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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亲疏远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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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小姑娘踢得砰砰直响,女人推开门,拉住小姑娘的手把她往屋里拽,“你在外头跑半天了,先回家,妈妈下去跟哥哥说两句话。”
“不,我也去。”小姑娘还在执拗。
妈妈已经把她拽到屋里,一把关上门,不管她在屋里怎么蹬踹大门,自己沿着楼梯登登登跑下来,“小哲,你吃饭了吗?”
王哲摇摇头,又点点头。四年了,她第一次关心自己,王哲有点恍惚。
“他不在。”女人说着搓了搓手。“你要不上来吃点饭吧。我炒了你喜欢的香肠炒饭。”
王哲把挂在自行车把手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下拿,递到她手里,“给甜甜买的。”
“你把车停了。”女人接过东西吩咐道,自己转身往楼上走,“快来!”
王哲锁了车,一会又见女人拿了一把大锁头来,“这里不安全,就这么一个弹簧锁,怕是锁不住,一顿饭功夫车就没了。”
王哲打量着女人,他们虽然只是外室,但是这么多年,莫东升没有亏待过他们母子俩,他妈以前也是一身名牌,吃穿住用都很讲究,如今她跟赵力强在一块,生活显然是大不如前了。
她身上的衣服很整洁,但是一看就是在超市买的便宜货。以前她不知道多在意自己的发型,如今只是简单的梳了个马尾。
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是赵力强。这个人粗鲁猥琐,哪一点也配不上自己的母亲。照当年的情形看,他们到像是同谋了什么,害怕事发一起逃命去了。
这些事情,莫嘉欣从来没有跟他详细说过,直觉告诉他,这和爸爸的死有关,但是他心里不愿意把自己的妈妈想成一个串通外人谋害亲夫的蛇蝎女人。
王哲跟着女人走上楼。甜甜踢了一会门就趴在窗子上外下看他们,看到他们走上来,又从凳子上跳下来,一下扑进王哲怀里。“哥,我……”她话还没说完,就打了个打哈欠,“我们……玩积木吗?”
女人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看你困得,你哥还没吃饭,让他吃饭。你跟妈妈去屋里躺会好吗?”
女人冲王哲指指桌上盖着盘子的饭菜,就抱起女儿进了卧室。
王哲坐在沙发上,把小桌上的盘子掀开,一碟他最喜欢的香肠炒饭,飘出一缕白色的热气。还有一碟妈妈自己腌制的小菜,一碗蛋汤。
他拿起筷子,居然踌躇了一刻钟,才开始吃起来,心里对这种过于温馨的场面接受无能,莫名地觉得应该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他三口两口地吃完了炒饭,端起汤碗的时候,女人出来了。她对着镜子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坐到王哲对面的椅子上说:“这破地方实在太简陋了,不过我们应该也住不了太久了。”
王哲听到这话,放下碗,“怎么?”
“小哲,我知道你怨我,但是我也是没办法。”女人低头看看自己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四年前,力强想从莫嘉欣那弄钱,结果捅伤了她的同学,当时我们都以为闹出人命了,所以才把你留下来。”
女人抬起头看王哲,“不是不想管你,只是你跟着我们就要吃苦,你看看我们的环境。更何况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跟力强也不可能处得来。”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王哲把碗一推,心里咯噔一下,直觉着要听到些自己接受不了的事情。
“儿子,人要分清楚亲疏远近,我知道你这些年跟莫嘉欣在一块,是把她当成亲姐姐来看,但是……”女人顿了顿。
王哲摸着心口,只觉得心跳快了起来,“莫嘉欣就是我姐姐,你想说什么?你跟着外人图谋我爸的家产,还想给自己找个什么理由?我爸的死跟你有关吗?”
“瞎说什么!”女人瞪大了眼睛,“莫东升的死是意外。而且谋图财产什么的,你爸那时候都要破产了有什么财产可给我图的。”
“行了!我知道了!那你们现在回来是想干嘛?”王哲冷笑两声,“你可不要说是因为我。我还没那么天真。”
“王哲,那笔钱当初莫东升答应了分给我们的,至少力强为了这个件事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女人站起来拽住站起来要走的儿子。
“说白了还是为了钱!”王哲甩开她的手,两步走到门口,“莫嘉欣是我姐,你们要钱,我这里还有当初卖房子的钱,我可以给你们,但是你们不要动她。”
“不,她不是你姐!”女人站在他身后说到,“这世界上跟你有血缘关系的只有甜甜一个。”
王哲用力攥紧了门把手,心里绷着的那个弦突然断了,她不是我姐,她不是我姐。他心里不断重复 着这句话,扭过头来看那个女人。
女人把耳边的头发挽到耳后,“我跟莫东升之前,是有个爱人的,他死了,我才跟的莫东升。哪知道人走了,种还在我肚子里。”她轻笑两声,“赵哥,是我老家的远房哥哥,一直很照顾我,我知道他的心思,可是他没钱啊,没钱怎么养活我们俩个。他当时在给莫东升开车,我见过他老板一次,心里就有了想法。”
她随意地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那时候你还小,不到一个月。所以我耍了点小手段。这件事连赵力强都不知道。”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色。
王哲咬着牙转过头,“那又怎么样,这四年来,她就是我姐姐,没有她,我就跟条被抛弃的流 浪狗一样,你指望我会对她不利吗?”
“傻孩子!”女人笑笑端起凉掉的汤走到他面前,“你不明白吗?你参不参加,他们都要做的,你过来帮忙,莫嘉欣才能少受伤害啊。”
她把汤碗递给王哲,“喝了吧,这么些年了,这件事也该有个了结了。我们拿了钱就走人,不会再回来了。你忍心看着甜甜每天在这么个破地长大吗?你忍心他们动手伤害莫嘉欣吗?赵力强找个两个老乡,他们不会等太久了。你要看看他后备箱里放的那些刀子、锯子、绳子和胶条吗?”
王哲接过碗,看着女人眼里明亮的光彩,听着她近乎冷酷的话,心里那些脆弱的温情碎得连渣都不剩了。他一口把冰凉的汤喝掉。
女人凑过来用手指抹抹王哲的嘴角,“儿子,你知道吗?过去十几年,我都担惊受怕,生怕莫东升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的。可是他想儿子想疯了。你又生得那么好。”
王哲只感觉像被蝎子蛰了似的,倒退了一大步,“你们打算怎么做?”
静谧的黑夜掩盖了很多欲望,也埋葬了许多秘密。
王哲回到家,从衣柜里掏出一个铁盒,那里躺着一个小小的相册。他翻开相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的背面写着,3月18日多云:方言,我轻轻叫你的名,却不敢走过去拿一杯你煮好的试吃泡面。我该说什么呢?老师,是我?看你和朋友一起打工,好快乐。我却有点嫉妒她。她能坦然地挽你地手臂,能叫你言言。我却只能远远的看你。
这些照片都背靠背的插/在一起。如果不掏出来翻到背面,永远也不会看到一个少女的心事,就那样一笔一划的书写在不见光的角落里。
这本相册中从头到尾只有同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早已经装得满满的。
如果不是她的主人丢失了它,不知道她会怎么处理这本相册。也许她也有一个类似的铁盒子,也许她会把这本放进去,锁好,再拿出一本新相册。
如果她的少女时代不是突发意外,她或许会带着这些少女心事,就这样周而复始的过下去。
王哲用手指摸摸后面的字迹,他心里也涌起一种类似嫉妒的酸楚,他多希望姐姐也能看看自己。他多希望姐姐也能在乎自己。
对于他来说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也是最好的女人就是他的姐姐。可是姐姐却是无法亲近的存在。
因为他只是同父异母的弟弟,而如今他们连这层羁绊也没有了。他和莫嘉欣就彻彻底底成了陌生人。
他最怀念的是他和姐姐两人生活在B市的时候,只有他们俩个相依为命。没有方言、赵力强和那个女人。
莫嘉欣那时候是那么坚强,为了能早点独立,能不再只靠父母留下的钱生活,别人四年读的书,她偏要三年读完,还一边做着摄影师助理的工作。累的时候就靠一杯接一杯咖啡和一支接一支的香烟坚持着。
她对自己苛刻到了这种程度,对王哲却只希望他能像别人一样过简单的学生生活,不要去打工,不要有任何负担。
那四年里她唯一一次喝醉酒,是在父亲忌日那天,她躺在凉台的躺椅上,脸上冒出两朵红晕,眼神迷离的望向远方,嘴里念念叨叨地说着,似乎在跟看不见的人聊天。
王哲想要把她扶起来,莫嘉欣突然趴在王哲的肩膀上笑起来,“其实……其实你还有一个姐姐。”
王哲只当她说胡话,又听见她念叨着:“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单纯的活着,她又有什么资格不幸福呢!”
王哲又把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后来莫嘉欣非要回T市来,虽然她没明说,但是王哲也猜到了这是因为方言。对于莫嘉欣的心事,他很明白,可是只有离开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离开这里,赶快离开。
他把那张照片包在纸板中间,并用胶条一圈一圈的缠住,最后塞进了一个黑色的快递袋中,而旁边是一张填好快递单。
最晚后天,这个包裹就将出现在莫嘉欣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