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花开尽》偶尔在线

43、二月二 十指不沾阳

　　二月初二，老太太还是去了季府。
　　坐在正厅最中间的位置上，看着盖着红盖头的季鸣凤朝着自己认真地拜了一拜。
　　以前都说，女儿家成了亲也就成了人。
　　在季鸣凤身上，这句话似乎不假。

　　曾国公府娶孙媳妇，场面还是很热闹的。来的人不少，起哄的人也不少。
　　曾富予是个不错的演员，哪怕他对这位夫人并不满意，面上还是处理的很好。虽然眼下却在不时地瞟着自己的小姨子，季鸣央。
　　季鸣央的样貌出众，在京城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凡她稍加打扮，便能抢了季鸣凤的风头，这一点她也再清楚不过。
　　今日的她，确实是打扮过的。
　　季鸣央估摸着顾小侯爷也会来，所以才打扮了。
　　事实表明，她的这番未雨绸缪是对的。

　　曾富予的大伯曾提是九门提督，顾舒霁的直接上级，顾舒霁自然是要来的。为显得亲昵，小侯爷还跟着曾富予一起来迎了新娘子。
　　他看着角落里打扮得娇艳欲滴的季鸣央，心里反倒怀念起那个几乎只着浅色衣裳的四丫头。
　　有些事情似乎总是阴差阳错，你打扮得再漂亮，看不见你的人还是看不见；打扮得再好，都不过是给别人做了陪衬。
　　季鸣央看着顾舒霁盈盈笑意，顾舒霁却心猿意马。
　　他已经有好长时间都没有见到过季陆离了。
　　不过是个还不到八岁的小女孩，却是少有的能让他心烦意乱的女子。顾舒霁啊顾舒霁，你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觉得屋里闷，顾舒霁转身出去透气了。
　　大庭广众之下，季鸣央不能追着出去，只能眼巴巴地立在正厅之中，看着心上人离去。

　　老太太坏了规矩，一直把凤姐儿送出了门去。
　　攥着季鸣凤的手。即便在盖头底下，季鸣凤也能感觉到老太太手上的颤抖。
　　她自小就和老太太不亲近，但此刻这却是唯一一个为她未来担心的人。
　　心头一热，她伸出另外一只手，覆上老太太的手，让她放心。
　　这条路是季鸣凤自己选的，不论前头如何，现在都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上了花轿，季鸣凤才感觉到自己的面庞有些湿。
　　活了十几年了，倒是那些不以为意的人反而对自己用了真情。季鸣凤不知道这是失败还是成功。
　　脑袋上的盖头晃晃悠悠的，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不论再好面子，再要强，季鸣凤都不过只是个十五岁的女子。

　　当天，司氏拉住了许久未见的季老太太，缠得老太太无法脱身。
　　被她缠得没办法，老太太叫袁嬷嬷通知小四，说她要在季府多住两日。

　　当天晚上，云怀烨回来的特别早。身上虽带了些酒气，但是神志却非常清明，和除夕那日的样子判若两人。
　　云怀烨接过丫头的帕子擦了擦脸，正看着阿离端了栗子出来。
　　从季陆离手中接过，一颗颗地仔细剥起来。
　　小丫头喜欢吃栗子，却总也剥不好；要么就是扔了栗子肉，要么就是割到了自己手。
　　这个连扬州狮子头和水煎包都已经做的出来的小丫头，就是剥不好栗子。
　　阿离也很好奇，明明云怀烨的手看上去很粗大，整个人也是粗枝大叶的，偏就剥栗子这件事做的这么好。
　　飒风站在身边，也不插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九皇子只要碰到了季家四小姐，就什么都会做了。

　　“你今日不是去吃酒了，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今天是曾富予成亲，云怀烨自然是要去的。
　　“去过了，不过婚宴无聊，就提前走了。”曾富予那些狐朋狗友，想起来就觉得乌烟瘴气。
　　季陆离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道：“那你可是吃饱了？”看云怀烨回来的这个时间，恐怕婚宴布菜还没有布完吧。
　　“吃了些，不太多。”云怀烨一路骑马而归，现在又饿了。
　　季陆离莞尔。打了个喷嚏，伸手去招呼阿齐和玉致。
　　云怀烨也停下手中的动作，吩咐阿嫦去小姐屋里拿件外衫。
　　阿齐和玉致从厨房里端出了个小炉子。这是今年冬天，四小姐专门吩咐三石找人去做的，方便在厨房外面加热些简单吃食。
　　同时拿出来的，还有一个小锅，和几个已经包好的团子。
　　阿嫦将拿出来的外衫给季陆离穿好。四小姐的小脸已经冻得带了些粉红色。
　　云怀烨又把自己的披风给阿离罩上，这才放了心。

　　看着季陆离手上的东西有些好奇。
　　小锅里的油被烧得滋滋响，季陆离将略带黄色的小团子压扁，然后才放到锅里。小团子放到锅里没一会儿，一股好闻的味道就传了上来。
　　云怀烨坐在石凳上，看着阿离坐在对面的小杌子上，专注地盯着眼前的锅。锅里面有四个刚刚放进去的团子，如今已经有了几分“饼”的样子。
　　季陆离轻巧地翻面，几滴油溅到了她手上，她也不甚在意。
　　盯着面前油锅的眼睛闪闪发亮。
　　天空中却突然飘起了雪花。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都要来的晚了些。
　　曾以为今年会是个无雪的年份，但是该来的总会来，哪怕晚了些。
　　阿离意识到了下雪。仰起头来的时候眉欢眼笑。
　　云怀烨第一次见到离丫头的时候，她也是将脑袋缩在宸哥儿后面这么笑着的。
　　九爷顿时就有些怀念。
　　他此刻都还能记得阿离当时所穿的衣服，笑起来的模样，甚至是头上的发簪。
　　一切仿若就在昨天，历历在目。

　　不过顷刻间，小丫头却似乎有些恼怒。
　　雪下到了油锅里，油溅起来砰到了她脸上。
　　云怀烨失笑。从飒风手里接过伞，抬腿就站到了季陆离面前。
　　他站着，她坐在杌子上，一把伞遮住了阿离头顶上的天还有落下来的雪。
　　阿离盯着他。从下往上看过去，虽然脸变大了点儿，但云怀烨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看。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一排大白牙，明晃晃的。
　　云怀烨也盯着面前的阿离。他从来不能和她这样对望，人前不合规矩，人后不好意思。如今一把伞隔出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阿离的丫头站在身后，飒风他们也被挡住，他才能这么放肆地盯着她看。
　　从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就知道阿离是好看的。不同于那种外放的艳丽，季陆离的好看带着十足少女的娇俏和憨态，笑起来的样子仿若满天星辰，让人目不暇接；心思灵动时又最是古灵精怪，仿佛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活的，活到只一次就能印到人心上。
　　长大了一点，阿离又变得更好看了一点。说起话来的样子，调皮的样子，做吃食的样子，忧心忡忡的样子——云怀烨收集了太多阿离的样子，但每一种都是好看的。
　　就像现在，她幽亮的眸子里映着自己的样子，笑笑的嘴角旁有一深一浅两个酒窝，额头上沁出了薄薄的汗意。
　　云怀烨看得有些出神，却突然感觉面前的这张小脸在放大，阿离身上特有的淡淡玉兰香扑鼻而来。云怀烨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脸上也是微微一红。
　　阿离举着盘子站了起来，用筷子夹起了其中一个，举到云怀烨嘴边：“尝尝。”
　　云怀烨有点儿失神，只能听着阿离的话去行动。
　　季陆离没想到九爷会吹也不吹就去咬那个刚出锅的饼，可见到他被烫的龇牙咧嘴的样子，还是不好意思地笑开了怀。
　　“你不至于这么饿吧。”阿离难得有机会打趣云怀烨。
　　云怀烨皱起眉头，“你这是要烫死我啊。”
　　阿离吹了吹，讨好似地又把饼送到了云怀烨嘴边：“好了，这下不烫了。”
　　云怀烨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确实没刚才那么烫了。
　　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弥漫，云怀烨却觉得这种甜不止停留在自己嘴里。
　　阿离将瓷盘递到云怀烨手上。然后指了指外面的天，“雪停了，可以收伞了。”

　　云怀烨坐回到刚才位置，之前的团子已经被炸成了金黄色，还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是什么？”咬到嘴里，还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糖饼。”阿离此刻的声音也是甜甜的。
　　“专门做给我吃的？”九皇子自作多情。
　　不过却被面前人无情打枪：“不是，准备给老太太的。不过她老人家今晚不回来，这才便宜了你。”阿离说着，转而又去准备下一锅。
　　“这个东西我很喜欢，以后可以多做。”云怀烨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厚脸皮地说。
　　阿离难得因为下雪心情很好，笑意盈盈地回着九爷：“好，咱们烨哥儿喜欢，那以后就多做！”
　　低下头去看锅的季陆离，没有看到黑夜里云怀烨那灼灼的目光。听着阿离的话，尤其是“咱们烨哥儿”几个字让他的眼里心上泛起了很多情绪。
　　云怀烨想要开口跟阿离说些什么，不过最终都化成了嘴角深深的笑意。

　　就这样吧。
　　时光还长，阿离还小。
　　也不急在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