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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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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过去
陈悬有些憔悴,不太大的眼睛被一双巨大的黑眼圈笼罩着,叶明媚毫不客气地讽刺,你可以去找你失散多年的弟弟淘淘了。
市里的野生动物园来了一只大熊猫,据说只在这里待一年,还征集市民取名字,后来经过多方协商确认否定又确认,才拍了板,说是叫淘淘----叶明媚无意间在社会新闻里听到的,还觉得这不就是个普通的小名,她们家楼下就有两个小男孩叫这个名字。
陈悬也不生气,还笑眯眯的,昨天谢谢你啊。
叶明媚把买蛋糕的□□拍在他桌上,先把钱报销了吧。
一边把陈悬递过来的钱大部分塞给刘李阳,一边不经意的问陈悬,昨天,你妈妈生日,挺好的吧?
看似不经意,其实充满了担忧。
只是凭心里推断,那辆黑色宝马车里坐着的男女一定和林晓萌一样并非善类。
陈悬愣了一下,嗯,还好。
还好的意思就是,不是那么好,可是,也不是那么坏。
陈悬所想象的场面并没有发生,他以为林晓萌那个尖酸刻薄呼风唤雨的妈妈会拿出以往的劲头,不时地说出不恰当的伤人的话,她是故意的。
可是昨晚却很平静,至少是表面上。
大家坐在饭店的包间里吃饭,有点沉默,每个人都带着假笑,其实他也明白,妈妈是迫不得已,不然,谁愿意和势同水火的人坐在一个桌子上。
和妈妈势同水火的人是林晓萌的妈妈,不是她的爸爸。
两天前,妈妈敲开了他的房门,靠在门框上,面露难色的,林叔叔说是妈妈生日的时候两家要一起吃饭,一起去好不好?
陈悬为难了几秒钟,还是点了头,说好的妈妈。
不是第一次和他们吃饭,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真的不想去,可是又真的有求于人家。
陈悬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到林叔叔的样子,是个很热很热的夏天,他一个人玩了路边堆着的沙子堆,跑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脸上脏乎乎的,汗水流出了一道道的黑印,怕被妈妈骂,轻轻的推开房门准备先洗个脸毁尸灭迹时,看见了妈妈。
妈妈正在低声抽泣,她的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叔叔,不时地用手拍着她的肩膀,是那个叔叔看见了他,轻声说着,哟,回来了啊,还蹲在他面前,用手刮刮他的小鼻子说,真脏,快去洗洗,咱们出去吃好吃的。
那个叔叔的声音很好听,比他整天喝酒乱摔东西乱骂人的爸爸的声音好听多了。
陈悬忘记了答话,妈妈介绍着,这是林叔叔,她眼底不经意露出的惊慌和尴尬,他全都看见了,那天晚上,陈悬吃了平生第一次的牛排,在有水晶灯的饭店里,他有些局促不安,根本不会拿刀叉,他注意到旁边的妈妈也是这样,他伸出了,在桌子下面,紧紧的握了握妈妈的手。
他能感受到妈妈轻微的颤抖。
他那时只有五岁,因为爸爸生意失败,和父母搬到郊区的棚户区,租了一间小房子。
棚户区很乱,到处是违建的房屋,路很窄,如果两个人相遇,需要一个人侧过身子才行,厕所是要走很远的公共厕所,自来水总是停水,小商店卖的是过期的小食品和有霉味的面包。
陈悬曾经不止一次的哭闹,他不想住在这里,连幼儿园都没有,他那时还小,注意不到父母脸上的愁色,只任由自己的性子随心所欲。
他甚至不知道那时家里的情况,当然不像现在这样有钱,甚至可以说是穷,妈妈在市场里摆个摊子,主要是卖袜子,父亲一开始还打着一个月几百块的工,除去房租,几乎没有剩余。
窘迫的生活,就连大人也受不了,陈悬对于那时候的生活很深刻的印象就是父母在吵架,好像每天都在吵,吵得的内容可大可小,有时候父亲会推着门逃出去,有时候两个人会抱在一起哭,但最后的结尾都是母亲的一句话。
她会无比幽怨的说,我怎么会瞎了眼嫁给了你……
陈悬当然不明白这句话隐藏了多大的含义,他只是每天在想,什么时候能搬回去。
他那时没有朋友,棚户区的小朋友一起玩儿的时候,他总是坐在一旁,脸冷冷的,看着他们玩那些幼稚的游戏,也有人邀请他,他会一本正经的说,我马上就要搬走了,不跟你玩儿。
他是觉得自己和那些没有父母管得孩子不一样,他不要和他们一起玩儿,他不要永远住在这里。
他恨这里。
他想念城市里的高楼大厦,想念肯德基的汉堡,想念冒着气泡的可乐,想念游乐场的云霄飞车。
所以,他对小朋友的游戏嗤之以鼻,连看一眼都觉得多余,他昂着头,一副谁也不能接近的样子,当然,他也不会去接近谁。
陈悬想起自己那时候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笑,一副少年老成的脸,事儿事儿的,骄傲,自负,却又没什么了不起。
除了打架很厉害。
是和那些小朋友开始的,有人实在看不过去了,觉得他瞧不起人,小孩子的自尊尤其重要,两个领头的稍微大一点的孩子推了他的肩膀,他一下子就摔倒了,然后就像头愤怒的小公牛一样冲了过去,顶进一个孩子的怀里,把那个孩子撞倒在地,那个孩子哇哇的大哭起来。
陈悬不可避免的被围殴了。
他打架再厉害,可对方人多,还是没有办法,陈悬被围在了中间,推倒在地上,三个孩子都压不住他,拳头和脚落在了身上。
等到大家散去的时候,陈悬躺在地上,流了鼻血,脸上也肿了,他撅着嘴,一副很文艺很不忿的样子。
他那时真的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惨的人。
他还对着天空祈祷,让那些孩子们都死掉吧,一个不剩的都死掉,他哭着说,让他们都死掉吧。
后来他会祈祷,让林叔叔消失吧。
妈妈在棚户区混了两年,终于明白了一个痛彻心扉的道理,自己的丈夫怕是靠不住了。
陈悬的爸爸不打工了,他现在唯一的爱好是喝酒,大白天的也能坐在脏兮兮的小饭店,伴着一盘花生米,喝着没完没了的散装白酒。
他缺失家庭的这段时间,林叔叔很好的补上,他总是来,手里拎着礼物,进口的化妆品,漂亮的裙子,精致的玩具,他帮妈妈的设计图纸找顾客,帮她开了装修公司,给她介绍各种各样的人,很八点档的故事,他们是曾经的恋人,后来分手,各自攀上了高枝,再后来,一个成功跃入上流社会,一个摔的鼻青脸肿。
两年以后,他们搬了家,很好的河景公寓,站在阳台上可以俯看半个城市的风景,陈悬却没有想象中快乐。
林晓萌的妈妈找来了,不好看,穿的很贵气,高跟鞋啪嗒啪嗒的打在地板上,她居然没有换拖鞋。
明里暗里的告诉妈妈,林叔叔的钱和地位不是自己赚的,是她给的,还奉劝妈妈不要觊觎更多
林悬躲在卧室里清楚的听着那些话。
妈妈说,只是做生意,姐。
女人一个白眼,谁是你姐?
妈妈马上就说,我知道了,林太太,毕恭毕敬的。
那个叫做林太太的女人准备走的时候,爸爸回来了,满身的酒气,脸颊上居然还有口红印,他看也不看就歪在了沙发上。
林悬仿佛听见妈妈的面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可妈妈看起来不是很在乎。
在以后的岁月里,妈妈面对过林晓萌的妈妈很多很多次,她不吵,也不生气,更多的是不在乎,任凭眼前的女人攒足了力气排山倒海的攻击,可是最后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连反弹力都没有。
当然,即使是这样,那些攻击从来也没断过。
妈妈也从来没有和林叔叔断了联系,她需要林叔叔的帮助和人脉,她曾经在一次酒后,酣畅的对着厕所吐过之后,流着鼻涕告诉陈悬,只是互相利用而已。
而已。
多么残酷,又多么真实。
那天回去的车里,陈悬听着妈妈唠叨,林晓萌妈妈的娘家出了事,盖的楼房倒塌出了人命,父亲和哥哥都被抓进了公安局,一个月了,人都看不到,房子被封了,曾经那么不可一世,叫嚣着这个男人的钱和地位不是自己赚的,是我给的,却忘了自己的钱和地位也不是自己赚的,是家里给的,如今靠山倒了,她还要卑躬屈膝地讨好这个男人,求他百忙之中能够过问一下自己父亲和哥哥的事,求他给他们聘个好律师,少判几年。
真讽刺,妈妈说,事到如今,她就连妈妈也一起讨好着,有点不要脸,有点卑微,陈悬甚至从林晓萌的脸上看到了嫌弃的味道。
嫌弃自己的妈妈,有没有搞错?可他知道,他就是看见了。
他并不在乎,不是自己的事,他总是能做到冷眼旁观。
他还是和每年一样,在妈妈回家的时候偷偷的溜出去,在收发室取到那个蛋糕,点上蜡烛,逼着妈妈许愿,和她一起切蛋糕,妈妈说,今年这个蛋糕怎么这么漂亮啊,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