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蔡怿临

4、八月 八月，又

　　八月，又是八月，蔡羽恒在发现第一次发现在自己的职业生涯和八月如此密切的时候刚刚通过了职业医生的考试，正式迈入了中国二十世纪以来最为苦逼的职业大军。每到八月，护士长解锁的眉头和长吁短叹，主任越发佝偻的背影和有点落寞的神情是萦绕整个八月的风景，几个刚刚熟悉的面孔可能在八月以后不再出现，几个新鲜的面孔可能又会在明年的八月消失，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对于医院的人事部门来说，每年八月就像商场打折处理过季商品一样，总是有货物不断的下架，而同时也有不断的新品上季。这个行业队伍人员流动在最近十多年来出现了让人惊讶的迅速流失，仿佛汶川震后的堰塞湖在找到一个出口后激流喷涌，不少人在感慨，也许再过几十年，残留在这条几乎干涸的河床上的那些老鱼们只能“相濡以沫”了。记得刚入院的大会上，院长别出心裁的将退休员工欢送会和新职工大会安排在一些，原本有体现一下“薪火相传”或者激励后辈在老一辈的鼓励下“继往开来”的意思，结果退休员工的发言代表，一个外科的老主任站在台上，默默看着年轻人，把医务部门给他写好的稿件放在一边，沉默了许久，半天只是挤出一句：“感谢你们，谢谢！”说完以后，他居然鞠了一个躬，然后走下了主席台。会场一片沉默，没有掌声。数十秒钟后医务科长才反应过来，迅速跳上台，一再满怀深情的回忆和歌颂了这个老主任的光辉岁月与卓越贡献，然后代表医院带领大家鼓掌表示感谢，模式化的做作换来了稀稀落落的回应，气氛一度有点尴尬。这句感谢和沉默一度让很多人唏嘘。但接下来的插曲却又让人啼笑皆非。最后业务副院长走上主席台，西装革履，程序化的发言自然是从医院百年的辉煌历史，前辈们的伟大业绩，领导们的宏伟蓝图和对于大家的殷切希望这样经典的八股模式说了下来，就在大家昏昏欲睡，这位院长的“惊天骇语”一下次让沉寂的会场骚动：“当然很多新入院的同志们也很关心我们医院的收入问题，其实在我看来，当年我象你们这样刚刚入院的时候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钱，没有什么奖金，你们现在基本一个月有一千多工资，半年后医院里给你们发平均奖也有2000-3000元，这样一个月就有三四千的收入，是我以前的一百倍了，这已经很不错了，大家应该感到满意了。”会场里面压抑不住的笑声从鼻腔和牙缝里面挤出来，嘶嘶哼哼的协奏让在一旁准备引领大家鼓掌的医务科长显得神情尴尬，这个“百倍”院长的“穿越性”发言和那个外科退休主任深情的一鞠躬成为这个医院历史上“迎新辞旧”大会上最为经典的注脚。
　　今年的八月对于蔡羽恒来说唯一不同的是冰美人也要走了，辞职的原因几乎简单的一塌糊涂——生存的压力。冰美人结婚后，为了在医院附近买一个小小的一室一厅，自己的师弟几乎长吁短叹了数个月，由此而生的白发几乎是读研期间的数倍，最后还是两家人东拼西凑，加上导师的慷慨资助才勉强把首付应付过去，可就在两个人勉强应付着高昂的按揭，师弟幻想着半年后回到科室稍微高一点的奖金能稍稍提升一下新婚生活的质素时，横空出世的规范化培训却成为压垮骆驼最后的一根稻草，整整两年的低收入意味着两个人在淘空每个月的腰包后只能有情饮水饱了，反复商议之后，冰美人最终决定离开医院，在以前同学的帮助下选择了做药代。蔡羽恒记得护士长在看见冰美人辞职信时的错愕和无奈，仿佛是在愚人节听到的消息，毕竟这是她一直刻意培养，视为接班人的的骨干。也只有在明白这些年的心血和情感在银行冷冰冰的数字前面显得不堪一击的时候，冰美人略显惭愧的表情才会让这个情节稍稍显得伤感。
　　在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师弟不无伤感的和蔡羽恒说起了这次选择背后的账单：两人每月工资相加2000-3000元，冰美人工作时间比师弟要长，是护理小组长，奖金略高一些，基本在3000元左右，师弟如果回到科室，虽然辛苦一些，也基本在3000--4000元，这样算算在应付银行每月7000多元的按揭以后，除去支付水电、交通、煤气、有线电视、买米买菜等零零种种的开支之后，这个被评为中国最具幸福感的美丽城市第一次在这对新婚夫妇面前没有了风花雪月的浪漫，高昂的生活成本象是钢铁怪兽的血盆大口将幸福吞噬的无影无踪。而这个所谓的规范化培训却要求师弟必须在医院的其它科室轮转两年，这两年医院只发平均奖2000-3000元，这样一算连维持基本的生活都显得困难了，更不要提买房时欠下的一屁股外债。医学院学生原本就比同层次专业学生更长的培养周期和代价，对于一两千元的浮动可能显得更加敏感和脆弱，尤其在这个基本房价都在数万元一平方的城市来说，即便是将两家人的老人们“啃”的遍体鳞伤付清首付后，每个月将近万元的按揭也会让你累的喘不过气来，这个时候想想那个“百倍院长”的“满意”几乎象是一个“脑残”的代名词了。在基层工作的一线医生看来，这些制定政策的决策者们几乎没有考虑经济的因素，仿佛不知道猪肉的价格在这数十年的波动，也不会顾及房价这个最近数十年对于中国经济产生巨大推手的畸形怪兽，当生活的成本被从美好的设想剥离的时候，那个退休的老主任口里的那句谢谢就更显得五味杂陈。当然对于两个人谁走谁留也经历了许久的讨论，保持一方的安定总还是必要的，同时考虑到将来的期许或许在师弟这个外科医生身上会得到更大一些的回报，而相对于护士长的殷切期望买房时导师借出的十多万元显得更加具有份量，生活的选择很多时候并不困难，只是简单的数字计算。最终冰美人还是坚决的选择了离开这个科室。在具体了解到这次选择背后的笔账单之后，蔡羽恒忽然发现在问自己明年八月是否仍然选择续约时也明显显露出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