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女侠许婧弗 现在要更正 ...
-
静安寺就像是个观光场所,三不五时就有京中大户前来拜访。
这些达官贵人本来和季陆离没什么关系,可一旦有重要客人来访,寺里的小沙弥就要早早起来准备,来来回回的,每次都会把她吵醒。
这一日刚睁开眼睛,就看见一旁很是幸灾乐祸的阿嫦。嫦丫头知道,自家小姐睡得浅,今早这么吵,肯定是要醒的。
换好了衣服,季陆离心里仍然郁闷。索性走到院子里,打一套“一个大西瓜,一刀切两半”的伪太极舒缓一下起床气。
春日来临,庭院内外全是暖意。季陆离只着一件单衣,也不觉得冷。
阿离一遍打完,觉得无聊。招呼着几个小丫头一起来强身健体,但四个丫头只是尴尬地站在一边,旁观四小姐打着这套好生奇怪的拳法。
直到一声冷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季陆离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得一个妙龄女子叉着手在胸前,像看动物一样地盯着她——来人不是别人,就是那日死命握住了慈尤手腕的许婧弗。
想到那日慈尤被许婧弗扭得发红的腕子,季陆离彻底醒了,赶紧换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原来,今日轮到许国公府入寺一日游了。
阿离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态度,站在原地,只傻傻地盯着许婧弗笑。
许婧弗也好奇地打量季陆离。京城里的那些女子,哪一个不是被看了一眼就好像少了一块肉一样,扭捏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季家四小姐?”在被离丫头的眼神打败之前,许婧弗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季陆离点头。“你是许国公府的大小姐?”
许婧弗倒不知道小丫头认得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一副眸子警惕地盯着季陆离。
虽然季陆离很想厚着脸皮说出“我久仰姑娘芳名”这样肉麻的话,可实在被许婧弗盯得心里发虚。
只得照实回答:“当日任家大小姐及笄,我远远看过许姑娘一面。”
许婧弗扁了扁嘴,原来如此。
她在军中呆了多年,对人的戒备是天生的。
想起那天的事,许婧弗不禁又有点头痛。
季家五丫头看着温良恭俭让,但话里句句带刺,只惹得慈尤几近动手。许婧弗觉得季鸣央挨打也是咎由自取,可不愿看着慈尤白白着了她的道,叫人添油加醋了去,这才出手拦下来。
结果竟然被那个不知好歹的慈丫头跑到祖母跟前去告了一状,害得自己被禁足了三日。许婧弗在心里愤恨:等我下次非把慈尤丫头的舌头打肿,看她还敢不敢!
季陆离看着许婧弗皱起眉头,忍不住问道:“许小姐今日到静安寺干什么?”
“我祖母来敬香,我跟着出来透透风。”这几日许府上下都在忙着准备她及笄礼的事情,闷得很。
“那……”阿离余光看到站在一旁的大师傅。从刚才开始,大师傅就一直在示意季陆离,早饭已经准备好了,再不吃就凉了。
“你用过早饭了吗?”她之前打了几遍“西瓜拳”,和许婧弗又进行了一轮瞪眼比赛,现在很是饿了。
许婧弗早上一起床,就被祖母拖上了山,因此也没吃。
“没有。”
季陆离很兴奋,“太好了!”继而又觉得说“太好了”有点儿突兀,转而补充道:“我是说你没吃饭很好。”这么说好像也有点儿奇怪。皱着眉头思考这句话怎么说才好,面前的许婧弗忍不住笑起来。
那是第一次,季陆离在这个时代里看到肆意而笑的女子。笑容在她脸上绽开了一朵花,她既不隐藏也不羞涩,不受规矩教条的约束,只那么自然爽朗地笑着。
似被许婧弗感染,阿离也放下了不少尊卑规矩。
“若许小姐不嫌弃,就留在我这里一起吃早饭好了。”然后又对许婧弗说,“我叫季陆离,你可以叫我阿离。”
许婧弗也认真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小丫头,“我叫许婧弗,你可记住了?”
季陆离用力地点点头。
事实证明,许婧弗的胃比她这个人好对付多了。
大师傅只做了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枸杞小米粥和豌豆米糕,许婧弗就差把自家的宅子都赏给他了。大师傅实在无法承受这过分的溢美之词,只得快速逃回了厨房。
季陆离想着在军营中可能确实没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又吩咐阿齐帮许婧弗装了些小米糕带回去。
许婧弗用完早餐,看着盘子里阿齐刚刚剥好、季陆离还没来得及吃的茶叶蛋,只嘟囔了一句“你怎么都不吃”,茶叶蛋就不见了。
阿齐在旁边捶胸顿足,她真不是心疼茶叶蛋,只是许家小姐一早上已经吃了四个了。而且每一个都是整个吞下,她实在很担心许家小姐会因此被噎死在静安寺。
而季陆离,此刻已经被许婧弗的气势所震慑住了,她之前形容许婧弗身上有女侠气质,现在要更正一下这个形容——许婧弗是一个很饿很饿的女侠。
许是许婧弗也觉得自己吃的太多了,被离丫头看得不好意思,好容易等茶叶蛋咽下去,拿着阿离的粥又喝了一口才说道,“你若心疼你的鸡蛋,改日我送上几篮来。”末了,又补充道:“煮好了茶叶蛋我再来取。”
阿嫦站在一旁翻了好几个白眼。
但季陆离一点不生气,只看着许婧弗说,“我建议你送只老母鸡来。”看着许婧弗不解的表情,“这样,以后可以常吃常有。”
许婧弗很爽快的点头。
“你小丫头倒是和你那个妹妹很不一样。”
季陆离也不是很吃的准这位大小姐的脾气。自己和季鸣央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自己是庶女人家是嫡女?看着许婧弗的样子,应该不很注重出身吧。
自己长得丑人家长得好?许婧弗自己也没有长得好到哪里去嘛。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许婧弗看着季陆离在动脑筋,小丫头一动脑经眼睛就滴溜溜的转。
“你家五小姐心思重的很。你嘛,看上去虽然傻傻的,”季陆离正在等着后半句许婧弗夸自己“实际上心思细腻、蕙质兰心”之类的,就听许婧弗继续道:“做东西还挺好吃的。”
说完才把已经喝得见了底的季陆离的饭碗放回了桌上。
“小丫头,你这个朋友值得一交。”
朋友?这个词季陆离已经很少听到了。
官家女子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姐儿们都盼着门好婚事,却谁也不希望被谁比了下去。这些人本该都是独行侠,可是不融到圈子里无法吸引关注度,而且还会招来诸多不好的猜测,什么“人性不好”、“不合群”之类的——“远则生怨、近而相杀”大概是对此时女子间关系最恰当的描述。
要成为朋友,这些女子就要放下攀比之心,放下刻薄之意,真诚地看待彼此的所得所失。在当时那个女子生存和自尊都基本靠男人的年代,姐儿之间要做到“朋友”,谈何容易。
不过,眼前的许婧弗竟然要做自己的朋友。
季陆离,父亲只是个六品外任。母亲已经香消玉殒。自己不过是个小小庶女。
搞不好,这是自己此生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找到朋友的机会了。
许婧弗没想到季陆离要花这么长时间思考,正当她准备反口说“你不想做就算了”时,就看到对面丫头慢半拍地点头如捣蒜。
许婧弗很满意季陆离的反应。
自打回京后,她已好久没像今日这么高兴过了。
她本以为进京后会遇到些新朋友,可现实却让她失望。
父亲屋里虽然女人、男人也不再跟前,但她还是要无奈地看着这几个姨娘每日争来斗去。其实这些女子的命运都一样可怜,却不能彼此怜惜、甚至还要互相残杀。不能说她们不可理喻,毕竟她们都在追求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但许婧弗就是看的很郁闷——这个世道,姐儿们要生存已经够不容易了,女人又何苦再多余为难女人。
本想到小姐堆里去换换心情,但那些女子和父亲院里的那些唯一的差别,就是这些官家小姐个个穿金戴银、身份高贵;其余的勾心斗角、口蜜腹剑、尔虞我诈都是如出一辙。
其实那一日在任府,许婧弗是看见了季陆离的。她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一眼就看见了躲在角落里的季陆离。
看着挤成一团的官家小姐,许婧弗倒是对冷眼旁观的季陆离产生了一些兴趣。她从这个小女孩的眼里看到了不屑,看到了对其他人的同情,不过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未及眼底的笑容,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礼貌。
这个小丫头,压根不想和这些人产生联系。
就像自己一样。站在这纷纷扰扰的是非里,却一点都不想牵扯其中。
她本想去寻她——难得在这京中找到一个同类。
却因慈尤动怒而打乱了安排。
等到一切平息,任齐澜的及笄礼又开始了。她消失在人群中,就好像真的毫不起眼一样。
许婧弗没想过今日会在这里碰到,更没想到会看她打完那么一套奇奇怪怪的拳;她没想到季陆离会大喇喇地留她下来吃早饭,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有个不错的厨子。
许久未曾有过的,许婧弗希望交她这个朋友。
让她成为,自己在这京中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
她保证,自己真的不是因为季陆离家的厨子才做的这个决定。
虽然后来离京时,她真的出了很多银子,想拐走大师傅。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的故事,就是一大一小两个如花一样的女孩子,坐在花瓣飘落的樱花树下,成了彼此一生的朋友。
当然,如果季陆离晓得和许婧弗做朋友,就意味着要供她一辈子的吃食,那她一定会再多考虑个一会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