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墙树》役子述

11、死亡 受宠若惊，

　　盗贼一案告一段落，长绘郡又恢复了平静。
　　这是一个闷热的午后。
　　夜雨在溪边掬了一捧水喝，刚穿过一片紫竹林，就感到一阵肃杀之气。
　　她抬头，竹林丛中站了一个彪型大汉。
　　“雷鸣师兄。”她的嗓子仍旧有些干涩。
　　雷鸣纵身而下，手中两只大摆锤轻如鸿毛。他走到夜雨的身边，抓起她的手，看到那道红线已经蔓延到指根。他质问道：“你还没有杀了他？”
　　夜雨抽回手，说道：“我杀不了。”
　　“那你完了！杀不了他，你就拿不到解药。”
　　夜雨摆了摆头：“我不想杀他。”
　　杀湛明就得先杀云逍，她杀不了，也不能伤害他。
　　“我打听清楚了，这次夜雨没有成功的原因是有一个叫云逍的小子。”彩云也来了。她打着一把伞，全身穿得花花绿绿，尽显她的美艳气质，“夜雨师妹，师父叫我们来助你一臂之力。”
　　“师父说，这次的任务，我们替你完成。”
　　同门而出，夜雨自然知道他们的手段。他们嗜血如命，以杀人为乐。
　　“不要动他，他是个好人。”夜雨说道。
　　彩云夸张地笑了两声，屁股一撅一撅地朝她走来：“雷鸣，看来我们师妹春心萌动了。”她眼神骤然一冷，“要是我们偏要杀呢？”
　　夜雨抽出自己的短剑碎牙，说道：“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哎呀，我们这里又出了一个叛徒。”彩云摆摆手，大笑两声，“雷鸣师兄，你说怎么办吧。上次暗影逃离师门，师父打断了你几根骨头来着？”
　　雷鸣的脸色立即变得很难看，说道：“夜雨，你不要搞事情。”
　　夜雨看了看手掌，红线只差一个中指的距离就走到尽头。她舞动碎牙，在空中完美地划了一个圈。
　　“死丫头，你是铁了心了。”彩云骂了一句，从她的伞中抽出她的青狼锥：“刚好拿你练练手。”
　　他们这些杀手，从小就养于密闭的空间，或是深山或是老林。他们只有在杀光所有的同伴之后，才会脱颖而出，得以出山。
　　杀掉同门这种事，他们早就习惯了。
　　雷鸣懒得废话，拿起他的大摆锤就朝夜雨砸去。夜雨不愧是轻功一流，虽比不上暗影，但躲雷鸣的锤子，还绰绰有余。
　　雷鸣力大无比，他的锤子所到之处，即使是坚石，也能顷刻粉碎。若是打在人的身上，恐怕那人早就成渣了。
　　而彩云的招式更是怪异。她的武器众多，一个青狼锥刺来，她的手腕又冒出一把袖箭，打得人措手不及。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饶她夜雨反应机敏，也不能掉以轻心。
　　如此打斗半个时辰，雷鸣的手筋被悉数挑断，他再也拿不动他的锤子。夜雨的碎牙准确无误地插入他的脖颈，雷鸣倒在地上，流血不止。彩云比他好不了多少，她的兵器虽多，却被夜雨一一击破，最后只留下一枚匕首。而在短兵器上，她明显不是夜雨的对手。
　　“这么短的日子，你的功夫竟然进步得这么快。”这是彩云在这个世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两人倒地之后，夜雨才跪倒下来。她感到胸口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不消一会儿就呕出一滩血。
　　太阳毒辣得可怕。夜雨倒在草丛中，阳光烧得她全身都疼。她受了很重的伤，流了非常多的血。她知道此刻的自己一定很吓人，可她还是挣扎着往回走。
　　云逍说她是个天赋极高，韧性极好的人。这个世上，难得不是受挫不前，而是浪子回头。
　　他一次又一次朝她伸出援助之手。她多想一把抓住。
　　噼啪——天边忽地响起几声惊雷，看来是要下雨了。
　　夜雨可谓是举步维艰，走了许久，看到不远处有个农家。房外大门紧掩，主人并不在。
　　她擦掉流到眼角的血，在房檐下的柴堆里坐了下来。
　　雨水噼噼啪啪瓢泼而下，打湿草棚，顺着屋檐，奔流而下。她的血还在流，最后与雨水交汇，在地上打出阵阵水花。
　　她短短二十年的人生，即将走向终结。
　　她呆呆地坐在柴堆中，动也不能动。全身上下传来的痛楚，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如果说人在临死之前会想起最美好的事，那么对她来说，对她来说——
　　他……想到那个人，她不由得落下泪来。
　　遇到他，是这样短，这样迟。

　　初三，招贤大会。
　　郡守汪大人坐在上位，湛明坐在左侧。云逍站在湛明的身后，他环顾四周，夜雨还没有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一直到招贤大会结束，夜雨都没有来。
　　不得不说，云逍的内心有些许失望。不知为何，看着夜雨那个倔强又孤独的背影，他总想伸手拉她一把，想对她说：“别一个人往前走了，你到我们这里来怎么样？”他能预想她惊喜而又很哀伤的眼神。
　　受宠若惊，形容她恰如其分。
　　好像在这个世界上，她根本就没有被人温柔对待过。
　　招贤大会之后三天是发榜日。云逍将盖好章的名单送往郡府，出了衙门，忽地瞥见告示栏上挂着一把污渍渍的短剑。
　　是夜雨的碎牙。
　　他快步走上前，再三确认，的的确确是夜雨的碎牙。
　　他立即取下碎牙，跑到衙门去问。一问才知道，四天前，一位农夫在自家屋檐下发现一具女尸，便报了官。官府没能确认出死者身份，便把死者身上看起来最值钱的东西挂在告示栏上，希望有认识的人来领。
　　“那女子竟是云逍公子认识的人么？”差役问道，“只是她死了之后，一直没人来领。尸体也不能一直放着，今天早上已经把她火化了。”
　　“她……”她是怎么死的？他想问。她的武功那么高，谁又能杀得死她？
　　“她全身上下都是伤口，右脚趾好像还被什么重物敲碎了。真是个可怜的姑娘啊。”差役说完去停尸房把夜雨的尸检单和她的骨灰拿了出来。他立即备了一份，合着夜雨的一些身外之物，交到了云逍的手中，“云逍公子，请节哀。”
　　云逍手里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匣子。从开始到现在，他都还不敢相信，那么大的一个人，最后竟然只剩下这一盒子。
　　明明没有几样东西，云逍却觉得自己收拾了好久。
　　他跨出门，外头的阳光毒辣地照射在他的身上。他软绵绵地踩在街石上，仿佛置身沙漠，一步一沉。
　　云逍买了一块地，给她做了一个衣冠冢。他不知道她是否还有什么亲人朋友，如果知道她的孤坟在此，会不会来祭拜她？云逍打开酒坛，把酒洒在她的坟头。
　　料理完夜雨的后事，云逍从山上往回走，走到半山腰，忽地听见有人在不远处哇哇叫唤。云逍闻声赶去，只见两个农夫吓得锄头都掉了。
　　“死……死人……”
　　云逍一看，果然前方有两个不明物体发出阵阵腐臭。
　　最后府衙的人赶来收尸，经仵作一验，二者死于喉咙处的致命刀伤，而那把刀，与前几天捡来的碎牙刚好吻合。现场收集的武器，也与夜雨尸体上的伤痕吻合。
　　“看来三者互殴，同归于尽了。”
　　仵作把结果总结一下，盖上手印，就算结了一案。
　　而还处于失去朋友悲痛中的云逍，又哪里想得到，他的这位朋友，为了他毫不吝惜自己的性命。

作者有话说

　　会不会又有人站错cp了呢？夜雨这个角色我也非常喜欢。虽然时间很短，还是谢谢她那么努力地存在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