，昨晚检查过了，手机上没有带敏感词的聊天记录，工作不需要跟别人交接，被罚写的东西没写完就没写完吧，反正也不是个正经活儿。

　　他简单收拾了下办公桌，走到林子秋工位，“小林，我出去混个采访，明天我给你带早饭吧，我住的那儿楼底下有个早餐点儿，天天早上人特多。啧——”他拉个长音，“算了，这几天我都不想来了，来了就烦，我都出去跑采访吧，等有机会再给你带。”

　　舒倾怕梁正问起自己下落，使了个心眼儿，装不经意向别人透露工作安排。

　　林子秋单纯，以为他不过是在说早饭的时候忽然想到了工作。

　　“不急，天气预报报着这几天都有雨，你跑现场带着把伞。”他顿了顿，“你跟梁老师……你俩……没事儿了吧？”

　　“嗐，没事儿，我俩不总叮当几句吗，怼完了就完了，图个心里痛快，不是真急眼。行了，没事儿我走了啊。”

　　“诶等等！”林子秋拉住他，耳语道：“刚才廖雅晴把你豆浆拿走一会儿，说凉了，给你热热，我觉得——她没安好心。”

　　“靠，她给我热豆浆？夜猫子进宅？”舒倾骂了一句，“这大姐脑子有毛病吧，得嘞，以后离我眼面儿的东西我全都不吃了。你也注意提防，咱俩走得太近了，她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临出办公室门口儿时回了下头，只见廖雅晴满脸愤怒，恨恨瞪着自己，目光之狠毒，就跟有你妈弑父之仇似的。

　　最近也没招惹她吧，吃饱了撑得，简直傻逼。

　　楼梯间监控的死角，俩警察一个在讲道理，一个在抽烟。

　　刘警官长叹，说：“老张，我知道你想还老夏一个公道，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想还他一个公道，但这个案子过于复杂，咱们没有实质性证据，你现在跟舒倾硬碰硬会暴露短板。”

　　“暴露短板？”张警官吐了个烟圈儿，冷笑道：“咱们现在掌握的线索足够了，等开始审讯舒倾，全都能变成‘实质性证据。’”

　　“我知道，我是说别在报社问他，万一让梁正听见信儿了，他不会出面干涉？”

　　“别提梁正，他要不是有个好爹，这么年轻就平步青云？还有他家老二，要不是他爹梁志刚的关系，他二十六七儿能当上连|长？开玩笑！他家想红几代？”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老二是实在立过功的，能立功肯定得有真材实料，这个咱不能否认。老大的影响力，前些年咱看报纸就能知道，人家不也拿过十大杰出吗，上过电视。祖上争光，后辈儿废物也没用啊。”

　　张警官情绪激动，猛地回头，“刘组长，你偏向谁的？咱们的同事死了，老夏死了啊！老霍也凶多吉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几个宵小之辈说话！”

　　刘警官低喝：“你以为老夏死了我不难受？我要是向着他们，组里开会我会给‘抓捕舒倾’投同意票？我是就事论事！倒是你，最近个人感情色彩越来越严重！犯罪嫌疑人拟订舒倾，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你急什么！”

　　这件事总觉得没那么简单，舒倾并不具备犯案的时间和能力，报复性杀人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根据“811假酒案”，造假酒死者所在医院提供的监控录像来看，犯罪嫌疑人明显和舒倾身高体型不符、走路姿势差别大。

　　星期日凌晨，有人匿名报警说工体有夜店涉|毒，接警的是工体体育场派出所，调取监控查看，杯子里含有K|粉的那桌儿，刚好是舒倾之前坐过的。

　　案件联网又涉及舒倾，专案组便第一时间接手案件。

　　案件疑点重重，很多事情环环相扣，未免太巧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舒倾涉|毒，一个前几天才被警察找过的、杀过人又主动涉|毒的危险分子，做事怎么可能这么不谨慎？

　　医院被下毒的警察抢救无效身亡，专案组焦头烂额，连续开了将近一整天的会议。

　　会议中以谢东峰为首的几个人，怀疑舒倾是被阴差阳错卷入案件的不相关人士；以副组长为首的人推测有人借机盯上了舒倾；而以张剑为首的几个人，则认定了舒倾故意露出马脚，干扰调查方向。

　　但每种分析到最后，都有难圆其说的漏洞。

　　要么舒倾误打误撞撞上了造假酒的作坊，或者干脆那条新闻线索，根本是假酒作坊利益冲突者故意提供给他的，或者有人想趁机除掉他。

　　再或者，几起案子单纯是被舒倾无意间串连。

　　至于毒|品为什么会和他同时出现，谁都不敢妄加推断。

　　这些事件背后会不会有更庞大的黑暗势力？

　　要不是突然死了警察，上面强力施压，要求缩短办案周期，刘警官倒真想继续查查。

　　张警官何偿不懂这些道理，他哑口，默默望向窗外。

　　假酒案后续杀人案的两名受害警察，其中一个叫“老夏”的昨天上午病情突然恶化，抢救无效，很快宣布死亡。

　　老夏和张剑同一年加入警察队伍，曾经数次分配到同一个专案组，搭档还算默契。可惜凭空杀出来个“811假酒案”，原本早就判决生效的案子，竟让天人永隔。

　　刘组长说得没错儿，让舒倾背锅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了，自己何必急于一时？

　　身后的门“砰”的开了，舒倾如同慷慨赴义般走进楼梯间。

　　车还是那天晚上去法医鉴定中心的黑车，只是这次刘警官坐到了后排座位。

　　刘警官坐定后播了通电话，直截了当，说：“人带走了，我们正往总局赶，你去看一下他办公区域，收集收集有调查价值的东西，尤其是食物，然后迅速归队。”

　　舒倾心中一阵恶寒，想必这个什么“专案组”早就盯上自己了，恐怕真有卧底在跟前儿猫着。

　　至于吗？谍|战？

　　会是谁？

　　新来的实习生？不见得，他们天天跟着老员工，学东西忙得焦头烂额，被使唤得团团转，不是个适合盯梢儿的身份。

　　新来的保洁大姨？也不见得，保洁大姨休息时经常在茶水间跟家人开视频，盯梢儿的话就有点儿太过张扬了。

　　他左思右想，部门儿新来的进修记者突然出现在脑海。

　　难道是李心台？

　　首先是她的工作背景模糊，李心台来新闻部进修后直接跟梁正挂钩，曾经自己问她是哪个报社的，她含糊其辞马上岔开话题。

　　其次，如果说作为一个有资格向新闻部主任学习的资深记者，有些细节她还不如自己了解。比方在发布会现场，打开摄像机后竟然不去调对焦环。没见她随发布会通篇写稿子、没见她参与答记者问，也没见她做过发布会总结。

　　再有，自己被带走调查伤情的那天凌晨，印象里被两个陌生男人拦下，李心台并没有情理之中的惊慌，而且事后她没有向梁正说明自己被警察带走的事实，任由梁正以“迟到”为由数落自己。现在想来，她知情不说，有些像对梁正刻意隐瞒了。

　　还有梁正的态度……梁正的态度一直不明朗不假，但回想时间节点，似乎也不太正常。

　　有天半夜自己上四合院儿找梁正没找到，跑报社找他，搂着睡了半宿。之后有个早晨，前一刻都得到了梁正的“早安吻”，下一刻李心台推门而入，梁正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复杂，赶紧跟自己拉开距离。

　　向来李心台跟梁正说话的语气缺少了虚心，完全像老熟人。

　　梁正也隔三差五告诫自己，不要和李心台接触太多，不要单独和她相处。

　　相反，工作风牛马不相及的李心台总试图接近自己，还主动加了微信、要了电话号码，可她从来没有过问过工作性质相同的林子秋。

　　这段时间梁正忽冷忽热，不论虚情假意，那股子温柔劲儿通通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是在没有李心台在场的“私底下”。

　　在报社他不跟自己接触，想尽办法阻止自己去发布会现场，把自己交给褚国安带着。

　　在李心台面前表现得关系很差，牵强地找理由克扣奖金，用一些闲得蛋疼的吹毛求疵，对自己进行工作上的惩罚。

　　梁正……

　　梁正他……知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