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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万佛花开 风冷霜凝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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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雄起,万民难,千里堤,寸寸血。——记·万佛花开
2.
冷云盘之战看似是刘家军胜了,但只有刘明义知道,自己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苏容虽然伤势过重昏迷不醒,但人毕竟还余有一口气,军心不乱,未必不会卷土重来。反看自己,三个儿子一死一伤,最后竟只有一人是完整回来,领军八万,归营三千,那苏容教出来的小子倒还真有那个能耐,可惜。
“报——”
思绪猛然被打断,刘明义急切地站起身,“回来了?”
那侍卫匆忙之下嘭的一声跪在地上,不知是行礼还是低头复命,要开口时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泣不成声:“禀王爷,世子,二少爷、三少爷,都、都回来了!”
“好!好啊……”忍住满眼的酸涩,颤颤巍巍的手伸出一半,忙问:“人到哪儿了?我去看看!”话还没说完,双脚已经疾步出门。
“城门口,已经到城门口了!”侍卫踉跄着站起身,紧紧跟在刘明义身后,低头擦了把眼泪,抬头间立刻露出笑容。
“终于回来了……”
以往远看整个柳州城,真是满城柳树,这季节正是柳叶葱绿之时,阡陌分毫不差地被遮掩着,浓厚之中,不知名的雀儿啾啾啼叫不止。而今日的柳州城,刘家军正从城门而入,素白的麻衣,霜白的扎花,一片肃穆。四将之后是一副棺椁,八人抬棺,上至将领,下至兵卒,无一不是肃然挺立背脊、面皮绷紧,最后跟着一车,四副将护卫着,缓缓而行。
为首的刘奕远远见到前来迎接的那群人,利落下马,落地时踉跄了半步。刘明义不顾身后侍从的担忧,执意自己快步向前,百姓们见如此,纷纷让出了一条道路。
刘明义一出现,刘奕原本僵硬的脸上抽动不已,两腮咬得死紧,不得一语眼眶已然红了一圈。
双膝直直往地上一跪,哑声嘶吼:“父亲!吾家兄弟三人……今日归矣!”
一时间,无论将领兵卒整齐划一倾尽全力大吼:“不负众望,今日归矣!”
不止刘明义,前来相迎的百姓们也纷纷红了眼。
“打马去年寄柳枝,云风不止负相思——梦还几时君不至,休语他年人不识……”
不知何处飘来女子的抚琴吟诗,昨日繁华,今日漫漫悲凄,此时分明春朝无限,却让人如同身处寒冬腊月,刺骨的冷意缓缓沁入皮骨,腐蚀心脏……
“呵。”
一道轻悦的声音响起,周围的人往后看去,只见那苍翠的千叶柳下,一白袍人微微佝偻着后背,白皙修长的手中握着一根断裂的长弓。
“归矣?魂梦归矣人不归……”说完便迅速离去,离去前将那长弓扔进了湖底。
等人离开半晌,众人才回过神,暗暗道这怪人。有人突然惊跳而起,大声道:“挽弦弓!那是挽弦弓啊!”
“什么挽弦弓?”
“惊鸿不语君挽弦!上面的字迹,我见那人把玩看了一眼,那是刘夫人的挽弦弓!”
“什么刘夫人的,刘夫人早就给了刘三少爷了!”
“这……?”远远看去,八人抬的白花棺椁,竟有些让人心生寒意。
旁边一老头儿长叹:“如今天下乱,真君子得不到安息,莫说那刘三少爷,就是苏家……唉,罢了罢了,真君子也未必能……”老头儿一边摇头一边转身离开,嘴里不知还念叨了什么。
刘家是不知道这一场闹剧的,此时刘明义正手扶棺椁,老泪纵横,刘奕搀扶着他,低哑着说:“三弟他……是受那蒋为一箭,穿心而死。”而后蒋为便被自己的长戟挑出了脏腑,死相极惨,却丝毫不能减去心里的痛苦。
——“华渊!”刘奕慌乱间从马上坠下,胳膊被石头磕响,麻木的手竟还是颤抖起来。
“华、华渊,华渊!”胳膊上的人分明已经回光返照,俊秀的面容变得苍白,双唇哆嗦着,明亮的双眼看着刘奕笑得灿烂,“……哥……你看,我……我战了……几百、回合呢……”
刘奕想起那直直穿透三弟后背的箭,心中一寒,搀扶着刘明义的双手死死紧握。
刘明义感受到他的愤恨,紧咬牙关,“放心,苏家败军,待安顿好你三弟和大哥,再清算这笔账,他苏容,不过一昏君走狗,岂敢……华渊,不会白死,长枫的伤不会白挨。”
“父亲,那狗皇帝如何了?”
刘明义冷笑,“刘承德那副德行,早就将兵符交出来了,既然他这么怕死,我又怎么不给他一条生路?”
“父亲,”刘奕皱眉,“您将他贬为奴了?”
“享了这么多年的福,尝尝为奴的滋味又如何,总不会比死差。”
刘奕垂下眼,“父亲倒是饶他一命。”
刘明义望着天不知在想什么,片刻,还留存着微红的双眼扫向四周,沉声道“今我刘家军大胜,仓库放粮大赏!”
话音刚落,人声鼎沸。
“真的啊!太好了!”
“刘家军!刘家军!”
……
刘明义叹了一声,“这世上,不会有平白来的信徒,觉得对自己有利的人多了,施舍的就成了神。”
“其实苏家又有什么错呢……”
世家风骨,头顶着多大的荣耀,肩上便背负了多少血染红痕。——记·万佛花开
3.
“哥。”
刘钰醒来时,刘奕正拿着温热的棉巾给他擦脸。
“……”
虽说兄弟之间没什么,但是看到自家二弟——一个大男人给自己如此仔细地擦脸还是有些想笑,不过刘钰到底没笑,因为他没那个力气。再有,自家二弟脸皮子薄得很,黑了脸就跑的那种。
“哥?”刘奕却不知他心思转得这么快,此时脸上还是有些呆滞,没发现棉巾也压在他鼻子上。
心里微叹了口气,刘钰微微弯唇,“子敬,鼻子。”喉咙嘶哑疼痛,加上鼻子被盖住,顿时有气无力地咳嗽起来。
刘奕慌忙将棉巾拿开,扔进面盆中,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人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急忙凑近了轻拍顺气。
待刘钰不再咳嗽,刘奕也终于冷静下来了,猛地站起身,刚抬脚又觉得不妥,转身朝外喊道:“来人!告知父亲,大哥醒了!快速去请苏北来,对了!将苏北吩咐的药热来!快去!”而后又坐回脚踏上。
这一大段话下来,家奴已经满头大汗,急急忙忙进进出出,丝毫不敢怠慢。
刘钰眉毛微动,轻喘着气息转头看过去,只见刘奕双眼发红,脸皮蹦得死紧。
刘钰一愣,抬起指尖向他招手,柔声道:“子敬。”
刘奕趴在他手边,低垂着脑袋,哽咽着说:“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张了张嘴,刘钰看着他素白的麻衣,闭了闭眼,暗暗吸了口气,抬手抚在他脑袋上,轻声说:“是我没能护住,不怪谁。我那藏了一年的醉生梦死,埋了吧,在长生树下。”
“……哥,那苏千,只要他出得了冷云盘,我定将他碎尸万段。”想到这,刘奕将指节捏得泛白,“否则我日夜寝食难安!”
刘钰轻抚他的头顶乌发,柔声道:“子敬,那冷云盘岂是活人出得来的。好了,看你这模样,先休息。莫等我好了,你又病了。”
原本连着半个多月没能睡个好觉的人竟然真的趴着昏昏欲睡起来。迷迷糊糊地答了一句:“……好。”
刘钰温柔的面容笑意浅浅,视线转向帐顶,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
——庭院里,一个三岁的小娃娃颠颠地紧随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公子身后,手里拿着一只草编蟋蟀,那蟋蟀活灵活现,随着步子也一起晃动不停。
“哥哥,我们为什么要种树啊?”
“这是长生树,树可以长数百年,人便和它一样能够长命百岁。”
“哦……那哥哥也要长命百岁,子敬也要长命百岁,这样就能一直陪华渊玩啦。”三岁的小娃娃哪里懂得什么长命百岁,只跟在哥哥身后看着家奴将一颗小树苗栽种在庭院里,旁边还有几棵比自家爹爹还要高的树,直将他遮在阴凉处。
望着挂在帐顶的那只干枯的蟋蟀,刘钰苦笑。
长生长生,世上又有谁能真的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