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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6、周末的火锅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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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初秋傍晚的天边挂了几大团乌云,黑压压全是浮躁的闷热,听到隔壁包间儿如同到了菜市场般的咋呼,烦得人怒火直往头顶蹿。
正愁不知道拿谁开刀撒气,结果始作俑者竟然自己撞上门儿了,真你妈狗一样的天意。
舒倾二大爷似的往椅子上一倚,翘起二郎腿,嗤笑后把那句话说得火|药味儿十足,一丁点儿情面都没给留。
窗外的天更黑了,处处充斥压抑气氛。
捻响指的人怂且尴尬,特别后悔林子秋客套一邀请,自己就顺杆儿爬。
说好了给舒小狗儿自由空间,怎么就老像块儿狗皮膏药?
可这气性未免也太大了,刚才在车上不是挺好的吗?难不成短短的十几分钟被他当成了冷静期?之前昧着良心说过的谎被当旧账翻出来了?
不对,舒小狗儿不是容易翻旧账的人,更不可能因为自己“不听话”来吃饭就恼怒。
“这么大火气,谁惹着你了?”梁正看向痞里痞气的舒小狗儿,语气中透露着不易觉察的怂,想要点儿面子,却不敢说。
不光梁正尴尬,一旁的林子秋更尴尬,说白了,眼前这场面完全是他造成的。他到肠子都发青,怪自己处事的方式不对。
刚下地铁往饭店走,路上正好儿碰见坐在树荫底下的梁老师,眼瞅着就那么一条路,绕肯定是绕不过去了。
他没多寻思,想随意打个招呼儿,可话匣子里全是老北京的底儿,没说几句就跟了个“梁老师,吃了吗”,梁老师说“一会儿吃”,自己鬼使神差瞎热络,说“要不您跟我们一块儿吃吧,就在这个老灶火锅儿”。
本以为客套的话没人正经考虑,没成想梁老师犹豫不过三秒,起身掸了裤子,说“行”。
当时林子秋一下子傻眼了,但邀请已经发去了,没有收回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将人带上。
天边黑云翻滚,俩人在路上走着。
梁正斟酌片刻,鉴于昨晚为了从林子秋嘴里问出舒倾的下落,多少对他说了些威胁的话,万一被舒小狗儿知道……真不好办。
“小林,”他轻咳开口,问得十分含蓄:“昨天晚上你和舒倾打电话,他情绪怎么样?”
“啊?他……他情绪挺好的。”
“哦,说什么了吗?”
林子秋这才反应过来,忙说道:“没有,没说什么,就说会给您打电话。我看他没把之前的事儿往心里去,没生气。”
梁正心觉好笑,小林够仗义,着急忙慌给舒小狗儿开脱。
不过这么看来……他们之间关系应该挺不错的,保不齐平常聊天儿就把什么说漏嘴。
“昨天我态度有点儿过,你别往心里去。”
林子秋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梁正没再拐弯儿抹角,说道:“关于你实习的情况,这么说吧,昨天晚上我说话可能不大中听,但是挺感谢你帮忙的,这样,实习期结束,我可以安排你直接转正。”
“转正?谢谢梁老师!”
“别谢我了,细节什么的,没必要让舒倾知道。”
“知道了梁老师!”林子秋高兴得晕头转向。
半路他很认真地琢磨邀请梁老师一起吃饭究竟对不对,想着,梁老师出现在这儿,应该不是巧合,并且还主动提起了昨天夜里找舒倾的事情……没准儿他们已经冰释前嫌了?
就这么一边高兴一边琢磨,琢磨了一路,等到昨天晚上事件的两个主角儿一碰面儿,他才明白自己有多天真。
一招“引火上身”,可谓炉火纯青。
“没人惹着我,开个玩笑,不是真把你俩唬住了吧?”舒倾看出林子秋的尴尬,忙打哈哈,拍拍桌子,“不闹了,坐下坐下。”
林子秋心思单纯,瞬间松了口气,自责感抛到九霄云外。
他坐到舒倾对面,刚坐下又觉得不大妥当,想了想屋子里另外两个人剑拔弩张的状态,怕梁老师没地方坐,便挪到了里面的位子。
听到那句轻描淡写说“开玩笑”的话,梁正悬在半空的心仍旧没敢落下。
以他对舒小狗儿的了解,这不过是碍于有外人在场,努力压着火儿没发罢了。他上前走一步,想坐到舒小狗儿旁边儿。
舒倾支愣着耳朵听隔壁包间儿的动静儿,压根儿没有动地方的意思,“真巧啊梁老师,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见你。”他仰脸瞅着梁正,指指对面儿,佯做周到,“快坐快坐,愣着干什么!”
梁正低低应了声,终于落座,可这就跟坐了老虎凳似的,看着投向自己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心里一个劲儿突突。
这么下去实在不是回事儿,退一万步讲,假使真是舒小狗儿觉得被剥夺自由了,那自己回家就得了,没必要惹他烦。要是因为“想知道心意”以外的其他事情烦躁,能解决也赶紧解决。
“抽烟吗?”他用意明显,无非是想单独和舒小狗儿谈谈。
舒倾不屑,懒得给他机会,“不抽,公共场所儿禁止吸烟。”
“去外面。”
“要下雨了,潮潮乎乎,不出去。”
“这儿有吸烟区。”
“那您自己个儿请吧,吸烟有害健康,我还想多活几年。”
“……”梁正数次吃瘪,特想把舒小狗儿扛出去问个清楚。
至于一旁的林子秋,则见怪不怪了,能转正加上没有了负罪感,听着俩人隔三差五都会进行的互怼,只剩下一股子围观的想法儿。
只是今天好像有些奇怪,平常总占主导地位梁老师,怎么显得那么被动?
服务员拿菜单来了,梁正趁机出去,走到门口儿偷偷看了眼舒小狗儿,盼着他能对自己的行踪稍微好奇,可惜事与愿违,人家连头都没抬。
越是这样,他越是嘀咕,到了走廊,贼心不死地拨通电话,但同样事与愿违,舒小狗儿并没有接听。
梁正不知道,在他离座转身的一刻,舒小狗儿的视线紧随着扫了一下。
隔壁包间儿的呱噪暂时告一段落,为了以绝后患,舒倾还是觉得换个地方比较稳妥。他冲服务员笑得人畜无害,“麻烦问一下,咱这儿还有空着的包间儿吗?”
服务员略表歉意,“抱歉先生,暂时没有其他包间了,座位都预订出去了。”
林子秋向门口张望,小声问道:“为什么想换包间儿?因为——不是因为我把梁老师带来了吧?我在外头碰见他了,随口一问……”
“不是,跟他没关系,我是觉得隔壁闹腾。不换包间儿也行,现在安静多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生气了……你手机响了。”
舒倾看了眼来电人,没接听也没拒接,把手机扣着撂到一旁,漫不经心道:“哦,一骚扰电话儿,甭搭理。”
“昨天……”林子秋顿了顿,“你和梁老师……”
“啊?我俩?”舒倾条件反射,忙抓住衣领,“我和梁老师?我俩怎么了?我俩没怎么啊,我俩什么事儿也没有!”
一通解释反倒有了欲盖弥彰意味,好在林子秋向来不会往其他方面想。
“那就好,我还怕梁老师找你茬儿。”
“没有,没找茬儿,什么事儿也没有!”
“对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林子秋迫不及待分享喜悦,“我刚才来的时候,梁老师说我实习期结束可以转正!直接转正,我从来想都不敢想!”
“牛逼啊兄弟,恭喜恭喜!”舒倾真心实意祝福,“那咱俩以后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同事了!我微信有几个热点线索资源群儿,我推给你,群儿里记者少,不容易被抢报道。”
林子秋拿出手机,说:“这两个群儿我都有了。”
“有了?你等等啊。”舒倾忽然意识到什么,咂声抬头看他,“诶,着俩群儿是不是梁正推给你的?”
“不是他,他没给我推过,是你推给我的。”
舒倾只听清了“不是”俩字儿,其余的模模糊糊,被隔壁爆发出的那阵要死了似的大笑盖住了。
这么半天隔壁没动静儿,还以为她们几个是关于报社里听风就是雨、鸡零狗碎的破事儿说腻味了,这冷不丁来声儿鬼笑,实在叫人反感。
还没等俩人把皱起的眉头舒展开,便听隔壁非议又起。
“你们猜我看见谁了?”嚷嚷着挑茬儿的还是苏姐,“我去洗手间路过他那屋,不光看见舒倾,我还看见林子秋了!我就说我听见舒倾说话了,你们都说我听错了!”
有人拦她,“那你还不小点儿声!别说了,咱们换个话题!”
“别这么胆小好不好!做了亏心事才怕人说!你们说,他们两个今天过来想干什么?是不是想争夺正位?也是,一山不容二虎,是该打一架了!”
一人惊呼:“苏姐你疯了吧!”
又一人说道:“苏姐喝多了,快别让她说了!”
“我没喝多!”苏姐嗓门儿更大了:“敢做还怕人说?我呸!有能耐就跟梁正告状去!我今天非得给你们好好念叨念叨!”
林子秋不明就里,疑惑道:“隔壁听声音是苏姐?她是在说咱俩吗?”
“可能是喝多了吧。”舒倾没正面回答,低头发了条消息给梁正,简简单单三个字——“来听戏”。
本来梁正打算一走了之,推脱说自己临时有事儿,可前脚都踏出饭店大门了,收到短信后便一转身儿,兴冲冲就往楼上跑。
听戏?管他听什么戏!反正是舒小狗儿喊自己回去的!
他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但是都无所谓了。
包间儿里两个人沉默不语,梁正不知情,拉开椅子坐到舒倾对过,还没等坐稳,隔壁不怀好意的议论登时灌进耳朵,他表情瞬间凝重,想杀人的心都有。
那是苏姐说的一句“你们知道一下雨梁正就送林子秋回家吗”。
窗外炸响雷声,苏姐继续说道:“笑死我了,上个月舒倾不是有一段时间一直请假吗,有天晚上暴雨,我夜班,林子秋工作没忙完,”她提高声调:“梁正就说,等他忙完了一起走!大晚上的,一起走哪里去?”
“苏姐,别说了……”
“我就说梁正好他们这口,要不然怎么会让林子秋坐到舒倾的工位?还不是因为某些地方像!我敢打|赌,再来一个身材差不多的,林子秋也得把工位搬到角落!舒倾现在可是最不值钱的那个!”
梁正听不下去了,起身想去隔壁露个脸儿。
舒倾一掌拍了桌子,“嘛去?你是什么身份?不在报社也想管事儿?我他妈纳闷儿公私你能不能拎得清?不怕遭人诟病?”
这句话本身他是说给梁正听的,可两个包间儿的门儿都敞着,隔壁听得真真切切。
苏姐以为舒倾还击,于是叫嚣得更厉害:“全部门的人都知道,林子秋是提前录取的,那么多应届生抢实习名额,因为他跟舒倾有一丁点的相像就能提前录取,哪还有规章制度!”
“……”
“舒倾就更离谱了,不是党|员就罢了,大学期间好几科补考,工作业绩也差!这水平也能在报社转正?简直是新闻部的耻辱!”
吴姐提醒道:“苏姐,真的别说了,你喝多了!”
“我可不是胡诌!这都是董静芳说的,梁正亲自带林子秋找人事办入职,你们还不明白?还有我说的摸头发,我看见不止一次!电梯间没人,摸过舒倾,有一回在六医院外头摸过林子秋头发,俩人当时在车上!梁正可能以为他自己掩饰的很好?”
舒倾遭过好几次非议,刚开始想打死对方,后来次数多了,也就逐渐习惯了。至于有人造自己跟梁正的谣儿,那更是比吃饭还要稀松平常,早就在潜意识里当耳旁风了。
但林子秋不同,这是他头一回知道自己被扔到了风口浪尖儿上,那些难听的对人进行侮辱的话实在刺耳。“是树叶,”他叹了口气,“我脑袋上粘了一片儿树叶儿。”
“舒倾电脑反应慢,他一走梁正就找人来给修了!林子秋把录音笔弄丢了,梁正二话不说自掏腰包给他买了个!”
梁正看舒小狗儿愈发阴沉的表情,紧张得要死,解释道:“我没自掏腰包儿,那是公物,相关费用已经在小林工资里扣了。”
“对啊。”林子秋又叹气。
苏姐目的明显,旨在挑拨舒倾和林子秋的关系,她死活认定了这两个人跟梁正的关系不清不楚,并且相互之间都想争过对方上位。
“舒倾稿子写得不行,梁正都亲自给改!林子秋写得不行,梁正去工位亲自指导,哎哟,你们不知道,他两个离得太近了,都快亲上了!”
一团火在舒倾心里腾腾燃烧,说不好是听到梁正对林子秋太好,还是看向来与世无争的林子秋陷入窘境而烦躁。
所以这你妈事情怎么会变成这鸡把操性?
本来多好的一周末儿,结果呢?吃饱了撑的来玉渊潭搓饭!
“梁正,你别动。”他蹭一下起身走出包间儿,扶着门框往隔壁门口儿一站,皮笑肉不笑,道:“这么巧啊,苏姐。我今儿出门儿前就觉着能遇见熟人儿,这不,还真遇到了。”
苏姐的确记恨自己因为舒倾,差点儿被派去战地的事儿,她喝了几杯酒,酒劲儿上头脑瓜子发混,如今看见被自己连损带骂一大顿的舒倾站到眼前,顿时清醒老多。
她不是怕舒倾,而是怕舒倾真的跟梁正告状。
吴姐赶紧开口:“小舒?来,快坐!我们这……我们排练节目呢!”
隔壁包间儿的几个人见到舒倾也是大眼儿瞪小眼儿,她们怎么都没想到舒倾竟然会找过来,听到吴姐带头说话,才纷纷跟着打圆场儿,“对对对,我们排练节目呢!排练节目!”
“哦——什么节目?挺精彩啊。”
吴姐强作镇定,“文艺节目,咱们年会各部门得出节目,我们这不提前排练嘛。”
“哦,那挺好。”舒倾盯着呆若木鸡的苏姐笑了声儿:“苏姐,林子秋人家新来没几个月,就别拿他当个角儿了,你说是吧。我把门儿给你们关上,你们继续。”
他关门走了,又回到自己包间儿,砰一下摔上门。
包间儿里俩人齐刷刷看向他。
“小林,你别听她们瞎说八道,她们喝多了。而且吧,瞎造谣儿这事儿没办法。”舒倾恶狠狠瞪了眼梁正,“清者自清,让她们说去吧。”
林子秋点头,“没事儿,能理解。”
舒倾不傻,要说一开始真的以为梁正遍地撒网,那么经过刚才苏姐扯的过多的牵强事儿,和小林手足无措的表现,也该看开了。
梁正的心意确实不好说,对林子秋好可能也千真万确,但自己相信林子秋绝对清白,顶多傻逼梁正一厢情愿。
至于为什么让林子秋提前入职,又为什么让他坐到自己工位……无从而知。
他最气的不过是苏姐无脑一通瞎逼逼而已。
隔壁包间儿的人怕间接性惹恼梁正,匆忙自以为是的走了。
大抵这些属于家事,饭间梁正频频向舒倾示好,努力活跃气氛,活跃到林子秋怀疑他什么时候偷喝酒了。
林子秋也不大“正常”,他看舒倾心情不好,便绞尽脑汁找话题。
一来二去,舒倾便把隔壁的话抛到脑后。
吃完饭他抢着结账,梁正拿出张发|票,当着林子秋毫不避讳,“舒小狗儿,出国前咱们在这儿吃饭,你刮发|票中奖了,我一直留着。”
舒倾心头涌上股暖流,刻意板着脸接过发|票,走出包间儿视线范围,差点儿照着发|票亲两口。
不说别的,就说这发|票的平整程度,一道折痕也没有,足以见得梁正用心。席间他叫了几回“舒小狗儿”,虽然都被自己骂了,但毕竟是当着林子秋的面儿。
或许……梁正对林子秋的事儿,是有什么误解?是苏姐添油加醋瞎说的?
其实没什么好气的,那时候俩人什么关系都没有,顶多自己表白被拒单相思,自由自在也正常。说难听的,回国之后,自己不是也有那么一两次恍惚,错把梁正当梁义吗?
风水轮流转,“渣”就得承受后果。
舒倾又一次觉得自己下贱,死活想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老是对梁正生不起气来。他决定一会儿跟梁正谈谈,开场白还没想好,难得攥在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的是一个陌生号码,电话里是一个万分焦急的中年女声,中年女人压低声音,急促说道:“你好,你是舒倾吗?方便说话吗?”
舒倾挂断电话,脑里嗡嗡乱响,一心想的全是梁正。他站在一楼大厅发愣,直到服务员上前搭话才缓过神儿来。
他没再上楼,发消息喊下包间儿里的两人。
天地间是倾盆暴雨,梁正凑到他耳边小声商量:“咱俩直接走,让小林自己想办法回去。”
“滚,”舒倾猛地向一旁躲开,咬了咬牙,冷声道:“离老子远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