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形容》十八渡

1、一

　　段容坐在副驾，向前半倾微微眯着眼睛，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揉的跟小孩尿布一样手掌大的纸。
　　瞅了半天。
　　“东子，这特么是什么字？”
　　“瞧你那没文化的样子，这年头文盲是没活路的。”
　　“多说一句你死不了。”
　　肖东嘴角咧着笑呵呵的凑过来，两个脑袋凑一起神神叨叨的，嘴上还嘟囔个没完，
　　“成平街...成...成平街..幸福家园...10...19号？卧槽了，这尼玛草书练到一定境界了。你告诉我，段容，你要不是来接相好的你都对不起老子这油钱，没事来这乡下，寻求什么农家乐体验。”
　　段容没理他，一脸不耐烦。伸出脖子往车窗外瞧了瞧，眉头皱的一脸凶相，看了看手上的纸，又瞧了一眼跟前的小二层楼，琢磨着纸上的地址大概就是这。
　　“你懂个屁。“
　　“那到底是什么事啊？你一句话都不说，业务上的？”
　　段容摇摇头，手一松把车门开了，半个身子还栽楞着。
　　“走，我回头跟你解释，先把人接了。”
　　肖东在后面抻了老长的脖子，
　　“恩？接谁？哎段容你这什么话说都不说明白这是个毛病，得改，你知不知道？”
　　段容没理他，天气特别热，他敞着怀一脸不爽的走在前面，二层楼大树底下坐了几个老人搁那下象棋呢，自打他俩从车上下来就盯着他和肖东打量个没完，多年来的职业素养让他看起来就不像好人，不过这次段容没理。
　　他这心里跟着了一把火似的热。

　　眼前这二层楼起码得六十年了，上楼梯段容都不敢踩的重点，怕烈个缝这楼都能塌了。肖东上楼的时候说话声大了些，段容觉着这水泥墙都跟着掉灰落他脑袋顶上了。
　　楼梯间估计是没什么物业，黄色的灯泡一闪一闪的，要不是大中午，这残破的玻璃渣都给段容一种去鬼屋的错觉了。只有二层楼，估计没什么住户。
　　到二楼段容分辨了一下东西，
　　抬起手又放下，又抬起手又放下了。
　　他心里五味杂陈的。
　　肖东给了他后脑勺一下，他鲜少的都没感觉到疼。
　　“您怎么着？阿兹海默前期？”
　　段容瞪了他一眼，左手颤颤悠悠的最后还是敲了门。

　　门咯吱一声，肖东定惊瞅了半天面前的人。
　　他心里直突突，一点都没敢寻思眼前这个男孩能跟段容有什么关系。
　　屋子里有空调，开了门一阵子凉气，大中午的吹赶了他俩一身的热气。
　　肖东没敢说话，歪着头打量了一下身前的男孩。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就是个子不高，但五官已经有了模样，穿着灰白色的短袖，大概是校服，头发服服帖帖的缕在前额，脸白白净净的，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水灵又干净。
　　这个年龄已经初见青年的线条，脸也挺有菱角。气质倒挺好的，挺阳光的。
　　这孩子挺好看的。
　　这贫民窟也能出这么好看的小孩儿也挺难得的。
　　他刚想拍段容肩膀一下以示赞同，回头一看那孙子脸都是绿的把他倒吓了一跳。
　　他听见段容低声开了口。
　　“你是不是叫段宇？”
　　那男孩点点头。
　　“你爸死了，你知道吧？“
　　男孩咬着下嘴唇没说话，一手放在门上不堪重负的样子，段容没好到哪去，点烟那手还是抖个不停，肖东扶了一把才帮他把火点上，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道说这话合不合适，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还是小声儿靠到一边贱兮兮的，
　　“二容，你亲生的？这么大事你不告诉兄弟你是不是不太讲究？”
　　段容瞧了他一眼，又瞧了男孩一眼。脸色由绿转灰，一点也没见起色，眼神都没焦点了。他昨晚上和肖东喝了点酒，总觉着自己现在还跟这做梦呢，没寻思能这么逼真。
　　段容想不太明白，但他还说不出来什么。

　　运了口气，差点没噎死。
　　他微微俯下身子，和男孩视线平齐，两只手一把就把孩子的肩把住拢自己怀里了。
　　“你不认识我。”
　　他嘴里还斜叼着根烟，这一说话糊了人一脸烟雾。男孩用手揉了揉眼睛，又点点头。段容这态度跟要债似的，肖东都害怕下一秒钟男孩吓得能哭出来掉两个金豆豆。
　　结果下一秒钟就听段容开口道，
　　“你听好了，我叫段容。你可能没听说过我，但我跟你一个姓，容是好容颜那个容。你爸容向州是我叔，所以我是你哥，别叫叉劈了。”
　　那男孩眨着眼睛看着他，冷气四溢的，没说话。
　　“你家人都死没了，就剩我一个了。警察局给我打电话让我把你接走。跟不跟我走在你，你不跟我走我就得把你送福利院去。然后你自己选，成吗？”

　　肖东这回总算明白是什么情况了，话说到这个份上肖东终于能理解段容这一道上手为啥抖的跟个孙子似的了。
　　“我说二容，他这么大他懂个屁，再说你特么别一说话就带着点威胁气息成吗？”
　　“你闭嘴。“
　　段容这边话音刚落，还没注意，不知道啥时候男孩眼睫毛就沾上泪珠了，小脸哭的跟个花猫似的，但一声动静也没有，这么大的小孩哭起来不作不闹的得练到什么高阶，段容觉着自己八成这是捡回来个哑巴。
　　他爸死了刚过头七，这小孩心里苦他也知道。
　　男孩的手一边死拽着他衣角，一边那双眼睛还瞪着他。
　　段容把他一拥就抱怀里了，心里不是滋味半天。

　　“还有，这事吧你可能没啥选择权，你要去警察局告我拐卖人口，人警察一查户口还得把你送我这。你还小，得我养你。”
　　男孩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又被段容给打断了。
　　“然后我死了那天，你给我送终，这是你欠我的，但我不欠你们家什么，也不欠你的，明白吗？所以现在，你跟我回家，这事，没得商量，甭跟我提你一十二岁的小孩要自立自强，在我这，你就得听我的。“
　　段容这话说的死，没等他回答，也不准备在说什么，他心里烦的要命，
　　只好转个头狠踢了还愣神的肖东一脚，
　　“走吧，回家，这乡下能热死个人。”

　　肖东嗯啊的答应了，似有似无的在屋子里瞅了一圈，“二容，不给这孩子带点东西走？这家就这么撂这了？”
　　段容站那沉默了一会，又踢了他屁股一脚。
　　“他爹妈都死绝了哪特么还有什么家。“
　　肖东被他噎得半死，一手指着他脑门，
　　“你...你这话倒是没错，但丫说话真黑，跟你说留点德，要不早晚死在这张嘴上。”
　　这回段容没吱声，从兜里拿出个纸巾往男孩脸上蹭了蹭，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段容你真牛逼。
　　没事给别人养孩子当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