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水亭记事》王子琦

12、都市错爱篇（二）

　　虽然说林湘有意在六点之前完成任务，然而无奈主编实在太苛刻，硬生生把她拖到了八点钟。精疲力竭的交完稿子之后，她感觉身体被掏空(ノдヽ)
　　看来，精益求精的工作也不是那么好完成的。
　　林湘拦了辆出租车，到达程家时正巧是八点半。她拎着小巧的仿真皮包向大门走去，抬眼便是三座复式洋楼映入视野。大门由黄铜铸就，镂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左上角镶嵌着玻璃圆盒，里面是红色的铃纽。她抬起手按下旋钮，在短短刹那，察觉到有不知何处的摄像头极快扫来。
　　大门上的传声器中传出一个陌生的男声：“请问可是二少夫人”
　　“是。”林湘微微提高了些声音。
　　“二少爷说了，以后八点之后回来，就请二少夫人往别处安寝。这次暂且算了，下不为例。”那男声彬彬有礼道。
　　林湘在心里笑了一声，知道是程锦喻因为小青梅嫁给了自家大哥而迁怒，也不回答，只是微微含笑着低下头。
　　她知道暗处有人会看得见。
　　一身白衬衣的程锦喻坐在书房内，年轻的男仆在旁垂手侍立。
　　“她说了什么？”他把玩着一个小小的同心结，头也不抬地问。
　　“二少夫人说，她明白了。”仆人想了想，还是将她的动作翻译成语言，以免火上浇油。
　　“明白就好。”程锦喻嗤笑了一声。“让她想想清楚，既然想攀上程家，该守得规矩还是要守，别不知分寸。”
　　他的目光在四周茫茫地转了一圈，又落回到手中的同心结上，似乎林湘的去留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占不去半分的注意。那是个粉红色配大红的结，流苏穗子已经褪了色，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编织的手工却很好，精致程度较市场上的超出许多，可知编者的用心。
　　“媛儿……”他低低地吐了两个字，又将尾音含在舌尖上，闭上双眼。
　　仆人见他状态低落，不敢触犯，连忙悄声屏气地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带上。
　　空无一人的书房内，暮色沉沉。晕黄的灯光洇染过绸帘低垂，明暗打在程锦喻半侧脸上，映的他面上神情晦涩难辨。他就这般陷在柔软的座椅中，像是陷入一个暂时安定的，没有苦痛的漩涡之中。太阳穴突突地跳动，那种沉重的无力感侵入骨髓，如同潮水般不断涨起，一层层漫过他的头顶。
　　良久，门口忽的传来笃笃扣门声。那声音极轻，在空旷的房间中仍显得异常明晰。程锦喻眉头一蹙，稍稍抬高了声音：
　　“谁？”
　　门外之人一静默，随后轻声说：“二少爷？——我是林湘。”
　　一听是这个他打心眼厌烦的未婚妻，程锦喻就莫名烦躁：“进来！”
　　门喀哒一声开了，林湘轻轻地走进一步，回身掩上门。
　　与此同时，程锦喻旋过靠椅，抬眉打量了她一眼。只见她一身雨过天青真丝裙，挽着松松的发髻，乌木一般披在柔润雪白的后颈上。林湘回过身来，在壁灯柔和的黄晕下，她眉若新雪，宛如皓月光华初展，柔美得不可方物。程锦喻只觉呼吸一滞，原本要说的话竟半句也吐不出，怔怔的望了她好一会儿。
　　男人果真都是视觉动物。
　　“你……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好半天程锦喻才回过神,略不自在地偏移开视线。
　　半天也没得到回应，他不禁有些恼怒，蹙眉抬起眼：“你……”
　　林湘亭亭立在他身前，额前的碎发朦胧她的眉眼，她的身上似乎有一股幽幽的兰香，说不清是如何丝丝缕缕漫入他的唇齿。林湘就这样静静望着他，眼底不知是带着迷茫或沉婉的神情，一言不发。
　　“二少爷，”林湘轻轻地低下头，视线像是从他的眉目上一掠而过。“您一天都没有用饭了。”
　　被她的话一点，程锦喻蓦然感觉胃中一阵抽搐似的刺痛，他的喉咙里模糊地咳了几声，没有回答。因为柳媛嫁给大哥，他几乎自虐式的将自己关在房中呆了三天三夜，粒米未进，如今大概是已经到了极限。但他却不想在林湘的面前表露出来，便习惯性地又拧眉道：“不用你管。”
　　小圆桌上一声轻响，是林湘将什么东西放在了上面。程锦喻抬眸望去，见是一个小小的瓷盅，用厚实柔软的绸布包裹着。一阵异香钻入他的鼻尖，胃中原本强忍下去的不适感，此刻又蠢蠢欲动起来。
　　“你从哪里变出来的这碗东西？”他一脸怀疑。
　　林湘微微笑起。她的眉目是姣好的清婉，粉黛未施，笑起来像一朵水芙蓉。“我一早便端在手中的，二少爷。”在这样带着轻轻笑意的声音下，程锦喻反有些讪讪，撇撇嘴不说话了。
　　林湘看了他一眼，帮他揭开盅盖，很温和地补充：“笋丝鸡汤粥。”
　　“我从不喝粥的。”程锦喻别过头去。但胃里却像有千万只小手在挠，让他不得不偷偷地吸了口气。
　　确实挺香。
　　林湘没有多话，将小勺递给他，程锦喻鬼使神差般接了过来。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她转身就走，只是在门口才稍稍停下，说：“二少爷，我走了。”
　　程锦喻皱眉：“你来就为了这个？”
　　要不然呢？美人计？林湘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也许在程二少眼里，她这个未婚妻老在想着怎么获得他的心，或者排挤他的小青梅柳媛。要是她顾辞的段数这么低，那还在陌水亭混个头啊。
　　程锦喻听到她轻轻嗯了一声，如花瓣尖拂过心湖。
　　门关上了。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念头，使他伸手去触碰那碗粥。程二少从小就不喝这些汤汤水水的东西，但他喝了，不仅喝，还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气吞山河。
　　突然，他停住了，不知是什么细微到极致的东西，从他的心底里蔓延开来，发出轻微的破碎的声响。他就这样怔怔的坐在那里，一种比原先更为幽微而奇异的痛楚，掠上心头，使他浑身都似乎颤栗了一刻。
　　有一颗眼泪落进金黄的汤中，溅出小小的水花。
　　窗外雨涟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