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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艺伎绘里 ...

  •   绘里十二岁时,武田夫人就把她委托给了自己培养艺伎的表妹,表妹便带着绘里去了京都的艺馆。
      她想起了女儿在自己眼前签下卖身契的时候,女儿看了自己一眼,是想从母亲的眼里找寻到不舍的神色,绘里多么希望母亲会突然反悔送她去学艺伎这个决定,可武田夫人什么也没察觉出,只是劝她赶快签下契约。
      武田夫人梦想自己的女儿能成为一名琴棋书画、舞蹈、礼仪样样精通的艺伎,并在日后能嫁给一名达官贵人。因为富人在饭局上都会找一名优秀的艺伎陪伴自己,好让谈生意或聊家国事的氛围不至于太沉闷,她当时想的尽是这些。
      可现在再一次回想起来,才迟钝的感觉到绘里当时的不情愿,这不相当于是卖了女儿吗。
      她手里紧紧攥着绘里的来信,手心渗出的汗水试图将上面的字迹模糊掉。
      绘里写到自己和一名画家私自结了婚,并有了身孕,可孩子未出生却意外的死掉了,迟钝的武田夫人终于开始心疼女儿,怨女儿怎么那么不爱惜自己。

      那边,绘里才从医院出来,也顾及不上自己娇弱疲惫的身子了,马不停蹄地就去找已经单独开设艺伎培训班、招收徒弟的柴崎老师,询问开艺馆的事。
      柴崎老师过去在艺馆教她和同一批到来的见习艺伎学习舞蹈、插花、三味弦弹奏等技艺。那个时候,柴崎老师也才20岁出头,打扮的却很老成,穿着深色的和服,岛田式的发型上插了好多发簪。
      绘里不相信柴崎老师的一脸严肃的模样、体罚人的模样是伪装出来的,说伪装只是别的天资聪颖的见习艺伎在说,她那时笨,其他艺伎跳的舞,虽然姿势简单,但不像木偶,可她表现的却像木偶一样;插花插的也一点没有美感,弹奏三味弦怎么弹不出意境。
      柴崎老师对她最为严格,隔两三天不体罚她一次就好像过意不去似的,绘里想恨柴崎老师,可就是恨不起来,柴崎老师是真的美啊,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颇具东方神秘感的柳叶眼,让作为同性的她都感到着迷。
      尤其是当柴崎老师出来表演,穿着盛装、脸上涂抹上白色的颜料 ,嘴巴涂成樱桃红唇的时候,简直就是女神下凡。
      绘里不愿意相信柴崎老师是不满意大脑迟钝的自己,她觉得老师对她严,是因为她具备着成为艺伎的潜质,只是恨,恨绘里为什么不展示自己的真实水平,这么一想,也就成了绘里日后的动力,她渐渐变得舞跳的比谁都好,花插的比谁都具备美感,三味弦弹的比谁都有意境。
      此时,柴崎老师跪在她的对面劝她说现在不宜自己出来开艺馆,因为是处于经济萧条时期,艺伎业也开始变得不景气了。
      就在绘里还在犹疑的时候,柴崎老师又突然问道绘里的画家丈夫:“你男人现在如何?”
      绘里其实最怕别人提她丈夫,因为她丈夫比她大好几岁,本来当时也是饱受着众人的争议和嘲讽一起同居。
      绘里含糊地回答道:“嗯嗯,他都好”她说“都”,对自己的丈夫全局肯定,是不想给柴崎老师问她丈夫其他事情的余力。
      屋里的两人保持着静默,像在静静地聆听屋外的雨声。绘里开始回忆自己和画家丈夫相识的那段时间。
      那时。技艺有所进步的绘里比同一批到来的见习艺伎更早登上艺馆的舞台,她身穿着华丽的和服,质地、做工、样式都属上乘,所以会相当笨重,于是,一旁的男性仆役小夫便帮着她扎束。
      柴崎老师在她耳边说:“这是你第一次登台,要是搞砸了,客人对你的第一印象可就不好了。”听到这,惠子的一腔热情顷刻就褪去了,这不是在给予自己消极的暗示吗。
      她从绣着精美图案的屏风后面迈着优雅的步态出来,虽然知道屏风的前面是客人的席位,但当那么多的陌生客人浮现在眼前还是觉得很不自在,一时间,竟忘记了如何跳舞。
      站在舞台侧边的小夫,不断向她使眼色,可她的身体却像僵住了,柴崎老师看重她,才安排她第一次出来跳舞就能跳独舞,这是多少见习艺伎梦寐以求的事情。
      屏风的后面,柴崎老师和其他舞伎们听到乐器响了一声便没再响,自然就联想到绘里没开始跳舞,一般在艺馆里登台表演的艺伎,若是经验十足、有点名气的艺伎,在登台前艺馆的老板都会向客人们介绍。
      绘里由于是没有经验的见习艺伎,便没有多做介绍。底下的多是达官贵人的客人也不太看她,这一小段时间的冷场并未引起客人们的注意。
      小夫什么也不管了,继续弹奏起手中的三味弦,音乐响起,绘里因为紧张迟钝了好几秒,但动作节拍好歹是跟上了,可她没自信,觉得跳的很难看,暗自祈祷着客人不要往台上看啊。
      就在这时,客人席位的正中间,一个带着南瓜帽的中年男人以欣赏的眼光看着她,他将头上的南瓜帽取下,好像早已看出绘里不自信似的,不断点头示意她跳的很好。
      中年男人突然拍起掌来,绘里心里有些害怕,怕他拍掌引来周围人的注意,要是所有客人朝她这看着,她一定会紧张到尽犯错误,果然,坐在那名男子身边的客人也朝她这看着了。
      此刻,小夫仿佛弹的更投入,一切好像并不如自己预想的糟,绘里突然有了自信,她想象着以前登台的柴崎老师,穿着优美的服饰,系着腰带的腰肢细细的、比一般和服宽大的衣襟展露出细腻雪白的双肩。
      突然一个醉酒的客人,往舞台扑去,伸出手想抓绘里的脚,绘里尖叫了一声,小夫放下手中弹奏的乐器过来和一个桌上的客人一起扶走了他。
      绘里鞠躬准备退场时,只见刚才注意看着自己的中年男人向她挥手示意她过来。绘里便不好意思的走过其他客人的席位过去了。
      陪同自己的是男众小夫,一个留着过时八爪胡子的男客人起了玩心,想抓绘里的逶迤在地板上的裙摆,小夫向男客人挥了一下手示意他不能这样。
      那名中年男人向一边的客人挤去,为绘里腾出了空位,之前柴崎老师虽教过自己陪客人的话术,但绘里却还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她不时的瞅瞅站在身后的小夫,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那名中年男人取下头上的南瓜帽子,额头上便留下了一圈帽子的痕迹,绘里忍不住笑了,忘记用手遮住咧着的嘴巴,因为这些男客人们都是第一次看见艺伎笑的时候不用手捂着嘴巴的样子,都觉得眼前的艺伎不一般、很可爱,可绘里却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不该犯的错误,有些惭愧的低下头。
      那名中年男人介绍自己说:“我叫枫太,唐泽枫太。”
      绘里微笑着回复道:“很高兴认识你。”一般的艺伎在第一次和客人交流时,都会跪着、匍下身子、让额头轻轻触碰到地板上,可绘里反倒端端正正的坐在地板上。
      小夫急坏了,一直用自己手中的三味弦碰绘里的脊背,可她身上是里一层、外一层的,并没有感觉到谁在碰她。
      坐在绘里对面,身着西装、头发抹的光光亮亮的男客人问她:“你是新来的吧”
      这不是在暗讽自己技艺不够吗。
      绘里开玩笑似的说道:“不是的,我在这来了好几年,不过,不过都是以见习艺伎的身份在这艺馆里”说着桌上的人都笑了。
      绘里给桌上的客人们挨个的倒酒,客人便开始谈论起了她根本不感兴趣的生意和政治上的事情,时而问绘里有什么想法时,绘里的回答总会让她们捧腹大笑,客人们都很喜欢绘里。
      坐在绘里另一边的男客人将西装外套脱下,因为他肚子有点肉,里面的衬衣扣子都被撑开了,绘里便将拿在手上的上衣又还回了她并古灵精怪的说道:“还是穿上吧,穿上外套至少让人看不出你的肚子。”
      因为第一次陪客人,心里紧张,绘里并非是有意要说出那么多不合礼仪的话来,甚至她自己都不清楚到底那句话合礼仪、哪句话不合礼仪,在客人看来反倒觉得她很可爱。
      那名有点胖的男客人说:“东京总社的总裁明天会来我们这的子公司视察工作,明天你来接待她好了,多给你一些小费。”说着男客人不正经的看了她一眼。
      绘里顿时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转过头嘟着嘴巴,红唇就宛如一刻樱桃,枫太注意到她脸上不高兴的神色,便偷偷扯了一下她的衣袖,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那么容易生气,那样子就像一个关心自己的亲族长辈。
      她看着他,联想到自己早早去世的父亲,她不愿意记忆自己父亲的脸,但看见枫太,枫太的眼睛、鼻子、嘴巴仿佛自己很早就见过似的。是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结束后,枫太私底下找到绘里,说他是一名画家,还说其实自己很早就见过她,那会儿她还才来到艺馆,枫太和这家艺馆的老板私交甚好,瘸着一只脚的老板委托鸠夫在艺馆的屏风上作画,走着走着,便来到了培训艺伎的教室门口。
      当时门并没有完全合上,而是留了一条小缝,枫太想看看艺伎是如何培训出来的,便刻意停下脚步问艺馆老板需要画些什么,聊天期间,枫太偷偷往门缝里看,就看到了那个笨笨的小绘里,和现在比起来模样并不大。
      绘里不好意思的叫枫太别说了,那天开始,枫太总会给绘里画画,画中的绘里其周边的环境都是自己虚构出来的。就这样,她们日久生情。
      枫太其实也是善于交际的厉害人物,朋友几乎都是些社会名流,他的商人朋友、政客朋友有什么饭局时,都会邀请上作为画家的他,好在他人面前示意自己是个具备艺术修养的人。

      日后不久,绘里带着比自己年长的丈夫回来看望母亲武田夫人。
      她一直不敢告诉周围的邻居,和自己一起回来的中年男人是自己的丈夫,枫太模样看着显老,头上带着南瓜帽子,稍稍皱着眉头,额头便显现出条条皱纹。
      就在她准备敲母亲家的门时,住在隔壁的女邻居正好才回来便招呼她说:“哟,这不是绘里吗。”
      绘里害羞的不断点头回复道:“是。”眼前这个体态丰硕的女人,非得用腰带紧紧勒住自己的腰际,硬是想在他人面前伪装出瘦的样子,绘里过去没见过这女邻居,怕是不久前搬过来的。
      可是当她听到那个陌生女人叫自己时,第一反应便是准备称呼她为:“美智阿姨”因为美智是过去住在绘里隔壁的女邻居。
      绘里诧异的说:“我好像没见过您呢,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难不成母亲经常像您提起过我。”
      女邻居拉着绘里的手套近乎:“可不是嘛,说她有个女儿在远方,所以我看见一个这么漂亮的姑娘在武田家门口,就猜到是你了。”
      绘里:“那么美智阿姨呢?”
      女邻居有些不高兴了,在她面前不问她是谁,却提到以前的邻居,女邻居冷漠地说道:“当然是搬走了啊”说着女邻居将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表现出一副刻薄的模样,用鄙夷的眼神看着绘里,突然她又将眼睛转移向绘里身旁的男人枫太说道:“呀,看你长的不像本地人啊。”
      绘里担心枫太会直接道出自己的身份,便抢先回答道:“是啊,他是我的朋友,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我,所以带他来我们这看看。”其实,绘里不用大费周折的解释,女邻居的心里早有了答案。
      在屋内的武田夫人感觉听到了自己女儿的声音,可又不太确定,她便继续绣着手中的刺绣,针再一次穿过绸布,说话声又响起了,一不小心就刺破了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显现红点越来越大,慢慢的,绽放出一朵鲜红色的花。
      她将手指含到嘴巴里吮吸了一下,被刺中的皮肤变红了,没再流血。
      武田夫人打开门,一对男女浮现在她的眼前,她表现出了一副惊讶的模样,倒不是因为女儿回来了,而是站在他身边的男人。
      武田夫人把女儿拉到自己的卧房里说:“看,我给你做了一件浴衣”说着武田夫人跪在地板上,将抽屉好好存放的浴以抽了出来。是一件淡蓝色的浴袍,上面绣着飘落的樱花花瓣。
      绘里看着上面呼之欲出的樱花瓣,喜悦的脸色顷刻间就变了。她联想到了许多,父亲也是在樱花瓣漫天飞舞的时候去世的,她记得,曾有一次,年幼的她坐在父亲的自行车上,父亲载着她通往樱花林的尽头,粉色的轻云渐渐稀薄,眼前飘落的樱花瓣几乎遮挡住眼前的视线。
      她记得,父亲去世后,母亲的表妹此后不久把她带到了京都,她第一次离开家乡也是樱花悲壮地消亡的时候,绘里将母亲手中的浴衣夺去。
      拖曳在地上的浴衣将小桌上的小茶壶拖倒在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刻有一整朵樱花的小茶壶碎了,地上溅起的部分碎片,正好碎成了樱花瓣的形状。
      坐在客厅里、观察室内陈设的枫太闻声推开卧室门忙问道:“怎么了?”只见武田夫人呆呆的站立在原地,绘里似乎快要哭了。
      晚饭,武田夫人每次在和枫太说话,总觉得难为情,眼前的男人看着比她也小不了多少,怎么就成了自己女儿的丈夫呢。
      武田夫人:“绘里在信里说过你。”
      枫太毕恭毕敬的点点头回答道:“是,是。”
      武田夫人是不太会说话的人,枫太同样如此,绘里只好主动调节谈话氛围,她推攘了一吓枫太的肩膀说:“你就给我母亲说说我们之间是怎么认识的呗。”
      枫太觉得说那样的话比现在不说话会更令他感到尴尬,但为了避免武田夫人怀疑自己对绘里的感情,他刻意清了清嗓子“哼”“哼”
      武田夫人被这几声郑重其事“哼”逗笑了。谈话的氛围瞬间轻松了不少
      枫太:“我其实是一名画家,出生在东京,父母双双死于空袭,但我非常喜欢京都,在东京的时候便以京都作为舞台画了许多画作,后来干脆定居京都了,托朋友的福我在京都一家出版社工作,专画书本的封面图和插图,因为如果只是卖画我可能会饿死”枫太说话就像在背诵课文,每句话和教科书上说明文一样标准。
      “我经常前往古寺、汤馆、居酒屋,并将这些作为对象画过无数次,但还是会萌生新的想法,我喜欢画身姿曼妙的艺伎,在寺院的庭院里清扫秋叶的坊主,汤馆里身材臃肿的男人。在居酒屋我认识了绘里,我感觉她很不一样,有一种冷若冰霜的气质,我画过她,并把画有她的画像送给她,就这样我们相识了。”
      绘里脸红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她不断的在喝清酒。
      武田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笑道:“哟,害羞了啊。”
      绘里捂住脸说:“没有,是清酒的原因。”
      枫太:“我在这呢,可别撒谎了,你喝酒从来不脸红。”说罢,一个屋子的人都在笑。
      入睡前,绘里在母亲的房里畅聊有关未来的事情,比如生孩子、小智从帝大毕业后。武田夫人不知是越来越懂得察言观色还是越来越顾及到女儿的感情,她尽量不提过去的事情,就算是趣事也决口不提。她怕,怕触及绘里敏感的内心。
      绘里回房,看见枫太已经睡去,她小心翼翼的躺下,她想枫太抱着自己,可又不愿意吵醒他,便尽量以自己才能听见的音量对自己说道:“抱我!”
      枫太突然将双手伸了过来,眼睛还是闭着的,就像做梦时无意识做出的动作,绘里便将脖子顺势枕在枫太的臂弯上。
      她眼睛虽然闭着,脑子里回想的却是坐在火车车厢里的枫太,因为长途奔波枫太在火车上睡了,头靠着车窗,手上抓着的南瓜的帽子几乎快落在地上,纵使火车轰隆的咆哮声令人心浮气躁,枫太依然像初生的婴儿。

      在家乡的邮局,她给A帝大上学的小智寄了一点自己攒下的钱,就在低头戳盖邮章时,邮局的工作人员认出了她,只见眼前这个嘴角长着一块大黑痣的男人不饱满的额头上闪烁着油光、手托着有双层褶皱的下巴问道:“是绘里吗,好久没见到你了。”
      绘里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你不记得我了吗?”看见绘里娇羞的模样,这名工作人员以为绘里将自己忘记了,还没等绘里回答,他就补充说道:
      “你小时候我们见过,当时我才15岁,才来这和爸爸一起工作呢,想想看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啊,你喜欢坐在邮局的门口看穿着工作制服的我们骑自行车挨家挨户的送信,你觉得送信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还经常坐在我自行车的后座上呢,因为当时我不知道武田夫人是你的母亲,你也没告诉我,结果载着你去了你们家门口,武田夫人还把你和我都训了一顿。”
      绘里低头笑道:“幼年是因为太无趣了。”
      男人诧异的看着她说:“五年前也见你来过,怎么感觉你现在都不记得我了呢。”
      这个男人并没有给绘里太多触动,或许是因为在家乡经历了不愿经历的离别,使她开始不愿对这里的人寄予太多感情。故而伪装出一副异乡人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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