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孤鸣》素行风

1、孤鸣

　　七月午后。
　　突来的一场暴雨将热腾腾的汴京淋了个透底，雨散云开后，令人顿觉神清气爽。先前寂静的街道随即喧嚣更甚平昔，四处人潮涌动，座无虚席，店家直道是下了元宝，个个笑开了花。
　　实在是个喝酒的好日子！
　　司马长天懒懒地躲开丁玎第七剑的时候突然这么感叹了一句，便毫不客气的收招闪人，任那身后人急直了眼，恨咬了牙。
　　万事酒为先嘛！
　　所以，只眨眼的功夫司马长天已坐进醉云楼的大堂，品上了酒中三宝之一的夜昙香。精瓷美酒，怎生不妙？却六味缺一，不得十全。唉，少了个燕悲鸣，忑的无趣！长天正闷着，但闻破风扑面，一招避闪，酒，已入他人手。不看也知，定是刚从阴沟爬起来的燕某人。周遭邻座立刻群起逃散，那个气味啊，平白坏了兴致。眼见掌柜翻了眼儿，也不知是气得，还是熏得，长天无可奈何的丢下银两，一手抱起剩下的两坛酒，一手拖着还盯着空盏发痴的燕某人，溜之大吉。
　　被扔进山涧洗完了澡的燕悲鸣虽不忘伸手要酒，却也知友人心有要事。
　　在醉云楼喝夜昙香的司马长天，必定十二分的不痛快。
　　上次是位叫作丁玎的姑娘杀上门来，今日呢？
　　因为昨天收到的那封信帖？
　　“子涵死了。”
　　“……”
　　酒，蓦地起了苦涩。
　　子涵不是燕悲鸣的知交，但他是司马长天唯一的亲人。燕悲鸣依稀记得当年在汴河码头的小酒家与长天初遇时，长天笑着指着身边安静容淡的孩子对自己说：“燕兄，这是我的幼弟，子涵。今日是来送他去天师门下入道的。” 听闻其深受师门眷宠，颇有仙道根基。后来每每说起子涵，长天总是一脸的得意。 “我司马长天的弟弟啊……”逢上这个时候，燕悲鸣就忍不住一脚将他踹开，径自独享佳酿。
　　“喝吧。”
　　最好的劝慰，便莫过于手中的醇香罢！
　　那一夜，无人入梦。
　　隐约有喃喃：
　　子涵……
　　次日，司马长天收拾了包袱，念着子涵之灵总是快些迎回的好。跳上船，却与再熟悉不过的脸孔撞个正着。
　　“燕悲鸣！”
　　“恩。”
　　“你！？”
　　“同行。” 燕悲鸣依旧面无表情，闷闷的答了一句。
　　当下，长天也不再言语。
　　只任风帆起，千山过，昏晨交替。
　　移步上华庭。
　　翠幽山色，石箩腾溪，在二人眼中存不下一分一毫。不料狂奔至山顶道观，竟见着一片狼藉。
　　莫非？长天想到先前子涵的二师兄来信报丧时曾言，左护法武嗣德违禁修炼大限毒掌，为子涵所见，遂下毒手致其身亡。因天师出游，至今未归，门中无人能敌，竟纵之逃脱。
　　唤之，无人应声。
　　却见尸横遍野。
　　当中，分外清雅的一张脸孔。
　　长天认得。
　　文嗣道，是子涵的二师兄。
　　“大限毒掌，只怕凶手还在。”
　　燕悲鸣试手一探，尸身犹温，微微皱了眉。
　　“武嗣德？！”
　　司马长天按上了卧龙刀，心中一紧。燕悲鸣也抽出了孤鸿剑，肃身而立。
　　余光自刃上折出一缕霞色，惊鸦片片。
　　渐晚的天空，遂起了冬日般的寒。
　　暗影中的杀手，也终上了前台。
　　“萧胤王！”
　　一惊一乍，便失了先机。
　　朱砂毒龙，无二杀意。
　　纵是绝世好刀和无双剑法，焉能奈何？
　　二人已然一招受创。
　　不退。
　　无可退。
　　只见杀狂。
　　刑天九式本是搏命之招，不死不休，岂容停手？
　　灵犀剑法辅其左右，相生相宜，竟令萧胤王一时不能得手。
　　还有一招，萧胤王笑得灿然。
　　九式九式，之后，司马长天便要死马常添了！剩下一个萧悲鸣又何足为惧？
　　双方皆抱了决杀之心。
　　掌起，卷起逆风刺骨。
　　横刀破空，剑倾鸿鸣。
　　剑封喉，刀没胸。
　　死穴之气泄，纵然双掌相抵，却失之毫厘。
　　最后一式，长天孤鸿，本是刀剑一体。
　　“原来如此，你居然，算计了本王……”
　　萧胤王至死仍不甘的怒视着黑暗中一直凝望自己的影子。
　　重伤的司马长天倚着着奄奄一息的燕悲鸣，也没了神采。方才一招乃是强行提升功力，以文嗣道所授之禁术，二人的旧伤经由一激，已然心脉崩溃，再无生机。
　　抬首望向来者，长天只觉得一阵眩晕。
　　诚如多年前，醉酒的那个夏夜。
　　他和燕悲鸣，深浅知己。
　　这一切的局，原从头开始。
　　子涵的死，武嗣德的叛，张天师出游在外，都不过是一场戏。只为了让萧胤王相信龙虎宗已为正午所握，并以藏有大宋国图的天师道契诱之前来，一举绝杀。
　　却不料。
　　狐狸戏狐狸。
　　血漫天阻了张天师，文嗣道是局中子。
　　嗣德亡，子涵殁，龙虎道也朝不保夕。
　　然而，错就错在：
　　“错就错在，王爷，你不该对嗣德下手。”
　　原本早成亡人的文嗣道此刻却面对三座孤坟，边饮边语。禁忌，呵，不甘么？王爷？
　　那么我呢？
　　嗣德呢？
　　抑或司马长天和燕悲鸣?
　　醉罢，醉罢。
　　谈亭花会，灯台笑酒。
　　却也见，几多黄昏寂寞，几多独自伤愁。
　　醉否？醉否？
　　原是这个江湖。
　　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