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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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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时,老太太和季陆离搬回了季家。
静安寺有太多放不下的回忆,老太太觉得再呆下去对阿离并不好。而且,她们二人已经决定要和许婧弗一起到滇南去了。
那日从围猎大会回程,许婧弗劝说着阿离到滇南去帮自己照看孩子,还说老太太也已经同意了。看着满是期待的实哥儿,还有可怜巴巴的薇姐儿,想着许婧弗的良苦用心,季陆离答应了。
也许离开这个地方,才能真的重新开始。
就像云和恩说的,她已经给不了云怀烨想要的东西,倒不如放了他,让他免受其苦。
季家今年的家宴吃的有些热闹,因着有个刚出生的小娃娃。
宸哥儿的孩儿刚刚半岁,在母亲怀里不停扭动着。孩子不像宸哥儿那样沉静,反而特别爱笑。
慕丝静抱着孩子,一晚上都很是抱歉地看着季陆离。
当日是她鲁莽,后来看着慕容家的下场,慕丝静也确实害怕了。如若当时季陆离答应了这门婚事,她就是亲手推着四小姐往火坑里多走了一步。
阿离只是围着小孩子打转,对慕丝静的歉意并不怎么上心。她不是个多宽容的人,不过是念着宸哥儿,才不愿意发作罢了。
季牧云也想跟离丫头说道说道,都被老太太岔开了。
季牧云的此番示好,全都是因为年后老太太和阿离要跟着王景去滇南。季牧云也想搭上这位新贵,所以对和王景有些交情的季陆离格外讨好。
这一晚上,季鸣央都还是那副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不论是吃食还是饮酒,都只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咽下。看着季陆离的眼神倒是安生了很多,她被那个疯丫头打过一次,没讨到便宜,也不敢再放肆。
顾舒霁年中的时候成了婚,她心里恨得痒痒。眼见着顾舒霁之后又被封了大将军,季鸣央更是嫉妒上了那位新晋的将军夫人——司铭。
季陆离对这位司家大小姐没什么印象,只是记得她心肠挺好、有些随波逐流,在爱慕顾舒霁的女子中,算不得出众,但大概特别得老天垂帘吧。
季鸣央没打算放弃。京城这些新贵,唯一能和她扯上点儿关系的,便只有顾舒霁了。她甚至都想好了,即使嫁入侯府做小也不要紧。反正时间还长,她有大把时间和司铭较量。
这顿饭吃到最后,季牧云终是“失了宠”。老太太不爱搭理他,几房夫人各有各的心事,小辈们的心思要么在自己身上,要么在季家最小的奶娃娃身上。
季牧云端起酒杯,自斟自饮了一杯。
初一早上,老太太照例要迎接子孙前来拜年。宸哥儿家的奶娃娃很招人喜欢,阿离一早上就等着他来了。
还有一个昨晚上没见到的,就是季家六小姐季湘仪。
六小姐昨晚突然发起烧来,老太太体恤,就让她留在房中休息了。
想着初一的拜年不能省略,季湘仪很早就穿戴整齐了。
当年那个习惯将鼻涕眼泪都蹭在自己身上的小丫头,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小六小时候话很多,古灵精怪的,现在却全然没了当年的模样。
从齐氏房里一路跟到敬岚堂,她都默默无语。即便是季牧云关心她的身体是否好了,她也只答“还好”两个字。
随着众人规矩的跪下来,说着跟大家一模一样的新年贺词。手抬得高度,头低下去的时间、说话的力度和声音,诸如此类,季湘仪都表现得像教科书一般。不过短短几年,当年那个会跟在自己身后问三嫂嫂讨礼物的小丫头已经不见了踪迹。
季陆离叹了口气。
自己的运气真是不差。
前有老太太宠爱,后还有云怀烨护航。若只是留在季府,不知自己是不是也会变成六小姐的这般模样。
季湘仪感觉到四小姐的打量眼神,也只是报以微笑。再没了当年的亲昵模样。
许婧弗早上来拜的年,领着自己的三个娃娃。季陆离给他们每人准备了一份礼物,三个人都在阿离姑姑的脸上留下了一个香吻。
王景临近中午才来。
阿离感叹他大过年的都军务繁忙。
没想到王景神神秘秘地跟季陆离透露,实际上他是刚起。
季陆离不相信。余光就看到了将其在后面点头。
王景每年只睡一天懒觉,就是大年初一这天。
他还没吃早饭,老太太和阿离还没吃午饭,王景觉得一拍即合,马上留了下来。
王景好像饿死鬼投胎,吃饭的样子看得老太太和阿离都是一愣一愣的。
“将军,你吃饭的样子真的很不像侯爷。”季陆离忍不住说道。虽说敬岚堂里没有别人,但若是传出去王将军竟然是这幅吃相,恐怕会折煞王景在很多女子心中高大伟岸的样子。
王景冷哼了一声。“侯爷吃饭什么样儿,你学给我看看?”明摆着挑衅。
季陆离气得想夺下他的饭碗,却听见将其老老实实地替自家主子解释。
“主子都是在军营里吃饭,习惯了吃很快。”
这句解释虽然很短,但季陆离一下子就明白了。
行军打仗,能够铺开阵仗用餐的机会微乎其微。前方一开战,王景甚至就连扒两口饭的机会都没有了。要是这样还细嚼慢咽,景哥儿现在估计已经饿死了。
这顿饭的下半场,就看见老太太和阿离不断地给王景夹菜,而后带着姨母般地微笑看着王景吞咽。
午饭还没吃完,前院就来了消息,大小姐季鸣凤回来了。
这次的事变,除了已经被斩草除根的端王之外,恐怕受牵连最深的就是曾家了。皇上感怀早年时曾国公立下的功劳,因此除了曾提和其女曾杨歌之外,其他人并未深究责任。
可曾提没了,曾家也就毁了,只剩了个国公府的虚名。
今个儿是大年初一,季鸣凤是要来给老太太拜年的。
收拾好了午膳,屋里备上茶,季鸣凤到了敬岚堂。
她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一道来的,大的阳哥儿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小的这个还要人抱着。
等到季鸣凤进了屋,她如今的样子确实让在座的人都吃了一惊。
他们大概猜得到,以曾府目前的情势,季鸣凤肯定过不好。可季鸣凤脸上青青紫紫的痕迹还是超出了众人的预计。
老太太坐在正厅上位,王景坐在一边。
“大丫头来给老太太拜年了。阳哥儿快来给老祖宗问安。”季鸣凤一进到正厅,就招呼着哥儿们给老太太拜年。
之后,还冲着王景拜了一拜。
阳哥儿以前曾抱到过老太太跟前,可他当时还小,此时看着老太太并不怎么亲近。季鸣凤怀里的泉哥儿则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对陌生的环境还不适应。
行完了礼,季鸣凤撺掇着阳哥儿到阿离身边去,说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阿离姨母。阳哥儿认生,一步也不肯离开母亲。季鸣凤有些着急,不断推搡着阳哥儿向前。
眼前的母子三人,用“可怜相”来形容可能也不夸张。
曾家昌盛了两代,论起来还算有些家底。可曾家一出事,曾富予的那些小妾们就纷纷挟带着财产出逃。曾富予在外置的那些院子、买的那些屋子也都被外面的女人瓜分干净。如今的曾家,就连要给孩子们做些过年的新衣裳都需要季鸣凤到处去凑。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到底都还是季鸣凤自己造的孽。
“行了,阳哥儿既然不愿意就别勉强了,赶紧拉着孩子坐下吧。”季鸣凤听着老太太肯搭理她了,心里欢喜,赶紧照着吩咐坐下了。
“阿离长得真是越发俊俏了。”
曾家还没没落之前,季鸣凤还是过了几年舒坦日子的。前些年的她,比之做姑娘时,少了跋扈,多了泼辣。可如今的样子却只剩下谄媚。
想必今日来,她还另有所图。
果然,话没说几句,就说到了曾富予身上。
什么富予现在改过自新了,什么富予现在知道长进了,什么富予今年秋闱一定能高中之类的。老太太和王景都只是喝着茶,并不答话。
阳哥儿觉得无聊,吵着要回去。季鸣凤用眼睛吓止他。
她今日是带着任务来的。曾富予担心自己今年秋闱还是考不中,先是让季鸣凤回去跟齐大学士讨题目,不成之后又把主意打到了季府上,说老太太和季牧云现在在朝中都是说的上话的,想让他们帮自己求个一官半职。
因着上次的事情,季鸣凤和敬岚堂基本已经断了联系,她不愿意厚着脸皮再来触老太太的霉头,结果就被酒后的曾富予打成了这个样子。季鸣凤毕竟还是个母亲,挨打的时候,只顾着护着还在身边的小儿子,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曾富予一事无成,在家里便终日饮酒,季鸣凤心知这样不是办法,最终还是厚着脸皮来了。
季鸣凤见老太太和王景都没有反应,咬了咬牙,索性直说了:“老太太,景哥儿,你们都不是外人,曾家现在这样,我想着能给富予讨个一官半职的。”
老太太放下茶碗,用眼睛瞄着坐在堂下的人。缓了缓才开口:“你这脸可就是我的那位好孙婿打的?”
季鸣凤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是我不小心,碰到的。”
老太太冷哼。“曾家公子若真是上进,考取了功名自然有他一官半职,何须要你出面。”余光撇到了季鸣凤脸上的伤,老太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若他不是这个材料,就趁早绝了这个念想,安安稳稳过完后半生。”
老太太话里透着威严,而且也绝不是危言耸听。
朝中官员之间有合作也有竞争,以曾富予的本事进到这个斗兽场里,只有给人垫背背锅的份儿。到头来,可能连国公府的名头都会被累了去。
季鸣凤没有这么深的心思,她只是觉得,老太太嫌弃了她,不肯帮她。
“老太太,你就当可怜可怜阳哥儿和泉哥儿!”说道这儿,季鸣凤将泉哥儿给了身后的嬷嬷,然后拉着阳哥儿跪倒在老太太跟前。
季陆离叹了口气,侧脸看着老太太。
祖母的脸色不太好。曾富予打季陆离主意的事情已让她对大小姐寒了心。若不是看她挨了打,恐怕连这些话老太太都是不愿意听的。
王景也看出了老太太心中的郁气,换了个姿势问堂下人。
“曾夫人,你可知若曾大爷真的入了仕,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她既然听不明白老太太的劝诫,王景索性把话挑明了。
季鸣凤抬头看着王景,她并不知道。
王景慢慢拨着自己的下巴,眼睛并不看季鸣凤。
“最坏的结果,就是死。”说完,有些瘆人地看着季鸣凤。
“那最好的结果呢?”季鸣凤迫不及待地追问。
王景摊开手,“眼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停顿了片刻,王景直视着仍然跪着的季鸣凤:“皇上念及老国公的功绩,不对曾家继续追究。如若不然,单凭曾富予之前做的烂事,被砍十次脑袋恐怕也不止。”
季鸣凤被王景的话吓得发抖,一旁的阳哥儿似乎也感知到了母亲的恐惧,惊恐地向母亲的方向又靠近了些。
“曾夫人,你若真是个贤妻,就该回去劝诫点儿曾大爷,劝他能多想想自己造的孽、害过的人命,今日可还有脸过得这么嚣张?”想起曾富予所做种种,想到被曾富予累及的曾提,王景心里就厌恶得很。
“还有,若曾大爷真有心要做事,你就让他自己来找我,他和我不还是有点儿交情的吗?”挑眉看着眼前人。“若是他不敢来找我,就趁早绝了这个念想。别只会在后院打女人。”最后这句话,王景说得带着三分狠劲儿。
当年为了解决阿离的事,王景到处打听过曾富予的丑闻。这家伙打女人简直就是惯犯。王景倒不是可怜此刻跪着的季鸣凤,他不过是想到了那些命丧曾富予之手的妇人们。
此次事变,王景想过要把曾富予一块儿给办了,还是皇上最后止住了此事。曾富予是个庸才,留着他曾家只会越来越往下。
季鸣凤跪在地方,又羞又愧。她今日来,心里只存了万分之一的希望。此刻,这希望似乎是要落空了。
抬起头来,目之所及之处,她看到一直沉默不语的季陆离。跪爬着到了季陆离跟前,抓住了四姑娘衣裙的下摆。
阿离禁不住皱眉头。
“阿离,姐姐知道当日是我做错了,你自小人性好,不和我一般计较。你以德报怨,给自己积福,帮帮我吧。老太太和将军都是会听你劝的。”说话间已带了几分哭腔。
阳哥儿也跟着自己的母亲,爬到了季陆离脚下,拉着季陆离的裙摆摇晃:“姨母姨母,你帮帮我们吧……”阳哥儿看着这情景害怕,哭了起来。
季陆离听着阳哥儿的哭声无奈。
蹲下身来,先把阳哥儿扶起来。替他擦干了眼泪,理顺了衣服。然后才郑重其事地对着阳哥儿说道:“阳哥儿,你是男子汉大丈夫,男儿膝下有黄金,要跪也不该如此。”
阳哥儿似懂非懂地看着季陆离,还在抽鼻子。
“你母亲身边已经没有别人,泉哥儿还小,作为长兄,自今日起,你要承担起照顾母亲、保护弟弟的责任,做得到吗?”
阿离说得认真,循循善诱。阳哥儿好像真的听得明白一样,点了点头。
跟阳哥儿说完,阿离才转向季鸣凤。
“长姐想我以德报怨,那敢问长姐,何以报德?”
季鸣凤抬起头,拉着季陆离的衣袖,“阿离,你帮帮姐姐,你帮帮姐姐。”
阿离直视着长姐的眼睛。
“长姐,阳哥儿、泉哥儿都在看着你,还是起来吧。若是做母亲的都倒了,两位小公子又该如何?”
季陆离很难言喻此刻心中的感觉。她该是恼怒季鸣凤的,但看着两个孩子嗫喏的样子,她实在狠不下这颗心。冷眼旁观大概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毕竟,她和季鸣凤早就不是走在一条路上的人,能不对她落井下石,季陆离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据说那一日回了齐氏院里,季鸣凤对着季牧云也来了这么一出。
季牧云是个现实又自私的父亲,饶是下面的女儿孙子哭成一团,他也能当什么都看不见。本来说要在季府多住两日的季鸣凤母子,连夜就被季牧云赶了出去。在齐氏百般的恳求中,季牧云抬腿便去了叶姨娘的房里,让齐氏更加欲哭无泪——季牧云的人性已经随着官位的高升而逐渐消失了,齐氏终于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