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花开尽》偶尔在线

30、喜欢不起的一个人

　　顾舒霁前一日就遣了小厮来告知，明日中午要来吃四小姐许下的那顿答谢宴。
　　季陆离答应下来时，许婧弗就在旁边。这大小姐有些惊讶季陆离竟然和顾舒霁还有联系，赌气说明天自己不来了。
　　季陆离也不阻拦，只专心列着明日的菜单——从冷盘到热菜，从素食到荤腥，连点心都搭配了四个，还不包括两个饭后甜点。
　　许婧弗说季陆离偏心，季陆离笑笑，打趣她，那你别来。

　　季陆离跟着大师傅准备材料，许婧弗久违地钻进了厨房。
　　灶台前油烟大，许大小姐向来不喜欢。
　　阿离眼看着弗姐儿今日怪异，但她不开口，阿离也不主动问。许婧弗是个急性子，憋久了自然会说，而且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季陆离出来晒樱花瓣，许婧弗终于忍不住了。
　　将阿离手中的笸箩放在一旁，拉着她就坐下来。
　　樱花此刻已经落得七七八八了，日头明晃晃地照下来，照得人眼晕。

　　“你怎么认得顾舒霁？”许婧弗单刀直入。
　　季陆离也大概想到了。弗姐儿今日出现异状，大概是在听闻顾舒霁要来之后。
　　“偶尔见过一两次。”季陆离漫不经心地答道。
　　“为什么要请他吃饭？”许婧弗还是问。
　　季陆离叹了口气。
　　“他从嫡母板子下面，救过我一次。”
　　许婧弗瞪着一双眼睛，还是不放心。
　　“只是这样吗？”
　　季陆离回她，“还能怎样？”
　　许婧弗垂下眼，“他那个人，皮相唬得住人。”
　　这恐怕是季陆离听过的，对顾舒霁外表的赞美说得最隐晦的一次了。

　　“小侯爷的事你知道多少？”既已开了头，许婧弗就索性全说了。
　　守着许婧弗，季陆离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知道小侯爷是庶出，也知道他住在朝暮阁，还知道侯府嫡母对他不好。”
　　许婧弗非常意外。
　　“你们才见了一两次，他就跟你说了这么多？”不可思议，顾舒霁心思那么深，怎么会倒出来这么多东西。
　　“因缘际会。”要不是初十那日顾舒霁喝了酒，恐怕阿离也没法知道这么多。
　　“顾舒霁是庶出，他们家的嫡长子顾舒扬小时候坠过马，就落下了病根。反复治，可怎么也治不好。侯府不可能依靠一个瘸腿的病秧子，老侯爷选中了顾舒霁。”许婧弗跟阿离详实介绍顾舒霁的身世。
　　许家作为京城大户，该知道的通通都知道。就算是韦氏想要藏起来的东西，许家还是有本事知道。
　　“你知道，顾舒霁的嫡母为什么那么恨他吗？”
　　季陆离沉默着摇头。
　　“当年顾舒扬坠马时骑的那匹马，本来是要给顾舒霁的。顾舒扬欺负顾舒霁，抢了他的马，结果却自己摔下来。依顾夫人当时的心情，估计连杀顾舒霁的心都有了。可是除了顾舒扬，顾舒霁是侯府仅剩的男丁了。”
　　杀不得，却恨入骨髓，季陆离大概可以想像，顾家这位主母会如何对待顾舒霁。
　　“我偷听她骂过一次，说顾舒霁就是个杂种，不知道是从货色肚子里爬出来的。说顾舒霁生出来就应该把他掐死，说当时坠马的就应该是顾舒霁，坠了马还要被马蹄踩死才是。”
　　隔得日子久了，许婧弗已经可以很平淡地描述一切。可阿离却听得手心冒汗。
　　那样一个风姿卓著的人，从小开始，就要忍受这样的辱骂。
　　“老侯爷不管吗？”
　　许婧弗嗤笑。
　　“你没听说过韦家吧？韦氏的哥哥是当今内阁魁首，皇帝自小的伴读，韦氏的姐姐是如今的韦贵妃，皇长子和五皇子的生母。有这样的家势做后盾，老侯爷能说什么。”
　　侯府得罪不起韦家，就只能由着顾舒霁受委屈。
　　“顾舒霁从十岁开始，就不在侯府住了。日日都住在他跟你说的那个地方，烟花之地，风云场所，进进出出的要么是形形色色的男人，要么是各种各样的女人。”
　　许婧弗看着阿离的神色变得淡然，隐约已没有了刚才的神采。
　　“听小侯爷说，他不仅住在那儿，而且还在那儿做事。”季陆离回说。
　　“嗯。也许是吧。”许婧弗不置可否，“夜夜笙歌，他体力再好也受不了。”很是真诚地看着离丫头。
　　“阿离，我并不是想说顾舒霁是个坏人。把这些都说与你听，是为了让你知道，他有他的苦，也有他的恨。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有他的前尘往事。”
　　停顿下来，许婧弗罕见地拉起季陆离的手。
　　“只不过，他已经变成了现在的这副样子，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人，都没本事改变他。”
　　阿离也回看许婧弗。许大小姐的眼神中难得不带一丝玩笑之意。
　　离丫头或许心里起过波澜，那样一个风华正茂的公子，偏偏就对自己另眼相看。不过如今，却已经非常平静了。
　　“我也相信小侯爷在朝暮阁有他要做的事情。他太想要出人头地，太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去逆天改命了。”许婧弗叹了一口气，“阿离，顾舒霁或许想要你，但他绝不可能只要你一人。”
　　七岁的季陆离，怔怔地看着许婧弗。心里却是百转千回，演足了起承转合。

　　隔了好长时间，阿离才重新笑起来，眉目之间已恢复了孩童般的纯净。
　　“原来一上午，你想了这么多？”
　　“我不是在想怎么跟你说嘛。”许婧弗解释。
　　她确实纠结，想说又怕自己多事。
　　若不是事关阿离，她才不会如此杯弓蛇影。
　　季陆离站起来，冲她服身，“谢许大小姐的好意，阿离记住了。”
　　她对顾舒霁本也未有绵绵情意，不过是平静湖面上泛起的几个小波澜罢了。
　　如今却发现，这颗引起波澜的石头竟是个罕见玉石，自己绝对高攀不上。听着许婧弗描述的一切，阿离已是泄了气，也是认清了。
　　她不过一个小小庶女，既没有显赫家世，也不得父亲待见。只得一个季老太太愿意帮衬自己，却仍然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已是季陆离对未来生活所有的向往了。
　　顾舒霁的想要，还有他的人生，季陆离自认，她承担不起，也不愿背负。
　　她就是个自私的小丫头，不想累了老太太，也不想累了自己。
　　一阵风吹过，吹落了樱花树上的仅存花瓣。
　　看来，今年的春天已经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