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晨] 关于爱》盘子

16、第 15 章

　　李宸儿尽管进组比别人晚，倒是也没耽搁什么。头一回去片场，就闹腾了个人尽皆知，上至导演场记化妆师，下到留守人员如张欣家栋甚至是掌大勺的后勤师傅。
　　李宸的第一场戏是在一个山坡。那日天算不得晴朗，天有些阴，偶有几丝阳光能够穿透树叶的缝隙而下，落在道具组摆弄的枝丫上。
　　那边老段和思成在对着台词，这边李宸被摄像师指挥，你有点被挡住，得往边上挪点儿。
　　李宸应了一声好，刚往旁边蹦了一小步，就觉得脚底下一滑——于是，摄像机镜头里原本不过是被挡住了一小点儿的李宸，这下整个地不见了。
　　仅留泥地上的一个洞，看起来不太大，不过挺伸。朝里看，却又望不到李宸的身影。
　　应声围上去的剧组人员难免有些着急，此起彼伏地叫着“李宸儿”。直到李宸瓮瓮地应了声，从与坑底相通的横向小洞里探出脑袋，大伙儿才算松了口气。
　　唯独留下康导一人，蹲了马步叉着腰，冲着洞底下的李宸哈哈大笑。
　　背后传过老段依依不舍地埋怨，这是什么导演，这是什么导演啊。

　　当然，那时蹲在坑底的李宸本来是不知这些的，至少，远没知道得那么详细。之于这些细微末节，全得归功于老段的描述。
　　打从拍摄现场回来，老段见人就手舞足蹈且添油加料地给人描述一回，一来对李宸同志表示同情，二来对康师傅导演表示不齿。后来大伙儿总结，康导极其吝啬对于老段的表扬，估计与这茬事儿也脱不了干系。
　　而作为当事人的李宸，所能够感受到的不过是脚底踩了个空，然后在极其有限的时间里享受了一把自由落体，并着心跳加速四肢愚钝，然后轰然一声砸在地面，又然后还没砸实沉就顺着坑底的斜势向泥地的更深处滚动而去。
　　常人遇到这样的事难免要懵上一小会儿，李宸自也不例外。
　　在最初的茫然过后，试着动动手脚，还好，没大伤。安了神之后，首先捅破混沌结界涌进耳朵的偏巧是老段的声音。李宸儿李宸儿地叫着，显得特着急。于是李宸情不自禁地咧了嘴，尽管还身处让人不甚愉快的泥洞里。
　　然后是思成还有大家的声音。才发现原来此起彼伏，早已喧嚣成一片。
　　朝着光线聚集处爬去，探出了脑袋回应，我没事儿，还活着呢。
　　再然后是康师傅的哈哈大笑。李宸儿倒是没怎么咬牙切齿，多半得归因于当时还有些搞不清状况。

　　在老段大概翻来覆去念叨了五六遍的当儿，李宸捅了捅老段说，诶哟喂您就别再复述了，小心哪天真成了祥林嫂啊。
　　一句话把老段堵了个着。老段眯起眼瞅了李宸儿老半天，好像要说你当我是为谁不平啊你狗咬吕洞宾你不识好人心似的。但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啥也没说。一副万分无奈的样子。
　　这下换李宸儿耐不得了。诶诶你不就想说小爷我狗咬吕洞宾嘛。切，个烂人！
　　话音未落，李小爷两手插裤兜里晃荡着一溜地跑远。
　　吴哲，给我站住，用什么语气跟教官说话呐！扣二十分！
　　指手划脚，咬牙切齿，全然不管不顾画面远端的人已然蹦跶着蹦跶着缩成了一个小点。
　　老段站在原地扒拉着自己寸吧长的头发，在定格的那一个半眯着眼略显深邃的瞬间里，依稀捕捉到了些许着“烂人”的感觉。

　　于是，后来袁朗的脸上就常能见到那样的表情。半眯着眼，略显深邃。在他削南瓜的时候，在他叼着烟的时候，在他爬草地的时候。
　　爬草地之前老段郁闷了很久，也折腾了很久。不过这郁闷是他老段的郁闷，并不属于袁朗。就好比他老段的感情也不是袁朗的感情。相比之下，袁朗把它们藏得很深，让人轻轻一瞥之下只看得到那既恶又烂的模样。
　　爬草地并非老段的本意，而他相信这八成也该不是袁朗的本意。都是康师傅在一旁怂恿，你给爬过去试试！
　　于是老段沿着地表匍匐，终而修成正果，化身袁朗。

　　那日阳光轻薄。
　　化作袁朗的段亦宏翻身站起的时候，余光里俨然看到李宸歪着脑袋看过来，神情里掺了点属于吴哲的怀疑和期待。
　　老段双手搭着李宸的肩，故作神秘地凑到他耳边说话。李宸左侧的脸庞能够感觉到老段呼出的热气，好像烧开了的水壶腾起的薄雾一样。
　　李宸眨眨眼，挺直了身子故作镇静地用吴哲的音调念着早已背熟的台词。事后被康师傅表扬，带着股不确定的气味，甚好。
　　而歪了脑袋半跪在那里的老段，看着李宸颇为认真地吐着他的台词，不由嘴唇动了动，在心里念叨，这小子，欠削。想的那一刻，才算彻彻底底地入了戏。再之后，就好比烧开了的水面自然地翻滚开去一样。
　　老段稀里哗啦地拍着李宸的脑袋瓜，再顺势一手钳了下巴，另一只手摁着脑袋，用A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说，在这儿等我呢是吧。
　　对戏的时候不曾有的台词，让李宸一下子紧张起来。下一秒，才记起自己依旧是吴哲。
　　一切本该顺理成章地继续下去，却冷不丁在这个当儿卡了壳。老段摆足了架势，却到关键时刻横竖下不了狠手，攻击那位“那么难管的兵”的脖子。

　　康师傅拧了眉头嫌老段下手太过客气，缺乏袁朗的气势与狡黠。一边又对这个即兴发挥的动作大加赞赏，不仅不准老段再将它撤下，而且誓要将其发扬光大。
　　接下来的四五条，每到紧要关头，老段瞅着身前那个坐得毕端毕正的家伙，总会忘记自己当下是那个烂得掉渣的袁朗，而脑海中亦总会自动浮现出吴哲南瓜尚且青涩时瑟缩在一堆白色之中的惨绿模样。
　　越重来越消沉，于是手里的动作也越发没了气势。
　　不仅始作俑者老段，连带着剧组的一干人等都滞留于一种死气沉沉的僵持中，像是陷入了一团黏稠体，找不到出路。
　　导演挥挥手。休息，调整状态。
　　挺着腰杆坐了半天的李宸终于得以活络一下筋骨。在草地上蹦跶了两下，跟想起什么似的，蹲在老段旁边一副豪情壮志。我说老段啊，你就放心大胆地下手吧，咱争取一条过！
　　老段扭过头，看到他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然后点点头。
　　李宸的那句话似乎施了魔咒一般。再次磨刀上阵的时候，老段一咬牙，于是酣畅淋漓了起来。
　　镜头后边的导演大声叫着very good，一边跳得像个孩子。
　　袁朗咧了嘴笑着在草地上翻滚而去的时候，李宸用手揉着自己的脖子，龇牙咧嘴。这一下还真是够狠。

　　而这一场戏还在继续。
　　袁朗面朝着他所有的南瓜，跟他们讲老A，跟他们讲常相守。
　　袁朗讲了很久，讲了很多的话，始终都没有看向吴哲。甚至，吴哲亦不在他目光可及的范围之内。只是到了最后，当所有灿烂的辉煌的煽情的话都已说尽的时候，才朝吴哲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看到吴哲顶真而熠烁的眼神定定地看向他。
　　而作为听者的李宸，在那一个场景之下却有些迷失。戏与梦的边缘不经意间模糊成一片，他好像是在听袁朗说话的吴哲，又好像是将要挣脱到外太空的自己。
　　他听到他说。常相守是种考验，随时随地，一生。
　　有什么在心底化开，弥漫，最终再悄无声息地散开。像是落进水中的墨，丝丝缕缕地氤氲之后，终而无处可寻。
　　他抬起头，正巧袁朗看过来，眼神中几分询问几许期待。于是，他回以他吴哲的坚定，以及信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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