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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芜初见 不太美丽的 ...

  •   落芜崖,与京郊驿站全然相反方向的一处断崖,由于地势险要,少有人至,各类杂草丛生,故名“落芜”。其实落芜崖本不是断崖,而是一处道观旧址,只是百年前在一个暴雨夜连着道观与地基一齐被冲垮,偌大的道观至此葬身于谷底,而本承载其的山体也成了断崖。

      尹少庭立在崖边年久失修的栈道上,一袭黑衣与夜色融合得极佳,月光透过四周驳杂的树影映在他脸上,一时间难以看清他此时的表情。

      不过应该不怎么好就是了。

      三个时辰前,红衣酒客突袭驿站,掳走了他的侍从松落,还让他一人来落芜崖领人。

      说起来,他们一干人连到底是不是红衣酒客所为也无从确定,只单凭那小二一人之言和钉在横梁上的红色衣角本无法定论,谁知待白雾散去后,除松落失踪外,那倚梅楼的小二竟也不见踪影。

      随后派去倚梅楼的人来报,那小二被人绑在了谷仓,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倚梅楼半步。

      领头的官兵右小腿被不明锐器划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急忙抬去医馆,所幸没淬毒。

      行事如此乖张又睚眦必报,不是红衣酒客还能是谁?怕是放出消息红衣酒客出现京郊驿站的也是他自己。

      尹少庭生生被摆了一道。

      与此同时,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红衣酒客即孔九棠也正蹲在栈道旁一棵大树粗壮的枝干上。

      这两人居然真的都独自一人来到了落芜崖。与其说信任对方,倒不如说都过于自负且对对方都多少有些轻视。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几乎同时到达此地,然后竟然就这么相对站着过了几个时辰。

      这人好闷啊,莫不是还在孝期,悲伤过度以至于无法成句?可问话的时候咄咄逼人的劲儿可没见少。孔九棠腹诽道。思来想去,孔九棠觉得还是得舍得打破这份宁静,毕竟晌午吃的甜糕现下已经快要消化光了。

      于是,孔九棠开口道,“尹公子,久仰久仰。”这话一出口他就感觉到了自己这番说辞带出的尴尬气息扑面而来。

      熟料,尹少庭竟回道,“尹某同样久闻阁下大名。”

      这下话峰又抛给了孔九棠。孔九棠暗叹了一口气,心知没招了,起身运起轻功,轻巧地落在了尹少庭所在的栈道之上。

      由于又承受了一个人的重量,朽坏的木板发出难听的响声,此时却无人理会,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对方身上。

      孔九棠盯着面前的人,微微一惊,方才在驿站未能仔细瞧,只瞄了一个大概轮廓,而现在端站在月光下的人犹如一尊年轻俊美的雕像,面色冷峻,五官极其周正,鼻梁尤挺,深陷的眼窝包裹着一双澄黑的眼睛,薄唇紧抿,也正盯着他。

      尹少庭也吃了一惊,红衣酒客突然跳到他所在的栈道上,速度之快他还不及反应,正要拔剑,却发现那人没了动作,只是站在离他几步之处,直勾勾盯着他看。

      尹少庭几乎可以确定这人就是天一阁绝顶高手之一的红衣酒客。

      这人确是一袭红衣,袖口收得很紧,黑发编成几股发辫束在脑后,身型并不很高,额间一点朱砂痣,面容看起来竟只如少年模样,却能将内力带起的气息波动控制得极佳,出手速度极快,令人不及应付。由于背对着月光,更多的细节一时无法看个仔细,但显而易见的是这副模样与那告示所示没有半点相符之处。

      啧,有意思了啊。孔九棠见对方已正盯着自己瞧,慢慢开口道,

      “两件事。一,你的侍从是我掳走的,现下正在这林子里某棵树下昏睡;二,文启郡主一事非我所为。”

      尹少庭回道,“何以证明?”

      孔九棠道,“因为无人发令悬赏公主的人头。”

      “恕我直言,这并不足以洗脱你的嫌疑,毕竟你当晚确是曾出现在尚书府。”

      闻言,孔九棠轻笑一声,道“我就料到你们要拿此事做文章,我若说只是借尚书府屋顶躺躺喝喝酒,也定不会相信。”

      “但......”孔九棠话峰一转,道“若我私自接了天一令以外的活计,现下站在你面前的就是红衣酒鬼了。”

      尹少庭一怔,随即问道,“那七日前你为何出现在倚梅楼?”

      孔九棠道,“有人发令于我,但持令者身份与赏令内容不能透露,这是规矩。”

      接着佯作哀怨道,“尹公子,你受命追查文启郡主的下落,而我在某种意义上与你的目的相一致,我只求洗脱罪名,还本人一个清白。”

      尹少庭迅速反应过来,短短几句话中红衣酒客似乎暗示了几层意思

      首先,他不能私接除天一阁所发天一令以外的委托,否则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其次,没有天一令与文启郡主有关;
      最后,他似乎在暗示有合作的可能?

      孔九棠见他不语,当下了然这人是在考量他的话,决定下一剂猛药,道“礼部把日子定在了下月初九,对吧?”

      尹少庭猛地抬头,眼神骤然变冷,却仍是不发一语。

      哟,见效了,孔九棠继续道“尹公子,你余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也因此事积压了许多赏令,损失了不少,既如此,何不互助一把?”

      尹少庭冷冷道,“尹某家事不劳阁下费心。”

      孔九棠哈哈一笑,负手而立,道“那是自然。你我二人所行之道千差万别,但此次除了沆瀣一气共谋一回,试问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尹少庭很清楚,没有。

      红衣酒客说得对,且若不是此人假扮倚梅楼小二,自己根本无从知晓那日红衣酒客出现在倚梅楼是因为有人曾发令于他。京城府尹没有理由不知晓此事,刑部更是不可能,但为何送来的卷宗上对此事只字未提?官府也一直派人助他追捕红衣酒客,等一下,追捕?他受皇上之命追查文启郡主的下落,但是,追查郡主下落与抓捕红衣酒客,这中间省略了一个关键的步骤——即此案是否确为红衣酒客所为,在尚未明确的之下,很明显是有人刻意将他的注意力往红衣酒客身上引。

      还有,既然官府已经认定此事为红衣酒客所为,那皇上为何还要派他去追查此案?

      那日在倚梅楼发令的人究竟是何人?

      现在有太多的谜团尚未解开,而唯一可助他之人,竟是个臭名昭著的江湖刺客。

      还他一个清白?一个江湖刺客有何清白可言?

      尹少庭心觉讽刺,他本是从蜀山回京送家父最后一程,修道之人本应摒弃俗世羁绊,奈何皇上竟下令命他追查此案,还硬生生将家父的丧礼定在了下月,他岂会不知,以候王规制下葬,诸事来不及备齐只是托词。

      实为皇命难违。
      更是孤立无援。

      孔九棠愣愣地看着尹少庭脸色在青白交错中变幻了好几回,虽然仍是一言不发,但是他能感觉出这人此时心内的挣扎。

      孔九棠讪笑一声,心道:不信我的话?还是和一个刺客合作一回就这么无法接受?要不就是被京城这些复杂的势力搅晕了头?

      半晌,尹少庭道,“你所说共谋此事,预备如何行事?”

      孔九棠回过神来,又忍不住暗笑一声,心道这人真是有趣得紧。

      开口道,“很简单,我与你一同查案,我助你寻郡主,你助我洗脱罪名。”

      尹少庭望向对面之人,只见此人双手抱臂,斜倚着栏杆,面上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不知何时已经比刚才离他更近了几步。

      孔九棠又道,“你挑一个你身边之人,我假扮即可,或者我挑一个,你默认即可。”

      尹少庭算是明白这红衣酒客的手段了,擅长伪装,所扮之人常常得能其精髓,一般人难以识破。

      尹少庭回道,“我身边只有松落一个侍从。这点阁下应该知晓。”

      不然怎么知道掳走松落他一定回来,明知故问。

      孔九棠闻言,笑眼弯得更深了,笑道,“好哇,那从今天起,尹公子就又多了一个侍从叫小九。”

      尹少庭下意识问道,“小酒?为何不是小红?”

      孔九棠又一愣,随即心内狂笑到面上几欲绷不住了,忍了几下,终于开口道“小红也成啊,如果这个诨名比较符合尹公子审美趣味的话。”

      尹少庭回瞪他一眼,道“那就小酒。”

      接着又道,“既到我府上,就得按尹府的规矩来。”

      孔九棠立马上道狗腿起来,改口道,“那是自然,少爷。”

      语罢,两人对视一眼,算是初步达成了共识。

      夜晚的落芜崖风渐渐凉了起来,轻轻吹起两人的发丝,又脉脉从领口灌进内里,凉了几分皮肉。不知从何处乘风而来的一片落叶眼看就要落在两人相隔的栈道上,孔九棠抬手一捞,一片火红的枫叶便落在他的掌心,他不自觉中往前的一步,在山岚渐渐弥漫视线之前,留给了尹少庭一个终身难以忘怀的情景——对面的少年低垂着白皙的脸庞,望着掌中的红叶,鼻头微皱,笑得眉眼生波。谁也没有注意到,此时的夜风竟又化作几缕热意悄无声息地在胸膛里涤荡起来又迅速被沉淀下去。一红一黑的身影静静站在栈道上,点缀成此间难得的景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落芜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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