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蔡怿临

2、To be or not be，that's a question（2）

　　痛苦和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抛弃它们就是抛弃生命本身。

　　---------哈夫洛克.埃利思

　　假如要问监护室医生和其他的临床医生相比有什么不同，在刚刚感受监护室氛围的蔡羽恒看起来区别在于前者更接近死亡，特重型颅脑损伤，脑疝，多脏器功能衰竭,ARDS，死亡的前奏是监护室里每天的常规，刚刚进入监护室的时候让蔡羽恒很不习惯，死亡，一个接一个的死亡，这些在普通病房的偶然在这里是家常便饭。
　　蔡羽恒仍然还记得进入监护室工作后第一个在自己值班班上死亡的病人。那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因为脑干梗塞，昏迷，出现多种并发症，肺部感染，消化道出血，在监护室待了一个多月，最后出现了多脏器功能衰竭。那天接班后到床边查看病人，深昏迷，血压仅仅维持在50/30mmHg左右，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多巴酚丁胺等多种血管活性药物均较大的剂量在维持，呼吸机在纯氧使用的情况下病人的氧饱和度仅仅维持在88%。那天蔡羽恒跟的二唤是姓李，山东人，看起来类似现代版李逵，但却有南方女性的细腻，蔡羽恒私下认为这是最适合监护室医生的模版。由于监护室的二唤还承担着夜间院内的会诊任务，在交代蔡羽恒尽可能待在这个病人床边，注意观察，监测血气电解质，调整血管活性药物，有情况随时处理后，李医生就外出会诊了。夜间值班的管床护士姓卫，蔡羽恒很乖乖的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冰美人边上，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些曲线起伏波动，不时站起来查看一下病人，尽管这被旁边小护士戏称为陪着美女看数字电影，但对蔡羽恒而言可不是什么特别幸福的事情。这个卫美人号称“监护室四大美女之一的冰美人”，对年轻的小医生几乎没有什么好脸色，态度冷酷，语言生硬，以至于在第一次和她交锋对视后一直让蔡羽恒怀疑自己是不是欠了她八万块钱。
　　尽管事情一如预期的那样发生了，凌晨一点多病人心跳停了，按压、除颤、推药，抢救仍全力进行了快一个小时，凌晨两点多宣布死亡。尽管显得疲惫不堪，蔡羽恒还得协助护士拔除病人的插管，身上的引流管，导尿管等管路，对有渗液的地方进行缝合，包裹覆盖，鼻腔等孔道内填塞棉花，指导家属擦洗遗体，穿衣，还要完成一堆文字记录。
　　这时候蔡羽恒突然发现，冰美人说话的声音格外温柔，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天然的悲悯，一举一动中流露出的同情和关切让家属感觉到自己的哀伤有了温暖的回应。家属在护送逝者的遗体出监护室还向冰美人深深的鞠了一鞠躬，含着眼泪说了一声谢谢，这样的场景让蔡羽恒大为感慨，这种感慨在很久以后一直存在，这里面不仅仅只是包含着对美人的敬意，更让蔡羽恒感叹的是那种难得一见的患者对于医护人员那种由衷的谢意，每每念及于此，往往只能面对现实叹息感慨。
　　在大多数中国病患及病患家属的概念中对于ICU的理解往往存在误区，认为ICU具有普通病房不具有的高级仪器和设备，病人能最大程度的获得良好的救治，好比住宾馆有星级的区别。在国外的ICU中，一旦ICU的会诊医生判断患者不能从ICU的治疗中获益，或者说认为患者无法通过ICU的治疗改善其预后，比如晚期肿瘤病人，就可以明确拒绝收治这些病人，目的在于将有限和珍贵的ICU资源用于其它病人的救治。
　　以后的日子里这样处理死亡的流程不断在蔡羽恒的生活中重复。“为什么在我做对每件事情后，她仍然会死？！”House医生对自己手下的这句咆哮中所包含的愤怒、无奈、沮丧、无助的感觉几乎让蔡羽恒怀疑了自己选择这个职业的初衷，仿佛那个扛镰刀的人每天就是站在自己身边，冷冷地等待着收割。每一个经历过这些而“存活”下来的监护室医生，神经基本是在不断的碾压、砍扎中生存着，所以别去怀疑他们的冷酷，别去认为这是职业的麻木，只有表现出比镰刀的刀锋还有冷酷的人才会在这样的对峙中取得优势。
　　也许对于监护室医生来说，死亡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或者在一定的时间内会是生活的全部，无法隔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