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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万佛花开 重明自有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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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我。——记·万佛花开
5.
苏白醒来时,灯烛正燃,床头床尾各守着一名家仆,恭恭敬敬,低首不语。
苏北轻推开门,缓步走进,撩开帘门,便见苏白呆愣愣地歪头看着自己。身后苏七紧随,看了一眼,便立刻垂下双眼。
“离忧。”苏北看了一眼床前木凳,拂衣坐在了床边,双手收在膝盖上,不知如何开口。
静默了片刻,苏白轻问:“付澄呢?”
苏七眉头一皱,看了一眼苏北收紧的拳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苏北直视苏白的双眼,问:“离忧,你先告诉我你这几年去哪儿了?”
苏白张了张嘴,一脸茫然。
“离忧,付澄……他三年前不知从哪儿来,一身的伤,根本等不及配药,人就已经……而且,他体内染了尸毒。”
“不可能!”苏白惊坐而起,突来的晕眩让他忍不住闭眼,胸口心跳如鼓。
“那你告诉我,这三年你们在哪儿?”苏北深吸一口气,轻轻倚着床问。
指尖抠抓着被子,反问:“如今,什么时候?”
“盛平,三年。”
三年……
“谁为主?刘明义?”
“他已经死了。刘钰所杀。”苏北冷漠开口。
苏白眉头紧皱,“怎么可能……”
“刘明义之死,刘钰主谋,随即子敬便封将军王,兄友弟恭。”论算计,苏北自叹不如,刘钰这人从来不争不抢,到头来下手最狠,究竟是不是真的兄友弟恭,呵。不过是台上戏子,演的真罢了。
苏白沉默半晌,低头冷笑。
苏北却想起什么,脸上的嘲讽缓缓散去,眸光渐渐暗淡。
“离忧,我……”说到底,自己也不过跟他们一样。
“你说你要去报仇,爹不顾一切为你瞒着,你要打入刘家军内部,哥拼命为你争得机会,现在呢,你要我做什么?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苏北收紧拳头,低沉着声音开口:“我只要你好好的……”
“好不了!”苏白突然抬起头大吼道,“我不知道现在为什么变成了盛平三年,我也不需要你的假惺惺,我只要付澄,我要去找付澄!”说着不顾身体的不适,拉开被子便要下床。
“离忧!”苏北急忙按住,身后苏七也伸手将人护住,“离忧,你听我说!付澄早就死了,三年前就死了,你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苏白全身虚软无力,跌坐在床边,“梦?”
“是,是梦,离忧,不要去想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以后大哥陪着你,好么。”
苏北缓缓安抚着说道,伸出双手将人轻轻揽在怀里,“离忧。”
苏七退后一些,看着主子轻轻拍打的手,心中有些心酸。这么几年,该找的找了,该翻的也翻遍了,如今突然出现,总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怀里的人轻轻抽噎着,但也渐渐放松下来,待苏北都感觉到歪坐的身体有些僵硬时,胸口已经传出了轻微平稳的呼吸声。
侧眼看向苏七,苏七立刻上前将被子轻轻拉开,苏北则将人平稳的放在被窝里盖好。
苏白许久没有进食,加上一连串的刺激,此刻昏睡过去了。
看了一眼即使在睡梦中也眉头紧皱的苏白,苏北心底叹了口气,示意苏七离开。
温补的汤水喝了好几盅,又就着粥食灌了几碗药汤,几天过去,苏白总算也恢复了往日红润,只是苏北这些天看他整天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心疼不已。
“大哥。”
苏白突然喊了一声。
苏北握着汤勺的手猛地一顿,粥撒在了桌上。
服侍的家仆忙取来帕子,将要擦拭,苏北却拿过帕子示意他退下。
待家仆识趣地带上门,苏北低头若无其事地仔细擦拭着,将刚才当成幻听。
“大哥,你知道冷云盘么?”苏白再次开口。
苏北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嘴角上扬又立刻下压,极力将心底的激动按下,随即皱眉问:“冷云盘?”
苏白眼中一亮,“你知道?”
苏北摇头,“不知。”看到弟弟怀疑的目光,试探着问:“冷云盘听着似乎像是地名,你去过么?”
苏白眼无焦距,无意识点点头,如今眼前的人应该不会骗他。“付澄背着我从那儿来的呢。”可自己偷偷打听,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冷云盘究竟是什么地方。
苏北微惊,“离忧,你是说,你和付澄是从冷云盘出来的?”
“是啊。”苏白总算看了一眼面容怪异的苏北,“你不是和刘奕一起在那围攻我们么,这么快就忘了?”难道他真的在骗自己?
围攻?似乎是有这回事,但是当时并不是在冷云盘,那……是在哪儿?
苏北心中慌乱,面上却不显。不可能如此重要的事情会不记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当苏北想再询问时,苏七匆忙进来,低声道:“那位来了。”
苏北双眼一敛,将手中半温的粥放在苏白手边,温声嘱咐:“先喝粥,有什么事待我回来说。”
说完不等苏白反应,便迅速起身走出门。
苏白眉头轻皱,看着晃动的珠帘,撇撇嘴,慢慢喝粥,家仆在听到苏白轻缓的脚步声响起时,便进来将空碗取走。
推开偏窗,屋里的药味渐渐散去,苏白正要转身去后院的花厅,一道玄影落入眼中。
苏白侧过身体从窗口看去,长廊缓缓走过一个身穿玄衣的男人。仔细看去,玄衣绣有金纹腾龙,随着男人走路的动作,闪着些许暗光。
将要拐过长廊时,那男人突然转头看了过来,苏白瞬间瞪大眼睛,惊诧不已,立刻便转身出门去追,到了长廊,身后紧随的家仆焦急地喊:“三少爷,您去哪儿啊?”
苏白急切地四处寻找,“刚才看到有人过去了?”
家仆站定后一脸不解,“三少爷,刚才这里并没有旁人,主子也从来不让外人进来。”
苏白静下来慢慢顺着气息,双眼却惊慌地看着家仆。
刚才那人,是他哥,苏千。
长眠的不是人,醒着的也不是鬼,醉酒不过懒汉,清醒不过佛仙。——记·万佛花开
6.
苏北进到前厅,刘钰正一身风雅地端坐在上位品茶,脸上始终挂着浅笑,仔细将茶叶拨开,微微放在鼻尖处探香,末了,才微微抿了一小口,含在口里缓缓滑入喉咙。
“殿下。”
刘钰放下手中的青竹纹样茶杯,抬眼看向低头垂目恭敬而立着的苏北,轻笑,“倒是羡慕得紧。”
苏北心思微转,羡慕?
“不知殿下……”
“听子敬说,你要在府里造池?”刘钰挑眉问。其实也不算问,不过是嘲讽罢了。
苏北愣了一瞬,自己什么时候说了要造池?因着同刘奕八拜之交,不同于一般,加上刘钰之难,更胜从前,所以他很快想到该是子敬的推脱之词:“不过是为了讨家弟欢喜。”
“原来如此。”刘钰轻点点头,“还以为子敬是想推脱,罢了,待你养了活物,我倒要来看看。”
苏北眉头一皱。
“对了,舍弟身体如何了?这么些天,也该痊愈了才是,怎么不见身影?”
苏北的眉头皱得更紧,但还是平静答道:“得殿下挂念,家弟身子已有好转,但病去如抽丝,总还是见不得风,便在房内歇息,未能迎见殿下,还请恕罪。”
“如此,便罢了。”刘钰轻扬眉峰,眼中闪过一丝血色。
苏白执意要去找刚才一闪而过的人,家仆又不能阻止,只能一边紧随其后,一边苦心劝道:“三少爷,咱还是进屋吧,外头风大,当心身子!”
苏白看着弯弯绕绕的长廊,心中一急:“你闭嘴。”
家仆心中叫苦,主子对待自己可不像对待您,会打板子的。
刘钰刚准备起身,门口一道身影出现。
“别!三、三少爷……”家仆没来得及,只想跪地。
苏白看着两人眨眼,眼睛扫到刘钰身上的衣袍时,猛地一顿。
玄衣金龙,是刚才那人。
衣服气质什么都像,唯独不是那张脸。
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苏白呆在原地。
“离忧!不得无礼。”苏北轻咳一声,忙起身让家仆去拿斗篷。
刘钰看在眼里,这个苏家三子果然很得苏北的爱护。
苏白待身上暖和起来,渐渐回神。
“大哥,刚才我见屋外有一人……”
“必是不懂事的家仆,大哥待会儿去训他们。”苏北立刻抢话,说着转身向刘钰道:“殿下,家弟顽劣,见笑了。”
刘钰眯了眯眼,笑了,“无妨无妨,我倒很是羡慕舍弟活泼年少的性格。”
苏北压着苏白微微低头,“岂敢。”
刘钰很快便离开了,苏白紧紧盯着那身衣袍,看得失神许久,直到苏北拢了拢他身上的斗篷,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苏白摇摇头。
苏府东院果然请了工匠挖土造池,一方不到半亩地方,倒也小巧精致,苏白看着那些工匠将池子砌上小桥石板,再引来活水,挑来莲根种入淤泥中,如此一方折腾已经两个月过去了。
苏北从刘奕那得知,原本刘钰打算派自己去南蛮征收赋税,但不知为何因为一个“造池”的理由又换成了一个两朝元老,那老家伙人老嘴不老,不过一月有余,南蛮那些顽固便双手捧上了上征的粮食银两。
南蛮之患解决,一切慢慢朝好的方向进行着。
春寒过完,夏热渐渐来临,苏白干脆搬到了东院,莲池有水,总不会太热,过了些天,苏北也从自己的房间搬到了东院,北院彻底被搁置了。
莲池修葺整顿后景致风雅,待莲叶开始冒尖儿时令人放了百尾锦鲤,苏白无事总会去喂喂食,难得的像个无忧少年。
等满池莲花挤开莲叶朵朵绽放时,天气已经热的需要用冰了,苏白尤其喜欢呆在放了冰的亭内,看隐隐灯下的莲花,不过苏北若是发现,必定会令人撤冰。
今晚苏白一样瞒着苏北偷偷打来冰,放在才建不久的凉亭椅下。刚要坐下,突然觉得口中干燥,便让家仆去打水。
家仆应声离开,苏白靠坐着栏椅,看触手可及的水红色莲花。
猛然生出一股寒意,苏白疑惑地回头,一条金龙
蓦然出现在一尺之外的地方!
苏白惊慌而起,但一只手迅速将他按住,虽然不疼但是却让他无处可逃。
“离忧。”
苏白猛然一顿,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
“大、大哥?”
北院书房,刘奕皱眉不语,苏北叹口气,“不管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总要留两手准备。”说着顿了一下,看向刘奕“这半年来,我越发看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今天兵符一拿出来惊得我一身冷汗。”
刘奕沉默许久,“现在兵符在我手里,他总不会用假的来试探我。”若是假的,那便彻底斩断从前的兄弟情谊。
“不说了,总会有解决之计。你不是在府中造了莲池么,改天约宋起他们一同来赏莲,也好商量对策。”
苏北点点头,“也好。”
刘奕与宋起等一行人前来,苏北正收拾好东院闲阁,下棋抚琴都令人准备好才带人进到东院。
“怎么不见苏大人的兄弟?”和宋起一同前来的王永随意问了一句。
苏北听到这句,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似乎两天没见到离忧了。
“估计是在莲池边,待整顿好便一同去。”
“哈哈,早听殿下说起苏大人为幼弟造了一丘莲池,兄弟之情让人羡慕!”
苏北却听的一愣,“不对啊,莲池不是殿下的意思么?”
刘奕也愣住了,“我从未说过。我为何让你造池?”接着眉头一皱,“是谁说……”
“殿下,那位说你让我造池,我以为是殿下的推脱之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皆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主子!主子!不好了!三少爷晕倒在亭中,怎么叫都不醒!”
苏白只觉得整个人晕晕沉沉,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梦,睁开眼,眼前一片白色,“哥?”
苏北跪坐在地上,颤抖着双手差点将说话的苏白扔到腿上,看着人总算醒过来,才感觉一身冷汗浸湿了衣裳。
“离忧,发生了什么?”
苏白眼中茫然,“我看到了哥哥,他说他要走了……但是还会来看我,还有……他说让我代他跟子敬说对不起,他很放心……啊,还有,他说他已经扮演累了,想做自己,下一次见面,一定要认出他……”
……
冷云盘又出现了,苏白惊讶不已,苏北一改以前的不认识,只说那里常年雾气缭绕,是一方莲泽,但是不知怎么的只有莲叶从来不见有莲花开出,也不知道是哪种莲花。
苏白选了一日苏北休沐出游,去看看那传说中的莲池。
出了城,不过百里,便见雾气缭绕,苏白眨眨眼,“这里真的有莲池?”
苏北摇头,“不知。”
刚说完,雾气居然开始迅速浮动,苏北暗觉不对,立刻带着苏白往后退。那雾气渐渐散开,露出了原本的模样,果然是一丘碧绿的莲池,水中只有莲叶拥挤成片,不见一根水草。
“苏大人!”还是那咋咋呼呼的王永,宋起暗暗捂脸,“苏大人。”
刘奕也在,不知怎么周边聚集了许多人,仿佛是约好了,可又似乎刚看见其他人一般惊讶。
苏北带着苏白前去行礼,问:“怎么今日大家都来了。”
刘奕如今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但是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昨晚,朕梦到了大哥和三弟,他跟我说他在这里过得很好。”
苏北和苏白对视一眼,有些诧异。
还未开口,只听得池中传来一声鱼跃水面的声音,所有人纷纷看去,只见莲叶缝隙,几只金色锦鲤交错着跃出水面,苏白感觉它们仿佛要到身前来。
一道破水声乍起,水花四溅,一道金色雾气慢慢钻出水面,片刻,一朵金莲蓦然绽放,一条金龙从中而出,化作一人赤足立在金莲之上。
那人虚幻无影,只能大致看清那人似乎长的儒雅,眉间一点朱红。
“小离忧,好久不见。”轻扬明快的语气有些陌生。
苏白眉头顿时一跳,“是你!”
“是啊,多亏你,我才能练得真身,总算不用装成别人的模样了。”
苏白皱眉不语,那人连忙道:“我可没有杀你哥哥,我没杀这里的任何人,他们的魂魄都是已入鬼门的,我不过是借用了一下身体。”
苏白抿唇问:“那刘明义呢?”
“他呀,被你大哥灭的。”
苏白瞪大眼,“你、你说什么?”
“啊,当然,我也有蛊惑了一下……你大哥也是为了报仇,报当年的杀母之仇。喂,小离忧,我不喜欢你家莲池里的锦鲤,你让你大哥弄走呗。”
苏白还没反应过来,茫然的点点头。
那人开心的转了一圈,“太好了,这样我就能去找你玩了!”
苏白看向周围,大家似乎都没有发现那人的存在,还在观赏着那些活跃跳出水面的锦鲤,刘奕察觉到什么,只听见一句:“你我兄弟之缘,便化条真身助你吧。”
刘奕只觉全身一暖,不自觉喃喃出声:“大哥。”
他什么都没看见,但是苏白却看见了一条锦鲤在跃出水面后化作一条金龙盘旋涌入了刘奕体内,刘奕在他看去全身泛着金光。
那人还在不停休地说话,苏白突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顿时停住,看着他慢慢笑了:“万佛,我名万佛,你可记好了。”
“万佛……”
“万佛……”
“嗯?你记起来了?”
轻扬明快的语气,苏白,哦不对,是随缘回过神,眨眨眼有些懵。
随缘呆呆的模样取悦了眼前的人,对方笑着摸摸随缘的脑袋瓜儿,有些怀念地说道:“你怎么还这么呆?”
随缘一觉醒来,刚才仿佛一场梦,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看向四周,只见莲池中央的小桥上,自家师祖握着一支刚采的莲花花苞缓缓走来。
“嗯?嗯!你这老妖怪怎么采了这朵!哎呀,真可惜真可惜!”那人看见那花苞立刻跳脚,随缘看的惊奇,忙迎上师祖。
随缘也看向那莲花,似乎和池中其他的不一样,金色的繁杂成叠,煞是好看。
“师祖,这是什么花?”
无尘眯着眼,似乎很满意。“莲花啊。”
“胡说!”那人跳脚,“这才不是普通的莲花!”
无尘轻描淡写:“那也是莲花。出家人不打诳语。”
“你这老妖怪,非得要和我作对么!这分明是……”
随缘眨眼,不解地问:“分明是?”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忧伤,很快又消失了。
“哼,我不告诉你。”说着脑袋一撇,抬脚就走。
无尘轻笑,一双异于常人的双眸盯着随缘的后脑勺,随即又闭上。
“有个弑杀成魔的人,万箭穿心而死,死后魂魄遇到了一个有缘人,助他成神,那人有一丘不同于一般的莲花,有缘人用那人的名给莲花取了名。”
“那莲花叫什么?”随缘听得有些懵懵懂懂。
无尘手指触着金莲,道:“万佛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