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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逍遥六界篇(八) ...

  •   西王母寿宴,六界之主皆受到邀请,只有冥界之主白慎托故不去。次日仙界东西南北宫门大开,神鬼仙魔云集,衣香鬓影,热闹非常。
      众宾列坐后,席间自是一派笙歌燕舞,觥筹交错。西王母坐于上首正位,身着大红色纻丝翟纹镂金衫,上面用银线绣了大片的牡丹,从前襟到宽大的袖子以及后长长的裙摆,每一处都由织女们择取最轻薄柔韧的云霞纺成,精致无比,将其端庄华丽的贵气展露无遗。
      正当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之时,只听殿外帝阍朗声通传:
      “往生涯浮黎上仙到。”
      席间喧腾之声忽的一静,天帝略略抬手,示意歌舞停止,随后起身步下高台。不过半柱香时刻,果见浮黎上仙面容沉静,携一绛衣仙子缓步入殿。众宾先是稍稍一怔,旋即便纷纷起身相迎。
      只见那少女不过十七八岁模样,身着明艳的紫色纱裙,上束鹅黄抹胸,外罩淡紫色薄纱,衬得肌肤晶莹赛雪,微露两旁圆润的肩头,倒是比不露更是撩人,端的是清纯可佳,令人见之难忘。
      正当众人暗中猜测这位仙子的身份之时,只听天帝笑道:“上仙稀客,今日来宴,实属难得。”话毕,遥指上首第一位置,再度含笑道:“上仙请。”
      浮黎上仙身为上古诸神之一,执掌天经地纬,以率普天星斗,册载仙神生死轮回,论起实力,连六界合力都不敢相敌。如今纡尊降贵光临,天帝自然礼至节尽,待归位之后,又遣贴身侍女亲为摆案斟酒。浮黎只是淡淡以答,权应礼节。
      片刻笙箫又起,席间再度恢复一片其乐融融景象,不少宾客祝酒之余,也不时地拿眼偷偷瞟着上首二人,窃窃私语。
      浮黎上仙一贯清淡出尘,自从万年前诛仙台之事过后,再未见他身旁有过第二人,如今这位无名少女却与其亲昵有加,嬉笑娇嗔,也完全不见浮黎有半分不耐。有几好事者早已揣度出二人关系,不过畏于浮黎周身气势,不敢明言,只是暗中交换眼色。
      宴席气氛渐入佳境,不少宾客已觉酒酣耳热,也有告辞出殿散心,也有借机下座位上台前祝酒,不一而同。唯有浮黎座前冷冷清清,不见有人搭讪。
      浮黎习惯如此,并不在意,反倒是其身旁少女有些按捺不住,犹豫片刻,嘟了嘟唇道:“浮黎哥哥,他们为什么都不理你?”
      浮黎尚未答言,旁边几人偶然听到此稚气之语,不由得暗自好笑,只是那紫衣少女却恍若未觉,睁着一双清澈而纯真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浮黎微微垂下眼,一言不发,只是良久后缓声道:“你知我并不熟稔繁文缛节,又何必再问。”
      少女闻言,眼中微不可见地闪过一丝慌乱,又被她极快的掩饰了下去,同时还撒娇般的摇了摇浮黎的衣袖:“我忘了嘛,那么久之前的事情,谁还会一直记得。”
      她的话音像一只百灵鸟,柔声袅语,呖呖娇啼。
      记得……
      会,有一个人,一定会。
      宛辞……
      她知晓他不喜饮酒,知晓他素好清淡,倘若宛辞还在,大抵又是另一番场景了。
      浮黎微微仰首,靠在身后金丝嵌银椅背上,后颈传来丝丝缕缕的冰凉。
      若是宛辞还在,她会从储物戒中取出他惯用的天蚕丝袖枕,帮他垫在身后,然后轻轻地,温柔地在他耳边说:
      “上仙,阿辞为您沏一杯茶来。”
      琼浆玉液,酒意如水一般,从四围八方——轻浅地漫上来。浮黎微微阖上眼。视野朦胧中,少女叽叽喳喳的细碎话语都仿若小了下去,天地间只余下宛辞的声音,那样轻轻的笑音。
      “上仙……”
      耳畔的轻唤愈来愈近,逐渐变得真实,愈来愈清晰。
      忽听得身旁宛容娇喝:
      “……是你!宛辞,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辞……!?
      浮黎倏然睁开双眼。在那一瞬间,他不可抑制地怔住。藕色轻衫的宛辞,正亭亭立于座前,迎着他的目光,微微展开笑靥。
      仿若风过莲池水波潋滟,在她眼底朵朵绽开。
      “阿辞……”他喃喃出声。
      顾辞微微垂眸,避而不答,只是淡笑。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久别重逢,也不是为了叙旧。
      她看向一旁神色阴沉的“宛容”,见对方的眼底极快的闪过震惊、怨愤、恨毒……,莞尔笑道:“怎么,仙子很惊讶?”
      见“宛容”死死盯着她的眼,顾辞又笑道:“前番不告而别,是我不对,此番向仙子赔罪了。”话毕,自水云袖中取出一方寸大小的宝盒,托在掌心。
      “宛容”皱眉将视线移至盒上,见盒面琉璃镶边,暗金镀色,赭红色的宝石如同血管般蜿蜒伸展,还未开盒便已流露出华美瑰丽的气息,不由得心中一动。面上却做出怯生生的、后怕的神色,更加地依偎紧浮黎的肩,似乎对前事心有余悸。
      顾辞微微一笑。见浮黎眉尖微蹙,欲要开口,也不理会,只是自顾自将盒盖开启。
      “宛容”惊呼一声,仿佛见到洪水猛兽一般,浑身颤抖地扑入浮黎怀中。四周之人被她发出的响声所惊动,也纷纷投来目光,只见那盒中浮起一支华光璀璨的金步摇,祥云团聚,光照万顷,被顾辞轻轻巧巧地拈住。
      “仙子请赏目一观——如此可满意?”顾辞仍是笑着,俯身而前。她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带着一□□人沉沦的蛊惑。“宛容”瞪大眼看着她粉光玉白的指尖,心中腾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不由得紧紧抓住浮黎雪青色的袍服滚边:“浮黎哥哥,她,她……”
      她心中惊慌,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步摇越靠越近。亮金色的光芒如无数淬毒的匕首刺入识海,似乎要生生将她的魂魄拽离身体。
      浮黎看着她发白的小脸,毕竟是多年的爱恋,一时半会儿感情还在,便下意识地出声制止:
      “阿辞,够了。”
      顾辞的手悬在半空,袍边似水荡开一道漂亮的弧度。她身子半倾,微露领口鹅黄色的抹胸,一抹雪痕。
      “上仙,您……真的确定,她就是宛容么……?”
      浮黎猛地一怔,蘧然抬眸,仿若冰迸玉裂,沉光暗雪。顾辞的声音并不大,轻柔而缓慢,却一石激起千层浪,令在座众宾哗然。浮黎眸色沉沉地看着她,半晌冷声道:“你可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顾辞恍若未闻,笑起来:“是,是,上仙,事到如今,您终究是……没有相信过我。”
      她说这话时,唇边还带着笑,眼底却有着清晰不过的、弥漫而深切的哀伤,如同新芽天雪融时的嫩绿到降雪时的苍茫。浮黎心尖忽然刺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疼痛。还未等他清楚自己内心的感觉,便听她静静的开口:
      “您看看她的眼睛,您好好地,再看看她……”
      与此同时,身旁的“宛容”忽的尖叫一声,声音之凄厉,几乎已经变了调。她身体不住地后退,仿佛要将座椅都撞倒:
      “不,不……快拿走,快拿走……!!!”
      浮黎猛然侧首。从步摇上迸发出的金光宛如一张丝网,顷刻笼罩宛容的全身。她的眼瞳逐渐变换颜色,从原本的漆黑泛起猩红,逐渐变为血红色;她的面容也开始扭曲,白皙的皮肤下青筋暴出,似乎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姐姐——啊——!姐姐——”
      这一声撕心裂肺,大殿之上,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汇聚于此。见多识广之人极快认出,顾辞手中发饰的式样,赫然是所属冥王的鎏金错银蝴蝶步摇。
      ——离魂簪。
      这支发簪曾为孟婆所佩戴,让无数留恋前世的鬼魂失却心智,心甘情愿饮下忘川水。此物于仙凡妖魔一概无用,六界之内,唯能辖制鬼魂。“宛容”对于簪上放出的金光如此惊惧嚎啕,只有一个可能,她实是鬼魂之身。
      当日白怜设计除去宛容,倘若计策不成,则宛容苏醒之后,绝不可能放过白怜。倘若计策成功,则白怜应牢牢压制其魂魄,再图谋以已替之。如今她请求浮黎出席西王母寿宴,急于在众宾前露面,就是想要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而这一举动,与顾辞先前的假设正好相符。
      因此,她此刻能够断定,主导“宛容”身体的人格是白怜。
      两魂相争一躯壳,必定导致三盏魂灯不得归位,魂灯既灭,其同于鬼。

      趁众人还未回过神,顾辞举起手中金步摇,袖出一镜,直飞“宛容”面门。那昭筠镜见光即长,顷刻涨为数尺之径,繁复玄纹层层明灭,符文骤亮。
      浮黎双眉紧蹙,袖手一横,指尖华光流转,仿若云凝霰聚,岛烟障沉,转眼缠上离魂簪,那簪上光芒旋即一暗。他沉声低喝:
      “阿辞——!”
      顾辞从善如流地松了手,却并不顾及他话中制止之意,微微笑道:
      “上仙,为什么不看一看镜中的影像呢?或是,您从来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假象……”
      假象……?
      ……!
      镜中的画面,从一个落满桃花的池面开始。
      年轻的白衣少女,挽着身旁红衣少女的手,婷婷立在池面上。她们的脚尖点着一圈一圈涟漪,轻声笑语,顾盼神飞。
      莲之精华,千年万载,凝魄成妖。
      然后,是红衣少女修为日涨,各方爱慕者纷至沓来,而白衣少女只是在背后,默默地独自修炼。
      红衣少女等到了一位青衣墨发的仙人,他们一见钟情,月下花前,喁喁私语。在他们身后,永远是同一个身影,白衣的少女神色阴沉。
      红衣少女的笑越来越多。她被仙人带回了上界,择日迎娶。作为妹妹,白衣少女也享此殊荣,得以居身瑶池,册名仙籍。但这个时候,原本的姐妹花嫌隙已生。姐姐看出妹妹对自己恋人的企图,想要将她黜落下界;而妹妹对姐姐的嫉妒,那些关于天赋、爱情、地位……点点滴滴的入骨忌恨,也终于到了一个爆发点。
      尔后,红衣少女在大婚的前一天,将白衣少女叫到了诛仙台边。
      画面以默片的形式播放,每一幅都是那样清晰,彷如陈年往事历历在目。
      两人开始争执。在混乱中,红衣少女抬手指着诛仙台下,横眉立目,正要开口,白衣少女却在这时抬起手来,将她狠狠一推——
      所有的景象,在这一刻,轰然散作飞雪。
      整个大厅里,静的落针可闻。
      众宾鸦雀无声。
      浮黎猛地站起身来,浑身颤抖。
      “不,不……”
      他的面容血色尽消,眼底重重风暴波澜迭起,那种沉痛的哀伤几近凝为实质。在这般威压之下,大殿内诸人早已支撑不住,更不必提离他最近的二人。“宛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唇边溢出血来。她预备的求饶再也说不出口,只是徒然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镜面。
      顾辞微笑起来,一步步走向她。
      每走一步,她身上的光晕就会消退一分,她感到原主的神魂在不住颤抖,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剧烈震动。这一刻,她整整等了一千六百年。
      一千六百年的光阴。无数个日日夜夜不眠不休的修炼,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于此抗衡。
      原主的愿望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布满太多延伸的触角。
      “请帮助我,毁灭白怜拥有的一切……”
      白怜拥有什么?
      是浮黎的爱怜,是六界之主的倾慕,是无上的法力——
      宛辞要让她一无所有。
      顾辞在等,一直在等,等一个绝佳的时机。
      她有足够的耐心等下去。
      一个任务的完成,只要是复仇,就必须臻于完美。
      那是多么久远的等待啊。从原主宛辞的旧恨到宛容的新仇,那些血泪交加的时光里无数重叠的光影,在她耳边轻轻的说:
      “杀了她。”
      宛容说:
      “请你……一定不要放过这个贱人……”
      原主轻长而哀婉的祈求,在她耳边长长久久地回响,至今仍震动耳目。
      “请帮我,帮我杀了她……”
      顾辞每一步都走得那样艰难,她的法力在浮黎的威压下急速的耗散,似乎一低头就会有鲜血迸出。她终于跪下来,在“宛容”身前,深刻而长久地抱紧她的身躯。
      “宛容”的面皮溶解开来,露出原本清丽的面目。那是一张几乎被忘却了的脸,但顾辞永不会忘。这是白怜的脸。她用染血的双臂环抱住她,仿佛遥远而庄重的久别重逢,慢慢用力。
      白怜的眼睛蘧然睁开,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喀喀的声响,像是要呼救,又像是在极力挣扎。一柄小小的银匕首由后心贯穿,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她的神魂。
      顾辞在笑,那是极力隐忍而不动声色的笑意,她的身体在微微发着抖。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死,但不想死得太过难看。相比于白怜,她的神情要沉静,温柔的多。那些柔软的,粘稠的血液从她的衣襟上滚落下来,将裙摆都浸透的深红。
      白慎将匕首交给她的时候说:“小姑娘,千万不要将尖端对着自己啊。”
      眼前闪过那张风流佚致的面容时,他的话语似乎仍在耳畔回响。
      顾辞抬起眼来,她的眼底是一片平古无波,沉静如海。
      终于是最后的时刻了。
      她抽出匕首的时候,终于浑身一震,吐出一口血来。那血上泛着淡淡的金色,蜿蜒在青玉铺就的地砖上,慢慢地变淡,消失。顾辞微微仰起头,望着白怜。她胸前的一点血洞在扩大,神情还维持着再也收不回的恐惧,直直地仰面倒下去。
      脑海中肖莉莉还在说:“可以呀,阿辞,这手法干脆利落,真不愧是我教出的弟子。”
      顾辞伏在地上,开始轻轻的喘息,她的肺部被刺穿了一个孔,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护住伤口了。眼前垂落下一段雪青色的衣摆,她听到浮黎的声音,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阿辞,阿辞……”
      他颤抖着手覆上她的面颊,那张永远是微笑着的,眉目生辉的脸庞,终于逐渐地黯淡下去,变为冰冷。顾辞还在看他。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阖上,眼底有一丝光还尚未熄灭。
      “上仙……”
      她的声音里带有轻微的嘶嘶声,垂落在身侧的发丝开始化为金粉,像是一绺烟雾在风中消散。这是神格的消亡。但凡仙人陨落,必定是仙躯灰散,而神魂坠入往生涯。可是顾辞的神格已经碎裂,再也无法重入轮回。
      浮黎喉头发紧,指尖迸出滴滴鲜血,画为结印,想要封住她的神魂,却终究是徒劳。她的身体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先是双腿,再是衣摆,再是腹、胸口、肩……
      顾辞轻微的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她看到有眼泪从浮黎的颊边缓缓流下,眼里似有珠帘轰然断裂,洒落一地破碎的珠光。
      “……不要走,不……”
      有微凉的泪滴落在她脸上,晕开浅淡的金色。
      顾辞静静地看了他最后一眼,微微笑起来。
      这一眼便是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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