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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古刹惊变亲离乱 ...

  •   习伯约拉着骆莹儿一路跑到大殿,却发现大殿之中空无一人,不禁大惊,心道:“难道骆爷爷已经被他们抓走了?”便在此际,寺外隐约传来一阵打斗之声,习伯约急忙拉着骆莹儿赶了过去。
      待得奔近,打斗之声愈发清晰,习伯约不仅听到了骆宾王的呼喝之声,还有几个男子的吼叫声。他忧心骆宾王的安危,急忙加快了脚步。
      来到寺外,却只见门前挤满了僧人,习伯约才只有七岁,站在一群成年僧人身后,自然是什么都瞧不见,只听得呼喝嘶吼之声,自是焦急不已。骆莹儿跟在习伯约身边,见他一脸着急的样子,劝慰道:“伯约哥哥别急,咱们挤到前面去看看不就得了!”
      两个孩子年纪小,身量也小,又时常在上香的人群之中钻进钻出,这倒也难不住他们,便携手钻进了人群,废了一番工夫,终于钻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习伯约定睛一看,只见骆宾王与三个身穿深绿色官服的人斗得正酣,而一个身穿深绯色官服的人却背负双手,站在一旁观战,并未上前夹攻骆宾王,似乎骆宾王已是瓮中之鳖。
      习伯约心中焦急,却是无计可施。他环目望去,只见法缘身披袈裟、手执金杖,站在一众僧人之前,面色淡然,丝毫未有上前相助之意,而觉难站在法缘身旁,却是满面焦急之色,似乎已忍不住要出手相助了。
      习伯约心知唯有法缘出手方能救下爷爷,便赶忙来到法缘身旁,问道:“方丈,你为何不上去帮帮骆爷爷?”法缘斜睨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习伯约微微一愣,不知法缘为何如此冷漠,只得又向法缘身旁的觉难求道:“觉难哥哥,你快上去帮帮骆爷爷啊!”
      觉难正自凝神观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习伯约正欲再说,觉难却猛然惊呼道:“不好!”扬手处,便将暗扣在手中的一枚佛珠打了出去。众人眼见一个武官的长剑将要刺中骆宾王的肩膀,却只听“叮”的一声响,被觉难打出的佛珠弹得一歪,未能刺中。骆宾王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一劫。
      那个穿着深绯色官服之人见状大怒,沉声喝道:“好啊!法缘方丈,你这是要公然对抗朝廷吗?亏得陛下对你佛门如此恩遇,你便是如此回报陛下的?”法缘闻言,心中便是一颤,慌忙瞪了觉难一眼,高声道:“林大人,小徒年纪尚幼,不懂得分辨是非,还请大人勿怪!大人放心,敝寺僧人尽皆感激陛下恩德,绝不会做出教陛下失望之事!”那个林大人这才满意地一笑,点头道:“那便好!本官相信法缘方丈是聪明人,不会做出糊涂事。此番归去,本官自会在陛下面前为大师美言几句。”法缘方才安心,向林大人点了点头。
      林大人此时也注意到了习伯约与骆莹儿,不禁冷笑道:“原来这老贼还留有孽种,待会全都抓起来,送到京城受审!”习伯约正有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便怒目瞪视着林大人,骂道:“你才是孽种!”
      这林大人名叫林迎,在朝中出任左千牛卫中郎将之职,也是正四品的武官。千牛卫执掌宫中宿卫,乃是天子近臣,非一般武官可比,是以林迎在朝中也是左右逢源,如鱼得水,即便是正三品的侍中,也丝毫不敢得罪于他。
      林迎在神都威风惯了,出外办差自然也是摆足了架子,适才对寺中僧人便态度蛮横,现下却被一个黄口小儿辱骂,不禁让寺中僧人大呼痛快,尽皆在心中为习伯约叫好。有几个年轻的僧人甚至忍耐不住,偷偷笑了出来。
      林迎未料到习伯约如此伶牙俐齿,自是勃然大怒,恨不得将习伯约一掌拍死,可他转念一想,心道:“我乃是朝廷命官,若是与个娃娃一般见识,传出去恐会惹人耻笑!”便强压住怒火,只是向围攻骆宾王的三个手下吩咐道:“你们三个废物,收拾一个老东西都要耗费如此工夫,真是丢尽了千牛卫的脸面!”
      场中的三个武官乃是林迎手下的千牛备身。三人听到长官的呼喝,手上的兵刃也不由得加了几分力道。
      骆宾王武功本就稀松平常,如今又已是个年逾古稀的老者,让他独斗三个壮年汉子,初时尚能勉力应付,慢慢的,自然便招架不住了。适才若非觉难出手相助,他早已中剑受伤了。此时那三人的攻势愈加凌厉,骆宾王更是左支右绌,眼见便要落败。
      习伯约虽然不会武功,但也看得出骆爷爷形势不妙。他知道法缘是不会出手相助了,只得去求觉难。觉难同样心急如焚,便问法缘道:“师父,咱们真的似这般袖手旁观吗?”法缘丝毫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答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问红尘之事,更何况生死有命,又何必强求?”觉难虽不死心,可想了半天,也不知要如何反驳,只得长叹一口气,扭头望向了别处,不敢再面对习伯约。
      骆宾王虽是左支右绌,却也留心聆听身后动静。他深知法缘绝不敢与朝廷作对,便奋力挥舞长剑,挽出一个剑花荡开敌人兵刃,趁机侧身向习伯约喊道:“约儿,求人不如求己,你带着莹儿快走,日后学好武功为爷爷报仇!”
      习伯约却未理睬骆宾王,只是瞪视着寺中僧众,目光之中充满了怨恨。他是在栖霞寺长大,寺中的僧人,不光觉难是他的朋友,还有许多僧人与他相熟,时常陪他玩耍。但此时此刻,却无人愿意相助,终教习伯约看透了这群僧人的嘴脸。
      佛门号称“慈悲为本”,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可是真正到了救人的关头,却又见死不救,任凭恶人胡作非为,习伯约已然恨透了他们。
      其实,法缘之所以不愿出手相救,非为别的,而是因为习伯约之故。七年前,骆宾王对司马承祯所说之言,法缘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中,自然也能猜出骆宾王的意图。法缘自认为武功不输于司马承祯,但骆宾王却择仅有一面之缘的司马承祯做孩子的师父,而非自己这个相交多年的好友,教法缘好生不快。不过想到习伯约是李敬业的骨肉,乃是逆贼之后,自己若是将其收入门墙,日后必会生出祸患,法缘也就释怀了。
      其后习伯约渐渐长大,法缘发觉此子根骨奇佳、天赋过人,非是凡人可比,他日必成一代宗师。法缘不禁有些后悔,心痒之下,却想出了一个阴毒的法子。
      只因觉难时常帮助骆宾王照看习伯约,骆宾王对其青睐有加。法缘察觉后便将觉难收为了入室弟子,并且亲自传授武功。而后,法缘暗中授意觉难,命他与习伯约一起玩耍之时伺机传授习伯约一些栖霞寺的入门武功。
      觉难心思单纯,不疑有他,而且习武乃是好事,他自然是乐意的,不过骆宾王却婉言拒绝。觉难虽然不知骆宾王缘何不愿,却也识趣,打消了传授习伯约武功的念头。法缘见阴谋落空,也只有叹息扼腕。
      此时已是天授二年,武则天早已将佛教奉为国教。佛家已不必去争国教之位,这佛道大会自也没有了必要,不过,佛家想要一雪十年前落败之耻,道家也想借佛道大会煞一煞佛家的威风,出一口恶气,佛道大会便依约举行,武则天依旧遣武三思前往主持。
      天下僧道纷纷前往嵩山,只为能一争高下,许多非僧非道的俗家武林人士也是心痒难耐,争相前去一睹盛况。一时间,嵩山是万人云集,好不热闹。
      到场的僧道虽众,可比试只有三场,上场比斗之人自然也是佛道二门中的顶尖高手。上清派北宗宗主韦法昭,岱岳观观主郭行真,栖霞寺方丈法缘与灵隐寺方丈度境,这四位皆是上次大会之中便曾上台较技的高手,此番来到,自是众望所归,再次登台。而上次参会的道家高手,重玄派的掌门李荣却已然羽化登仙,离开了人世,道门到场诸人之中,却无可与佛家抗衡的高手,道门中人不禁大为发愁。
      便在此时,司马承祯赶到,教道门中人大为振奋,而佛门中人则是大惊失色。佛门之中,仅有两人能胜过司马承祯,便是六祖慧能与神秀禅师,可惜这二人皆未前来。在场的佛门中人,无论是谁与司马承祯较量都是败多胜少,是以佛家可以说是必定要输这一局了。
      司马承祯本是闲云野鹤,不愿插手世间俗务,这佛道大会他本是没兴趣的。可惜那夜在栖霞寺中,他被法缘以言语相逼,一时气愤之下便约定要在这届佛道大会上比试武功,是以才不得不来。
      法缘见了司马承祯,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他自问不是司马承祯的对手,若是在天下英雄面前落败,那可真要惹人耻笑了。一念及此,他心中不禁气恼,暗恨自己不该争一时之气,今日落得个骑虎难下的局面。
      便在法缘垂头丧气之际,武三思却来拜见。将法缘恭维一番,武三思便表示,有一位高手愿意代替法缘登台,与司马承祯比试,只是这位高手不管是在江湖之中还是在佛门之中都是名不见经传,要烦请法缘在佛门众僧面前举荐一番。
      法缘闻言,自然是大喜过望,若是由这位高手代他出战,则既能避开与司马承祯的比试又可施恩于武三思,可谓是一箭双雕,他又怎会拒绝?自是一口答允。当在最后登场的法缘,第一场便上台比试了。
      到场的僧、道、俗尽皆愕然。韦法昭便自告奋勇,上场与法缘斗在了一起。最后斗到千余招,法缘凭借精深的内力拼得韦法昭脱力认输,为佛家赢下了第一场。
      第二场,“东岳先生”郭行真登场对敌灵隐寺方丈度境。上届佛道大会中,度境便败给了韦法昭,这十年间,他日夜勤修苦练,为的便是能在这届大会之上于天下英雄面前一雪前耻,若是再次落败,那可真要沦为笑柄了。是以度镜招招小心谨慎,生怕一个疏忽便被郭行真取了胜,可如此一来,便被郭行真抢尽先机。
      好在灵隐寺的武功确有其独到之处,度境挥起禅杖,见招拆招,倒也能勉强支持住。二人斗到五百余招时,郭行真见度境的仗法中露出了破绽,便使出了岱岳观的绝学“岱宗连环剑”,凌厉的剑招一剑快似一剑,攻向了度境。度境猝不及防,勉强招架了两剑便被挑飞了禅杖。
      前两场比试,佛道两家各胜一场,第三场就变得尤为重要了。在万众期待下,司马承祯跃上了比武高台,佛家众僧登时忐忑不已。便在众僧揣测由谁为佛家迎战时,一个身材魁梧的僧人沿着台阶缓缓走上高台,在司马承祯对面站定。
      台下围观之人见司马承祯的对手终于登场,赶忙仔细打量起来,想看看究竟是哪个和尚如此有胆气,敢于挑战道家第一高手。只见这僧人身量甚高,身材更是魁梧雄壮,一张脸却又生得俊逸非凡,似个翩翩美少年,一双眸子更是闪着精光,有勾魂夺魄之魅。
      台下诸人见这僧人如此不凡,全都好奇他是何身份,有些俗家武林人士便向相熟的僧人打听起来。可是台下众僧也是面面相觑,无人知晓这僧人究竟是哪座庙的。
      此时,台上的司马承祯淡然一笑,施礼道:“敢问大师法号?”那僧人还礼道:“小僧俗名薛怀义,现今为白马寺方丈。”此言一出,台下众人皆是大吃一惊,纷纷议论起来。
      这白马寺位于洛阳城外,乃是天下三大寺之一,更是佛教传入中原后兴建的第一座寺庙,在佛教之中地位非凡,说是华夏佛教的祖庭也不为过。白马寺历来便是君王礼佛之处,寺中僧人虽也习武,却从不过问武林之事,这是天下皆知的,是以台下众人听闻薛怀义自称是白马寺的方丈,皆是诧异莫名。
      在场诸人之中,只有武三思知晓内情,这薛怀义实是其姑母武则天新纳的面首。武则天急于为这位心爱的情人树立威望,便欲教薛怀义在这次佛道大会之上登台比武,在天下英雄面前展露身手,即便是输了也能大涨声威,日后加官进爵便也顺理成章了。薛怀义自然欣然答允,便随同武三思一起来到了嵩山。
      原本武三思还在发愁如何才能安排薛怀义上场比武,后来司马承祯出现在会场,这个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大喜过望之下,武三思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讨好姑母与薛怀义的机会,便去找到薛怀义,道:“若是薛师能与司马承祯比试过招,那么便可一战成名了!”薛怀义不在乎胜负,自然答允。
      薛怀义本非出家之人,武则天为了方便与他幽会才命他剃度出家的。出家之前,薛怀义也曾拜师学艺,而后在江湖中讨生活,刀口舐血之下倒也练就了一身武功,虽然与江湖高手不可同日而语,但比之寻常武师却是强过太多。
      司马承祯听闻眼前这个精壮的僧人自称是白马寺的方丈,也是颇感意外,笑道:“原来大师乃是天下第一寺的方丈,失敬!失敬!贫道乃上清派司马承祯,领教大师高招!”薛怀义神态倨傲,微微点头后便不再客气,举起悬在腰间的宝刀攻向了司马承祯。司马承祯举剑相迎,二人斗了几招,司马承祯却是一阵诧异,只因薛怀义所用刀法并非出自佛门,而是江湖之中流传甚广的“五虎刀法”。
      薛怀义刚刚剃度,出家未久,尚来不及修习白马寺的精妙武功,只得施展以前所学的俗家武功对敌。台下众人听他自称是白马寺的方丈,却使出如此平凡无奇的武功,均感诧异。
      这套“五虎刀法”虽然平平无奇,但是薛怀义使出来却也颇具威力,只可惜司马承祯的武功早已臻至化境,薛怀义的刀法在他面前便如同小儿胡闹一般,丝毫没有威胁。好在司马承祯宅心仁厚,不愿让薛怀义失了颜面,斗了百余招才一剑刺中他的手腕。薛怀义手腕吃痛,宝刀落地,只得认输。台下围观诸人见薛怀义能与司马承祯缠斗百余招,也大是佩服,此时纷纷暗叫可惜。
      司马承祯收剑入鞘,施礼道:“大师承让了!”便转身纵下高台,施起轻功一跃而起,几个起落间,便掠过众人飘然而去。台下诸人一阵唏嘘,暗自佩服司马承祯的仙风道骨。
      司马承祯胜了薛怀义,道家再胜一场,又一次压过了佛家赢得了佛道大会。武三思便提议,以后这佛道大会每十年便在嵩山举办一次,但只为印证武功,不再关乎国教的归属。台下的俗家武林人士不辞辛劳赶到嵩山,为的便是能一睹佛道两家绝顶高手之间比武过招,自然赞成武三思的提议,便纷纷叫起好来。佛道两家之人也觉以此来印证武功未尝不是件好事,议论一番也点头答应了。
      佛教输了佛道大会,虽然仍是武周的国教,但终究是失了颜面,法缘等一干佛家高僧为此耿耿于怀。自嵩山回到栖霞寺,法缘再次见到习伯约,念起他日后终将成为道家弟子,与佛门一脉对抗,心中不禁一阵厌恶,更恼恨起了骆宾王。
      到得今日,林迎到寺中拿人,法缘原本只需拖延片刻,同时派个僧人去通知骆宾王,命他躲藏到栖霞山中便可。这栖霞山方圆数十里,林迎又如何找得到?但法缘既不愿得罪朝廷,又想借林迎之手除去骆宾王解恨,便佯作不知情,命寺僧将骆宾王唤到了前殿。
      武则天既然将林迎等人派来,自然早已让他们看过骆宾王的画像,是以骆宾王方一来到前殿,林迎等人认出了他,林迎的三个手下趁骆宾王不备便上前围攻。
      骆宾王望见四人身上的官服便即醒悟,已有防备,且他刚刚回到寺中,腰间长剑尚未解下,便赶忙拔出长剑拒敌。前殿之中伸展不开手脚,不利于三个武官围攻骆宾王,三人便合力把骆宾王逼出了前殿,四人且斗且走,来到了寺门外。
      林迎紧跟着追出,法缘犹豫片刻,也只得率着众僧跟了出去。而后,习伯约与骆莹儿也赶到了寺外,这才有了法缘冷眼旁观、见死不救之事。
      习伯约扫视众僧之时,法缘也注意到了习伯约的眼神。法缘心中一凛,暗道不妙,心想:“今日我阖寺僧众在此袖手旁观,此子显然已经怀恨在心,若是让他逃了,日后学成武功回来找麻烦,不行!不能留下此等祸患!”
      就在法缘思量着该如何永绝后患之际,骆宾王再次大喊道:“约儿,快走!”习伯约惊醒过来,最后望了一眼在三人围攻之下勉力支撑的骆宾王,狠下心拉起骆莹儿钻入了人群,向后山逃去。骆莹儿毕竟是个女孩,心智不如习伯约坚毅,此时早已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任由习伯约拉着向前跑。
      林迎见两个孩子钻入人群中溜了,却也没有在意,只要擒了骆宾王,他便可以回去交差了,又何必多此一举?法缘却是灵机一动,道:“林大人,你有所不知,那个男孩可是既姓‘李’又姓‘徐’!”林迎闻言一愣,心道:“既姓‘李’又姓‘徐’?这老和尚打的什么哑谜?”蓦然间,他恍然大悟,惊呼道:“那孩子可是徐敬业的后人?”法缘却不再答话,只是低眉垂目,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骆宾王想不到相交多年的知己竟会在此等关头吐露出这个秘密,是既惊且怒,分神之下便被一个武官砍中了肩膀。觉难亦是一脸震惊之色,他同样没有想到自己的师父会是如此一个卑鄙小人,见死不救也就罢了,竟然还要落井下石坑害两个孩童。觉难心道:“这还是往日那个悲天悯人、菩萨心肠的师父吗?”
      若是能抓到贼首徐敬业的后人,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回京之后皇帝必定会重重封赏,是以林迎也顾不得骆宾王了,一跃而起,掠过围观的僧众,去追习伯约了。骆宾王吓了一跳,有心阻拦,却被三人围攻,不得脱得开身,不禁心急如焚。便在此际,觉难纵身追了上去,法缘倒未阻拦。
      骆宾王受伤之后再也无力反抗,勉强招架了几招便被一名武官绕到身后,一刀刺中了后心。法缘见老友被害,也是不胜感伤,心中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那三个武官杀了骆宾王,商议一番,便留下一人守着骆宾王的尸首,其余二人则入寺去助林迎捉拿习伯约。
      法缘见木已成舟,心知多留无益,便随在那两个武官身后回了寺中,其余僧众也跟着鱼贯而入。一群人回到前殿,却望见觉难与林迎正自斗得难解难分。
      原来,觉难在前殿中追上了林迎,不由分说便一掌打了过去。林迎转身接了觉难一掌,抬眼处发觉出手之人是个和尚,不由得大怒,心道:“法缘这老贼秃好大的狗胆!误了老子的大事,老子拆了你这栖霞寺!”
      觉难只为缠住林迎,好教习伯约逃走,便展开法缘所传的“达摩掌”,攻向了林迎。这“达摩掌”共二十四式,每式又有三种变化,招式大开大阖,威力无匹,乃是栖霞寺的独门绝学,觉难身为方丈的入室弟子,自然有幸得传。
      觉难使出“达摩掌”,林迎便觉压力徒增,觉难的每一掌都好似有千斤之重,将林迎压得喘不过气来,林迎不得不拼尽全力去应付,只能将追捕习伯约暂时置于脑后了。
      觉难得法缘真传,勤修苦练,已是栖霞寺年轻一辈中一等一的高手了,即便是闯荡江湖也是难逢敌手,此时拼尽全力使出“达摩掌”,即便是林迎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达摩掌”威力虽大,却最是损耗内力。斗了没多久,觉难便感觉体内气血一阵翻腾,丹田之中泛起一阵虚无感。无奈之下,觉难只得双掌平推,一招“万佛朝宗”攻向了林迎前胸。林迎举掌相迎,被觉难掌上的力道震得连退数步方才站定,而觉难浑身无力,也只得收招立定。二人便各自运功调息着。
      林迎见觉难年纪虽轻,武功却是不凡,也暗暗折服于佛门武学的博大精深。此时,他的两个手下赶到了前殿,紧随其后的便是法缘与栖霞寺众僧。林迎见法缘到了,忍不住大喝道:“法缘方丈!你这个弟子阻挠本官追拿叛贼家眷,难道你栖霞寺也要造反吗?”
      法缘闻言,却是泰然自若,幽幽地道:“阿弥陀佛!林大人,这名弟子已经被老衲逐出庙门了,他的所作所为与我栖霞寺再无关系。我栖霞寺僧众志在弘扬佛法普度众生,何来造反之说?况且陛下对我佛门如此恩遇,贫僧只盼能与陛下再会神都,共研佛法,又如何会违背陛下的旨意呢?”林迎点点头,心下稍安,暗道:“这老贼秃当真狡猾!他这小贼秃弟子也端的不好对付!却需另寻他法,莫要耽搁了抓人!”当下便不动声色,苦思着对策。
      觉难听到师父之言,顿时惊呆了。直到法缘这一通话说完,他才缓过神来,急得惊呼一声:“师父!”法缘望向觉难,叹口气道:“徒儿,你我师徒多年,情分不可谓不厚,只可惜你尘缘未了,不宜再做出家人,还是还俗去吧。”觉难急得跪到法缘面前不住磕头,哭求道:“师父!徒儿知错,求您不要赶我出寺啊!”法缘摇了摇头,道:“为师如此做也是为你着想,好了,你打点行装出寺去吧。”
      这师徒二人说话之际,林迎向两个手下人使了个眼色,三人悄悄出了前殿,往后山掠去,继续追赶习伯约去了。
      觉难跪在地上磕了一会,却发现师父态度坚决,方知此事已是无可挽回。无奈之下。他只得站起身来,抬眼一望却只见站在师父身后的几个师兄弟皆是面露喜色,不禁一阵心寒。
      觉难心思单纯,毫无心机,平日里锋芒毕露,隐隐有接掌方丈衣钵之势,早已被法缘的其他弟子嫉恨上了,此时众师兄弟见师父无缘无故便将觉难驱逐出寺,自然是心中窃喜。
      觉难回头再望时,见林迎等人已经不知所踪,心知他们必是趁自己方寸大乱之时偷偷溜了。觉难顾虑习伯约安危,赶忙便追了上去。
      且说习伯约与骆莹儿脱出人群奔回寺中,直接一路奔向后山。骆莹儿被习伯约拉着,边跑边问道:“伯约哥哥,咱们这是要往哪里逃?不管爷爷了吗?”习伯约心中一痛,思索一番答道:“咱们先去后山,后山有条小路可以下山去,下山之后再找个镇子躲藏吧。”骆莹儿再次问道:“那咱们不管爷爷了吗?”习伯约强忍悲伤,答道:“爷爷他不会有事的,咱们先下山去,爷爷会去与咱们会合的!”骆莹儿却猛地停下脚步,甩脱习伯约的手,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习伯约长叹一口气,蹲下挽起骆莹儿的手,安慰道:“莹儿别哭了,咱们要赶紧逃,不然坏人要追上来了!”骆莹儿满面是泪,哽咽着道:“那几个坏人很厉害吧?爷爷会不会被他们害死?”习伯约拍了拍骆莹儿的头,勉强笑道:“不会的!爷爷怎么会敌不过那几个坏人呢?好了,别哭了,咱们赶紧走吧,不然待会爷爷逃到镇上找不到咱们该着急了。”骆莹儿将信将疑,却被习伯约拉起,继续向后山逃去。
      林迎与两个手下悄悄溜出前殿,一路从后门出了栖霞寺,便到了寺后的空地。林迎望了望延绵的山势,略一思索,吩咐道:“这山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咱们要在这山中找寻两个孩子,实与大海捞针无异!况且他们已逃了有些时候,说不定便让他们溜了。不如咱们三人分开来,各往一个方向,若是谁追上了便长啸一声,另外二人循声赶去便可。”两个武官自然是惟长官之命是从,三人便分散开来,向着不同方向追去。
      栖霞山山势虽然并不高耸,可也连绵数里,栖霞寺位于山腰,寺后便是浓密的丛林。丛林中有小径可绕到后山,到了后山便有路可以下山了。习伯约与骆莹儿一路奔逃,忽闻一阵衣袂风声,一个武官已经纵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两个孩子顿时吓得惊慌失色,习伯约唯恐骆莹儿受到伤害,便鼓起勇气,张开双臂护在了她身前。那武官见习伯约年纪虽小却懂得怜香惜玉,便取笑道:“臭小子,你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想着保护别人?”习伯约没有答话,扭头看了看,俯身拾起一根树枝,双手握住指向那武官,壮起胆子怒道:“狗贼,你赶紧让开,不然我……我杀了你!”习伯约心知骆宾王恐怕已经遭了这几人的毒手了,对他们实是恨之入骨。
      那武官自然不会在意一个黄口小儿的话,他心中暗想:“我若是把他们喊来,这反贼之后便是我们三个人一齐抓的了!不如我擒住之后再去献给林大人,如此林大人自会高看我一眼!”他立功心切,竟不顾林迎之命,冷笑一声,一步步走向两个孩子。
      习伯约虽然生来便胆气不凡,但毕竟年幼,此时见状也是心惊胆战,握着树枝的双臂已开始发抖。而躲在他身后的骆莹儿早已吓得目瞪口呆,动弹不得。那武官走到近前,伸手便要擒住两个孩子。
      习伯约心知今日若是被抓走,那么要报父母之仇便是无从谈起了,骆爷爷的性命更是白白牺牲了!他便把心一横,握住树杈猛地向那武官刺去。习伯约刺得虽快,但那武官身有武功,怎会躲不开?只是他不愿多费力气罢了,试想习伯约一个七岁小儿,这一刺的力道能有多大?树枝刺中那武官,却只听“噗”的一声,武官身上的已多了一个铜钱大小的血洞。在场三人,不论是习伯约、骆莹儿还是那武官,全都惊得呆住了!
      习伯约根本想不到自己这狠命地一刺居然有如此威力,而那武官则瞪大了眼睛,低头望了望胸口之上血流如注的窟窿,不甘心地闭上了眼,软倒在地。望着那武官倒在身前,习伯约禁不住发起抖来,心中浮起一个念头:“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杀人了!”生平头一遭杀人,这刺激对于年幼的他可是非同小可。
      骆莹儿呆了半晌,却突然尖叫起来。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她面前,她自然是吓得魂飞魄散。山中一片寂静,这尖叫声便显得尤为刺耳,却惊醒了神志不清的习伯约。习伯约急于逃命,反倒将杀人之事抛在了脑后,拉起骆莹儿继续往前奔去。
      骆莹儿这一声尖叫却暴露了他们的所在。林迎与另一个武官听到叫声,料想定是自己的同伴追上了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因为害怕方才尖叫,便皆循着声音的方向找去。过不多时,二人便一前一后,双双赶到了同伴的尸首旁。
      林迎老远便望见自己的手下瘫倒在地,心中不禁一惊,赶忙掠至近前察看,却见手下的胸口处有一个铜钱大小的窟窿,鲜血仍自伤口处涌出,显然是被暗器打穿了心脏。林迎望着手下的尸身,强自镇住心神,凝神寻思:“难道那两个孩子如此年纪便会打暗器了?可即便是会,手上也绝不会有此等力道!”
      林迎双眉紧锁,环目四顾,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难不成是有人相助?对!定是如此!想那李勣乃是开国元勋、托孤重臣,李家昔年家大势大,手下心腹必然不少,那男娃娃既然是徐敬业之后,徐家余孽自然不会置之不顾,必是时刻从旁保护,只是适才寺中人多不便现身而已,此刻定然护着他逃了!”
      一念及此,林迎心中不禁忐忑起来,对方的暗器功夫如此高明,他自忖招架不住,若是再追上去,恐怕会丢了性命!但犹豫良久,他还是禁不住升官发财的诱惑,沉声道:“敌人来了强援,咱们不可掉以轻心!”二人便执着兵刃继续追去。
      习伯约与骆莹儿是一路从南向北逃,到了山阴再绕到东边,便到了后山。山林野路不好走,两个孩子一路行来十分狼狈,不知跌倒了多少次,身上的衣服也已破烂不堪,好在他们相互搀扶鼓励,总算是没有放弃。可惜,他们虽然一路坚持,但终归年幼,自然不如林迎二人运起轻功飞掠来得快,是以很快便被二人赶上。
      林迎见两个孩子身边并未有人跟随,心中泛起一阵狐疑,忖道:“那高手莫非是躲在了暗处?可要小心提防!”他便向手下打了个手势,绕到另外一侧佯装要包抄两个孩子,其实是想教手下先冲上去,引出那藏在暗处的高手,然后看看那高手的实力再做打算。
      那武官追至两个孩子身后十丈之处,高声喝道:“站住!”习伯约经过适才杀人之事,胆气已壮了许多,此刻也不怎么惧怕了。他闻声虽然仍是一惊,却是毫不停留,紧握住骆莹儿的手继续向前奔逃。那武官大骂一声,便追了上去。
      林迎见手下现身之后安然无恙,而那个高手却依然不见踪影,他立功心切,便也顾不上这许多了,从旁绕到两个孩子的身前,纵身拦住了两个孩子的去路。
      习伯约见前路被阻,慌乱之下也来不及分辨,拉起骆莹儿便向另一个方向奔去。林迎二人料定两个孩子已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了,便也不再紧追不放,只是跟在他们身后,望着他们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
      习伯约与骆莹儿又跑了一会,忽然发觉前方乃是悬崖,已是无路可走。两个孩子只得停下脚步,转身想要往回跑时,却发觉林迎二人已经挡在了身后,只得又跑向悬崖。来到悬崖边,习伯约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望了望,只见这悬崖下是一条大江,江面广阔水流湍急。栖霞山北临长江,此时,两个孩子已经到了长江边了。
      习伯约还想从山崖上爬下去,可是山壁光秃秃的毫无可攀之物,只得无奈放弃。转过身来,却只见林迎已缓步走至身前,走投无路之下,习伯约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迎只以为习伯约吓呆了,冷笑一声便伸手锁住习伯约的手臂,想要将他拉过来。骆莹儿本是躲在习伯约身后,此刻见坏人要抓走习伯约,猛地便扑了上去。林迎一时不备,竟被骆莹儿一口咬在了手掌上。
      林迎疼得大叫起来,立时便送开了习伯约,而骆莹儿见自己的招数奏效,便也松开了林迎,学着适才习伯约的样子,张开双臂挡在了他身前。
      林迎的手掌之事已是血迹斑斑,他不由得怒从心起,大吼一声,一把抓住骆莹儿的胳膊便要将其抢到了怀中。
      习伯约赶忙拽住了骆莹儿的一只袖子,死死拖住。骆莹儿的衣衫禁不住二人如此撕扯,登时破裂开来。习伯约扯下骆莹儿的一截衣袖,却失了着力之处,猛然之间控制不住力道,身子向后一仰,便掉下了悬崖。

      宽阔的长江之上,一艘巨舫顺江而下。巨舫的主厅之中,一个女子正自低头抚琴,琴声悠扬婉转,甚为动听。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扰了抚琴女子的兴致。
      抚琴女子推琴而起,怒道:“不是吩咐过你们不要打扰我嘛!”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快步走进主厅,小心翼翼地道:“夫人,那个孩子醒了!”抚琴女子闻言一喜,快步走向舱中的一间厢房。
      到得厢房外,只听房中传出一个稚龄少女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抚琴女子闻声微微一笑,推门而入。房中侍立的几个侍女纷纷向抚琴女子施礼,道:“见过夫人!”而站在榻前的一个小女孩则扑进了抚琴女子的怀中,唤道:“娘!”抚琴女子抱住小女孩,轻抚着的她头,笑道:“霜儿乖!”
      一个小男孩躺在榻上,此时却忽然哭了起来。抚琴女子急忙拉着女儿走到榻前,问道:“小弟弟,你怎么哭了?”小男孩却不答话,依旧低声抽泣。
      小女孩拉了拉抚琴女子的袖子,小声道:“娘,适才他便一直呆呆地望着我不说话,他会不会是个呆子啊?”小男孩此时却开口了,哽咽着骂道:“你……你才是呆子呢!”小女孩吓了一跳,吐了吐舌头,低声道:“原来会说话啊!”
      抚琴女子笑着摇了摇头,微一抬手,旁边的侍女便将一条丝巾递给了她。抚琴女子拿起丝巾为小男孩拭去面上泪水,安慰道:“小弟弟,你可是有何伤心之事?说出来,姐姐可以替你开解一二。”
      小男孩摇摇头,忍住哭泣,问道:“是你们救了我吗?”抚琴女子点点头,道:“那日船工望见你漂在这长江上,便把你救了起来。你虽然昏迷不醒,但尚有呼吸,而我粗通医术,他们便把你送到了我这里。”
      小男孩闻言,便欲从榻上坐起,可身子抬到一半时却感浑身无力,重又仰倒在榻上。抚琴女子见状,急忙劝道:“你刚刚苏醒,身子还很虚弱,可不要勉强!”小男孩咳嗽了两声,道:“小子习伯约,多谢恩人仗义相救!”
      这男孩便是掉下悬崖的习伯约了。习伯约从悬崖跌下后便落入了长江之中,他不识水性,不多时便因溺水而昏了过去。好在他福大命大,在长江中漂了一天,便被这艘巨舫上的船工发现,方才捡回一条性命。
      习伯约一直昏迷,醒来之后睁开眼来,却发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站在眼前,正自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刹那间,习伯约便想起了骆莹儿。他虽逃得性命,却不知莹儿是否已遭了林迎的毒手?这才忍不住哭了出来。
      抚琴女子笑道:“原来你叫习伯约,名字倒也不错。你也莫要唤我‘恩人’了,我姓沈,也没有名字,师父唤我作‘丽娘’,大家便都叫我‘沈丽娘’!你与我女儿一般年纪,我要是做你的‘姐姐’,那旁人可要笑掉大牙了,你还是叫我‘姨娘’吧!”
      习伯约点点头,道:“沈姨娘好!姨娘,你可真美!”沈丽娘闻言,微微摇头,笑着骂道:“你这孩子,小小年纪便会恭维女子,长大之后也不知道有多少姑娘要为你害了相思病!”
      习伯约年纪尚小,哪里懂得恭维女人,他赞美沈丽娘之言完全是发自内心的。他长到七岁,虽然从未下过栖霞山,但是前来栖霞寺上香的女香客也见过不少,只觉得那些女人中样貌最美的便数金陵知府的小妾了,不过也及不上沈丽娘的万分之一。
      沈丽娘的女儿壮起胆子拉住习伯约的手,道:“我叫沈秋霜,我娘唤我‘霜儿’,小哥哥,咱们可以一起玩吗?”沈丽娘见女儿好似对习伯约颇有好感,不由得会心一笑。
      沈丽娘美艳无双,她的女儿自然也不会差。沈秋霜年纪虽小,却也是粉雕玉琢,甚是可爱,尤其是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衬得她整个人充满灵气,可以想见,未来也定是个沉鱼落雁的美人。
      望见沈秋霜,习伯约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骆莹儿,回想起往昔一起玩耍的快乐日子,他忍不住便叹了口气。沈丽娘见习伯约似有满腹心事,便再次问道:“你为何叹气?可是有心事?不妨讲出来,姨娘开解开解你。”
      习伯约不愿沈丽娘担心,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沈丽娘又问道:“你是如何掉入长江中的?发生了何事?”习伯约心想:“这船上之人看起来并无歹意,但我的身世特殊,若是说出来恐怕便会害了她们,还是不要据实相告为好。”打定主意,他便道:“我尚在襁褓中时爹娘便去世了,是爷爷抚养我长大的,不久前爷爷也去世了,我孤单一人无依无靠,便打算去投靠一位亲戚,谁知坐船渡江时一不小心,便掉入了长江之中。幸好有沈姨娘相救,不然我便要做个无名水鬼了。”
      沈丽娘听了后似乎是信了,她点点头道:“你那亲戚住在何处?若是在这长江沿岸,我们倒是可以送你一程。”李家早就因为李敬业起兵讨武而被满门抄斩了,习伯约又哪里有亲戚?适才那番话有真有假,不过是习伯约编出来骗人的罢了,可沈丽娘如此一问,他只得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叹气道:“我只知道那亲戚住在长安,可长安城那么大,我也不知道去何处寻找。此刻想来,还是另谋出路吧。”
      沈丽娘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安慰道:“既然如此,你也不要去那长安城了,就留下来吧。”习伯约见沈丽娘衣饰华贵、气质不凡,而且侍女众多,料想她必是出自大富大贵之家,是以适才便有留下来之意。此刻听了沈丽娘的话,习伯约大喜,赶忙便道:“谢谢沈姨娘收留我!姨娘放心,我什么活都会干,而且绝不偷懒!”
      沈丽娘听了却是掩嘴娇笑,好一会才轻轻敲了敲习伯约的头,道:“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你当这声‘姨娘’是白叫的吗?你既然喊我姨娘,那么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姨娘怎么将你当作下人呢!况且姨娘府中的下人已经够多了,也不差你这么一个孩子。”
      这一番话倒是说得习伯约颇为不好意思,赧然道:“这……这如何好意思呢。”沈丽娘板起脸,佯怒道:“这又有何不好意思的?你若是不答应,那姨娘可要不高兴了!”习伯约只得答应道:“那好吧,那日后便要叨扰姨娘了!”
      沈丽娘点点头,笑着夸赞道:“这才乖!你留下来正好可以与霜儿做个伴儿,她从小便无人陪伴,也怪寂寞的。”沈秋霜闻言一喜,嗲声欢呼道:“谢谢娘!”便扑入了沈丽娘的怀中。
      沈丽娘高兴得抱起沈秋霜,亲了亲她的小脸。沈秋霜似乎有些不耐烦,用力挣了两下,嗔道:“娘,您快放我下来啊!”沈丽娘微微一愣,依言放下了女儿。沈秋霜落地之后便拉住习伯约的手,道:“伯约哥哥,咱们出去玩吧!”
      习伯约一愣,正不知该如何拒绝呢,沈丽娘已沉声责备道:“霜儿!伯约刚刚才醒过来,身子还很虚弱,怎能陪你去胡闹!”沈秋霜闻言,满腹委屈,登时撅起了小嘴。沈丽娘俯身抱起女儿,柔声道:“霜儿乖,他以后会留下与咱们一起生活,你还怕没有玩的机会吗?”沈秋霜这才罢休,撇嘴道:“好吧。”
      沈丽娘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习伯约道:“你身子还很虚弱,还是再睡一觉吧,睡醒了便没事了。”习伯约摇摇头,道:“可是我感觉不困了,不想睡……”沈丽娘笑道:“这倒不碍的。”说罢,便出手点了习伯约的昏睡穴,而后抱起女儿,领着众侍女出了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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