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来自汤馆的陌生女人 ...
-
渡边先生是在M县读大学时,认识了惠子的母亲。
她在一个治安混乱的街角里,像废弃的物品一样丢在稻草堆上,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看见她没有女人形象的躺在稻草堆上,姿势更不见作为女人的尊严,渡边的第一反应就是眼前的女人被丢弃了。
若他人把这个女人视为人,不会这样将她留在外面。她裸露的皮肤上有伤口,渡边先生想要离去,因为怕她是个死人,更怕路过的人将自己视为凶手,他越是靠近,就越能感受到女人微弱的气息,无需用手指放在她的鼻口上,确定她是否还活着。
她的脸侧着,是睡了,所以表现的很平静,像之前什么都未经历过,脸上的污迹和身上的伤口或许是被人画上去的,不然怎么会出现在睡的那么平静的人身上呢。
女人突然醒了,并未因一个陌生男人的靠近而感到惊恐,只是疑惑的看着他,不说话。
但渡边先生知道,女人想要知道他的身份。
渡边先生没有哥哥和弟弟,只有姐姐妹妹,全家只有他和他爸爸两个男人,按理说看对于女人的任何脾气、心思、性格都你那个应付自如,但渡边先生的确是笨了,在充斥着女性的家庭里,他觉得自己是弱势,所以极怕女人。
当眼前的女人醒来时,他怕女人会突然惊恐的大叫,这样他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可女人表现出来的却是他喜欢的样子,像只无公害的小动物一样看着他。
渡边先生:“你好,我是在M帝大学习汉学的学生。”
女人笑了,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皱皱的和服和发髻,因为不小心扯动了伤口,脸突然显露出痛苦的表情。
女人:“我是温泉店的丫头,我需要钱给母亲治病,所以就鬼迷心窍偷了老板娘的戒指,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在她们那,我的做法让她觉得自己白白信任了我,所以把我扔到了这里。”她毫不忌讳的对一个陌生人说出了一切。
渡边先生并未明确的想过要把这个萍水相逢的可怜女人带回自己的公寓,但他不忍心让女人继续留在这里,只是“哼哼”地清了一下嗓子,像在示意女人什么便转身离去。
那一刻,女人真的怕他走了,她也没有构想过要和某个男人走,可在渡边先生转身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就跟在了渡边先生的身后。
她刻意和他保持10几步路的距离,这样,渡边先生如若催促自己离开他,也不至于太扫面子。渡边先生不时的转头,没有完全转向女人所在的身后,只是用余光瞟到了她。
渡边先生心里很多犹豫,确定要带走这个身份还不清楚的女人?确定自己要在这个时候做善人?他并不完全确定能带女人走,但女人以为渡边先生真的在可怜自己,默许她跟在他的身后。
女人不算美,看见大学生模样的男子却有一种莫名的自信,他相信年轻的男子无法抵抗陌生女人的魅力,即使萍水相逢的陌生女人不美但却有一种神秘的气息,这是年轻男人身边的女人无法给予的。
她之所以相信,因为自己在汤馆做女仆的时候,曾有不少前往B县见学的男高校生或者大学生造访汤馆,对汤馆中的女人暗生情愫并不稀奇,她以前没有确认过,但这是女人的直觉告诉自己的。
和女人居住在一起的时间里,渡边先生又要去学校学习,为维持生活还要在学业之余给某家杂志社供稿,赚取收入,女人便承担了照顾他饮食起居的作用。
夜里,灭了灯后,她们面对面的睡在一起、借着倾泻进屋内的月光看着彼此的脸,女人的瞳孔闪烁着微微的光芒,渡边先生注意看着她瞳孔里面的倒映,看到的却仅仅是神秘的深潭,她似乎一点也不害羞,渡边先生看着她,她却不像白天一样将脸转到一边去,反而,同样专注的看着渡边先生,夜可以将外在的自己藏的严严实实的。
接着,渡边先生用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不间断的、轻轻的抚摸,女人继续像小猫一样温顺的看着他,而他,只想继续抚摸,不愿意问她的过去。
某天傍晚,她们在狭窄的公寓吃牛肉火锅,那时是冬天,热气向天花板慢悠悠地升腾,才进屋的渡边先生忙坐在火锅旁边,迫不及待地将手伸向白色的气流中,时而揉搓着自己的手,时而又将手伸过去。
屋子是很狭窄,狭窄到什么东西都已经各就各位、放置整齐,供人活动的空间却还是不够,做一个大幅度的动作就有可能碰上屋子里成列的物品,可渡边先生却感到了家庭般的温馨,就在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女人、准备说些什么时,敲门声响起了。
渡边先生开门,造访家里的是在自己长期供稿的杂志社中担任主编的横山秀树,大冬天,横山竟还去理发店剃了寸头,他年纪本来看上去约莫50岁左右,眼角有深深的皱纹,皮肤闪着油光,但理了干净的寸头,年轻了不止十岁。
当横山将头上的绅士帽取下时,渡边先生立刻眼前一亮,连晚辈对于长辈起码的礼仪都忘记了。
女人很慌张,怕客人看见自己,可在这小小的房间根本无处躲藏,呆在原地,又显得很不礼貌,所以便向门口走来欢迎客人,横山对渡边开玩笑道:“怪不得,上次见到你,你却不像以往一样请我去你的公寓里,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女人第一眼没认出眼前的男人,但第二眼却觉得似曾相识,她突然回想起来,这个男人过去造访她们汤馆还言语侮辱过她们馆内的一个女仆役,他自以为自己是处于上层社会的人物,把汤馆里的女仆役视为和妓女一样卖身的群体。
女人保持静默、暗自祈祷着横山可别认出自己是谁。可横山心中早已有答案,他前些天就准备拜访渡边,就看见渡边的公寓里有一个女人出入,定眼一看,正是自己过去在汤馆里看见过的女人,那次,他没有继续前去,而这一次,就是刻意为女人而来的。
渡边先生突然说:“我要出去买几瓶烧酒。”
女人不想他这时出去,刚要阻挠时,横山便抢先回答道:“好好,”横山恨不得渡边暂时离开。
当屋里面只剩下横山和女人的时候,女人屏住了呼吸,紧张的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只希望时间能快点过去,即使横山一时回忆不起,看到明显紧张不安的女人,大概也能记起是谁了吧!
横山秀夫:“我见过你,你以前是汤馆的丫头吧,我叫你们汤馆里的另一个丫头服侍我,也没做什么,她却在老板娘面前告我的状说我侵犯了她,你过来还义正言辞的对我说,老板娘觉得女仆役被侵犯是应该的,谁叫自己地位下贱,但你不管这些,当着许多客人的面上指责了我,让我难堪。”
女人:“你在说什么啊,我不知道这些。”说这女人不安的垂下头。
横山秀夫厚颜无耻的歪嘴笑说:“前几天,又一次去你们汤馆,我问老板娘为什么少了一个人,老板娘说那个人偷了我的戒指便将她赶了出去,看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嘛,为什么还装清高呢”说着他用手挑逗的摸了摸女人的下巴。
女人没好气的将她的手拍了下去,横山便突然鲁莽的将女人压在身下,对她说:“你们这些女人本就下贱,都这样了还装。”
这时,渡边先生回来了,不巧目睹了横山将女人压在身下的场景,他将酒瓶子摔在地上便向横山冲去,把他从女人的身上狠狠拽开。
渡边先生:“你这是在做什么。”
横山从地板上站起,拍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说:“渡边,你这样做可不对了,要不是我接受你的稿子,你的生活费有着落吗?”
渡边先生用手指着门口,愤恨的说:“我现在不稀罕,请你赶快走吧!”
横山:“好,这是你说的啊!”说着他用手指向渡边,便摔门而出。
此刻,女人扑进了渡边温暖的怀里,渡边先生并没有拒绝,而是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她谢谢渡边先生这样接纳她。
又过了一年,女人和渡边先生回到家乡,然后就有了惠子。
惠子的记忆中,关于母亲只有两个场景,在母亲的怀里嬉笑打闹,母亲坐船离开。
她知道母亲不愿意离开,因为她现在都还记得,母亲最后一眼看她的眼神,拿着绣着樱花的手帕挥手说再见的动作。手帕上粉色的樱花,有些是四片花瓣,有些是五片,手帕在空中的挥动的时候,上面的樱花就像有了生命,是早春整朵、整朵从树上掉下来的樱花。
听父亲说,这个世上有一种鸟,不愿让周围人看见自己死去的样子,所以会在某座山的山腰搭一个简陋的鸟巢偷偷死去。
惠子懂事时,觉得妈妈就像这种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