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第 113 章 ...
-
从邺城前往江城的一路,因为云朗的随行,多了很多热闹。
此次行程,阿离还认识了个云朗的贴身护卫。此人名叫德水,号称是云朗的暗卫。平日里都躲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那次被季陆离看到,还是因为这家伙头一天晚上吃坏了肚子。
以前看小说的时候,季陆离就很好奇这些暗卫的人设,难道都是不需要吃喝拉撒的吗?
看着德水的作为,季小四总算平衡。德水虽然消失得比一般人快,隐藏的也比大多数人好,不过衣食住行是一样都不少的。
奔波了六七日,总算是到了江城。
云朗一进城门就不见人了。这家伙有洁癖,先到将军府上洗澡去了。
老太太一路奔波,也很是乏累,跟着云朗一道,也回了将军府。
阿离看着江城好奇,王景就索性带她逛逛。
两个人牵着马在市井街道中穿行。江城的道路不比邺城的宽,街市也没有邺城的繁华,但却好似多了一些家常温馨味道。
几乎路过的每个人都会冲着王景颔首致意,偶有小孩子路过,还会拽着王景的衣裳,脆生生地喊上一声“将军”。
离丫头以为她已经见过了王景好脾气的模样,可当他把那些小孩子举过透顶的时候,阿离才当真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
初初想见,她以为王景没有正形;后来看了他的凌厉模样,又赞叹他做事的狠辣手段;在滇南王府,看着他游走在各色人中,阿离感叹景哥儿也是个变色龙;如今看着眼前人慈蔼的笑,她的心里惠风和畅。
景哥儿是个普通人,但却不是个那么普通的人。
放下怀中的孩子,王景转回头,就看见阿离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怎么,终于看出我长得好看了?”景哥儿满面春风。
季陆离认真点头,“是啊,你好看得那么含蓄。”嘴上功夫已近炉火纯青。
王景刚要回嘴,面前的胖小子就指着阿离嚷道:“呀,这是位仙女姑姑!”
季陆离看着胖小子欢喜,蹲下身子来,点着对方的小鼻子。
“是啊,这位小哥好眼力,我就是仙女本人了。”不害臊地承认。
面前的胖小子却被阿离调戏得红了脸,只能眼睛眨眨地看着她。
王景失笑,离了京城的季陆离,越来越不像原来谨言慎行的她,但却好像越来越惹人喜爱。
“小仙女,可以走了吗?”隔了好一会儿,王景看小胖子已经没了话,才催着阿离前行。
季陆离从身上取了个香囊下来,“收好了,有什么事就拿着这个香囊到将军府找我。”拍了拍小胖子的脑袋,才跟着王景往前走了。
“你可是碰到别人叫你‘仙女’就会送上香囊?”王景眼看着小胖子将香囊收下,心中不忿。
认识了季陆离这么长时间,他可从没从小丫头手里得过任何东西。
“小胖子叫得我高兴!”季陆离还沉醉在刚才的赞美当中。
王景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季陆离。
“那我呢?”看着面前人,“我刚才也叫了。”小孩般撒娇的模样倒是让阿离看得好笑。
阿离摸向腰间,却最终什么也没掏出来。
讨好地看着景哥儿,“真的没有了。”
王景有些伤感,抽了抽鼻子,沉默不语地前行。
季陆离忍俊不禁,也只能哄他:“好了,回府之后我就给将军一个。”
王景终是忍不住笑。
他刚才看着小胖子和季陆离的互动有趣,适才决定自己也模仿一把。
“丫头,就这么说定了,你可不许反悔。”又恢复了他大将军的气度。
阿离点头,郑重承诺。
两个人就这么说说笑笑,一路走来,直走到城墙跟上。
天色已晚,一堆人等着出城。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出城?”阿离意外。
“他们白天进来做生意,晚上就要回去。”王景回答。
“他们不是江城百姓?”
王景摇头,“不是,是外邦人。”
这些外邦人的穿着虽和江城人略有不同,但到底差距不大。阿离是外地人,看不出分别。
“外面讨不得营生,我便打开了城门,让他们可以进来谋生。”王景跟阿离解释道。
“他们是何族?”滇南之地对于阿离来说,一切都是陌生的。
“德巴族,是个很小的地方,世代都居住在江城外面。”
德巴族的聚居地和江城接壤,两地居民所说的话有些还是相通的,但一座城墙却把二者生生隔断。
在王景主理江城事务之前,德巴族进不来。他们的城池太小了,自己的东西又销不出去,营生很是艰难,很多小孩子一出生就饿死了。而且,因着和江城接壤,但凡是外族来犯江城,德巴族总是首先遭殃。
王景曾上书要把德巴之地纳进江城,但朝廷却不允,说是德巴信仰的神和中原百姓不同,放在一起恐生事端。
王景不信,也不忍再看着德巴一点点饿死,所以就私下开了城门。
德巴之地虽不富饶,却也还是有些特产的,他们拿进江城来买卖,也总算能有个温饱。
德巴族人感念将军的好,即使王景站在远处,他们仍是不停地冲着将军颔首行礼。王景皆是回礼,一点儿都不嫌麻烦。
季陆离侧脸看着他,心中很是感怀。
“说起来有些可笑,若是有可能,我希望永远不要打仗。”夕阳西下,站在城门楼上,王景突然跟阿离说道。
他是尝过血腥的人,最知道这仗一打起来,便没有赢家。
季陆离看着他,静静地听景哥儿说。
“我在漠北的时候,前一晚还跟外族的将士们烤肉喝酒,第二天就和他们打成了一团。有个十四岁的毛蛋子,入军才两天,结果仗一打起来就被刺死了。”
“他们要来进犯,将军也是没有办法。”季陆离看着王景落寞,出声宽慰他。
王景点头,“是,我不后悔,我是当兵打仗的,我要护卫自己的百姓,就不能对敌人手下留情。”
“可德巴人在将军心里不是敌人。”阿离说着王景心中所想的话。
景哥儿百感交集:“打仗最是收不得人心。”
夕阳的余晖照在王景的脸上,这是张透着英气和成熟的男人脸庞。
“战争的残酷不在于死了多少人,而是活下来的。”王景看着远方。“死人已逝,可在那些活下来的人心里,战争种下的是什么?”顿了顿,王景自己回答:“是恨,还有化不开的鸿沟。”
打的仗多了,王景反而明白,有时候战争是解决问题的最终手段;但更多时候,战争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
王景跟阿离回忆当年事:
德巴人无法维持生计,又频频被外邦骚扰,隔三差五的,他们就会偷混到江城里面来打杂抢劫。那些年头,江城人最是讨厌德巴人,但凡抓住,不论男女老幼,都是要羞辱一番的。
景哥儿曾在市集上见过民众吊起一个德巴少年毒打,那少年被抽得皮开肉绽,却一声不吭。王景走进,只觉那少年眼里的恨意弥漫。
他命人救下了那少年,细细追问之下才知道,那少年的祖母已经病入膏肓,他想给祖母买个包子,但身上的钱却差了一文。不过是这一文,少年却要饱受毒打。
王景给少年买了包子,还送了回去。
去往德巴之地一路上,让他大为动容,城里城外,分明是两个世界。
他们有一样的面庞,吃一样的东西,却只因为一道城墙,过着天上地下的生活。
德巴青年蠢蠢欲动,他们想要攻城,但也惧怕滇南大军的兵力。
王景出城,被人识破身份后,被德巴青年团团围住。他们想用王景做筹码,和宁大将军谈判要东西。
王景陷入苦战,被他救下的德巴少年却始终护在他身边。少年身上本来有伤,护着王景的时候就像只被猎人刺杀的野狼,看着吓人也凄凉。
王景最终脱困,也带出了那个少年。虽然为了救他,景哥儿还被多砍了一刀。
王景并不怨恨那些德巴青年,以他这么记仇的性格,却觉得错不在他们。
若不是这世道太过严酷,又怎么会逼得如此知恩图报的德巴少年变成了那番凶狠青年。
王景把少年和奶奶带进了江城,然后就去和宁将军商量对策。
他坚持要打开城门,哪怕日日让他们奔波,也想给德巴人一条生路。
德巴人刚进城时,江城人仍是带着敌意的。
多亏了许婧弗和白芷。她们带着军营里的家眷们日日都去光顾德巴人的商贩,久而久之,江城人才慢慢放下戒备。
现在,虽然歧视德巴人的状况还偶有发生,但比之当年,已经好了许多了。
许也是因为这样,王景才高看了白芷一眼。
王景跟阿离讲述的平静,但阿离看着王景的眼神却千变万化。
身处现代之时,阿离看过太多这样的悲剧。明明不该是用战争解决的问题,最后却酿成了世代仇恨、宗教对立。
王景打了十几年的仗,却仍然心怀慈悲,这样的景哥儿让阿离动容。
其实进的这个城来,阿离已经感觉到不同。
江城驻着兵,可百姓却似乎浑然不觉地只是过着自己的小日子。邻里街坊间,说不出的亲昵和善,当真是做到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般场景,阿离似乎只在书中见过。
“若是真有一日,时机成熟,我倒当真想拆了这城门。”王景虽是江城守将,可有些事他也做不了主。尤其皇帝又是个多疑的主儿。
景哥儿还是有些遗憾。
季陆离之前一直没出声,只是乖乖地做个倾听者,此刻才终于回应王景:“城门拆了,总要在别的地方再建起来。只要江城百姓和德巴民众之间没有隔阂,有无这道城门就不重要。”
阿离看着城门下面,三三两两归家的德巴人,城外的灯火一盏盏点起来,又是一副万家灯火的模样。转回城内,同样温馨。
面向王景,她昂着小脑袋问道:“所以,这便是你的城?”
这便是你的大志和向往?
景哥儿注意到阿离的注视,也转过身与她相对。
“是。”郑重回答。
这是他的城,也是他想给他的子民的。
目光如炬地看着眼前人,“你可愿,与我同赴?”王景禁不住问道。
季陆离听着他的问题,笑意盈盈:“愿效犬马之力。”
万家灯火,在王景眼里,也比不过季陆离此刻眼里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