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酸甜苦辣》张斌

6、满仓判刑

　　最近一段时间，在大队门口；每天晚上生产队队部；早上队长派活的地方；每次开群众大会；冬天暖和的北墙根；商店门口……等等所有人集中的地方，都可以看到满仓兴高采烈的样子。他的心情非常好。他再也无所顾忌了。因为他那最可怕的敌人从此在村里消逝了。他一来到这些群众面前就眉开眼笑地说：
　　“啊！这天气多好呀！多么暖和的阳光啊！……老五被判了五年！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吧？五年出来还得戴上一顶‘刑满释放分子’的帽子。这下，他一辈子也抬不起头了！”他还会说：“当前，社会矛盾斗争非常复杂，我们时刻都不能放松警惕！有时候连我们贫下中农都会迷失方向！当然……老五……我想，一定是上了坏人的当。一定是！要不，他为什么这样死心踏地替他们说话呢？当前正在搞运动，难道这是闹着玩的吗？------我亲爱的朋友们！这当真不是闹着玩的！------你们的眼睛可要擦亮啊！”
　　过去他对艮果很尊重；他认为她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女人。所以，见了面总是问：“王书记？你好！”最近，他不这样了。他对她也不理不睬。他要让她知道：他不是过去的满仓了！在分子面前他更加嚣张。他要让他们知道：连老五这样厉害的人，他都能把他送进监狱里去，何况你们这些人。有十几个女人他知道她们给老五写了证明材料，说他□□了她们。最近天天让这些人做义务工；每天晚上在大队训话。他说：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必须狠狠打击一下。他现在的气焰更嚣张，很骄傲。他以为自己胜利了。这些分子的女人他可以随意糟蹋，更加没有任何顾忌了。有一天他来到一个分子的家里，看见一个还不到十五岁的姑娘，他问：“你妈妈呢？”小姑娘道：“妈妈不在。”她去哪里了？”“去我舅舅家里了。”因为这个姑娘的妈妈是全村最漂亮的女人。也是满仓最喜欢玩的的女人。这个姑娘长的和她妈妈一样漂亮。他这时忍不住了。他笑嘻嘻地把她抱到床上扯下她全身的衣服把她□□了。尽管姑娘苦苦求他，如何哭喊那一点也不管用。后来由于老五被送进了监狱这种行为更加疯狂。晚上他继续玩弄这些女人。
　　老五在县看守所也很自在。这可能是因为王书记到县公安局跑了两回，给局里把他的情况谈了。他独自住一间小屋。艮果经常看他。开始，村里差不多天天有人看望；另外还有村里三百多人联名诉状，替他喊冤。所以局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对他十分同情。可是在那个时代，这些人差不多隔几天都要被拉到街上游斗。当然，老五也不例外。在街上除了晒太阳，腿站得有点发麻之外再没有什么不好受的地方。他觉得这比在家里出羊圈，挑大粪，五六月在地里割麦子好受得多。而且就只有这么一两个钟头。一回来他就可以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呼呼地入睡了。如果是到乡下游街，那就更好了。他们十几个人装在一个大卡车上，脖子上戴一个纸牌子，一步路也不走；到了指定地点，他们也不下车。由着喇叭胡乱喊叫一阵子就回来了。有一回他们在卡车上站着，都低着头；有几个小家伙仰着头看他的脸。他看着他们笑道：“看你妈个屁！”那几个孩子立刻检举说：“这家伙不老实，还骂人哩！”那时，他把全县所有的地方都跑遍了。要不是坐牢，他可没有这样的机会。遗憾的是：没有让他下车游一游，看一看那里的风景！他在村里可没有坐过这么便宜的汽车。他觉得很快乐！
　　就在老五坐牢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中国社会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是地、富、反坏、右分子的帽子全部摘掉。接着又开始纠正□□和阶级斗争中的冤、假、错案。老五的案子很快平反了。从此，中国社会阶级斗争的历史就结束了。
　　老五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满仓告上法庭。他和德胜积极准备材料。加上支部和大队的支持，不几天满仓被捕了。
　　就在一年前，满仓送老五走的那个小坡上，老五和满仓见面了。只见他低着头；眼睛都哭肿了。他的孩子、老婆 、爸妈都在那里。眼睛都哭得红红的。老五看到这些，心一下子就软了。本来他今天非要狠狠地骂他一顿，现在只好说：“你放心走吧！家里的事我替你照顾；虽然我们过去是仇人，但已经过去，就不要再提它了……”满仓立刻泪如雨下。他忽然跪下哭道：“老五，我没有想到你今天会是这个样子！我以为你会狠狠地骂我一顿！看样子，你真不是那种心胸狭窄和人过不去的人！我不是人！我是畜牲！我瞎了眼！我怎么能和你斗……”老五急忙扶起来说：“别这样！你这样家人就更伤心！”说完公安人员就把他带走了。
　　不几天，法院的判决书就下来了。邮递员送到大队。艮果拿回来的。老五一看大吃一惊，怎么才判了两年。他那两只眼睛一直盯着艮果问：“这是怎么回事呢？”艮果也看着他说：“是呀，我也觉得很奇怪……我们诉状上要求二十五年以上。这也太轻了吧！”老五气得说：“这根本就不是太轻！是马马虎虎，和稀泥抹一下！不过，这上面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如果不服可以向中级人民法院上诉。我们非上诉不可！满仓得不到应有的惩罚；我们就对不起死去的彩英；对不起那些被糟蹋的女人。艮果？如果村里人知道满仓只判了两年，他们会把咱俩笑死的！”艮果心里也很着急；她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后来才知道：满仓的一个亲戚是县法院的一个头头。这个案子就是他定的。老五听了十分气愤。他这才明白：什么叫徇私枉法。
　　忽然，有一天老五家来了一个陌生人。他不象是农村人，也不象是干部。究竟什么来历他不清楚。但是他知道，他是来说情的。他一进门就问：“伙计！判决书收到了没有？”老五说：“收到了。”那人又问：“你打算怎么办？”老五毫不含糊地说：“上诉！满仓如果得不到应有的惩罚，我们决不罢休！”只见那陌生人听了笑道：“朋友！看样子你的火气还不小！不过，我要问一下：马彩英是你什么人？可是我知道她什么都不是，对不对？她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是一个地主分子女人，现在已经死了；而且连一个后人也没留下。这样的人，你何必为她去惹满仓一家呢？你知道你惹满仓一家不要紧，而且还得罪了法院一个人。你觉得这样做值得吗？”
　　老五听了心里虽然不好受，但又不好对陌生人发脾气。他给他倒了杯水。他比较沉住气了。他说：“朋友？我知道你今天是来说情的，是让我不要上诉。这样，你就对法院的那个人好交待了，也对得起满仓一家。可是你觉得这样合适吗？老女人也是人，分子也是人，她们现在都摘了帽子，更是人了。她们都是国家公民；同样受法律保护。为什么她们受了这么大的侮辱；甚至连性命都丢了；而给她制造伤害的人却得不到应有的惩罚；你觉得这合乎情理吗？”“当然，这是不合乎情理的。”那陌生人说。“可是这对于你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如果你不上诉，至少满仓一家对你感谢不尽，法院的那个人也会对你好，以后总会有用得着的地方。他今天让我给你带来一千元钱。”他说着把钱拿出来，递给老五说：“请收下，这是他一点心意！”老五拒绝道：“你把钱拿回去，我不能要。我要这样就更对不起我的良心！你说得很对。他们虽然和我非亲非故，可是一个人的良心要紧。一个人要是没有良心，没有正义感就如行尸走兽……朋友，我可能说得有点过分，有点不讲礼貌，请不要见怪。可是我还要说，满仓的罪证还没有完。如果这一证据拿到手，他可是必死无疑了。”那人开始有点不安。后来他听说还有一个可以治满仓死罪的证据；他吃惊了。他说：“是吗？什么证据？”老五说：“他居然把一个还不到十五岁分子的孙女给□□了。这真是太可恶了！所以，这案子非上诉不可！非治他重罪不可！”那陌生人听了慌忙站起来说：“既然是这样，那就更不好办了。我并不知道他原来是这么一个禽兽不如的人。好！我走啦！我不会再来打搅你……”他一边出门，一边还念叨：“怎么会这样呢？真是老天不容啊！”
　　一个月以后，中级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了。满仓判了二十五年。
　　那天，老五来到马彩英的坟前；他站那里高兴地说：“我今天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满仓判了二十五年的徒刑。我给你报仇了！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可以安息了！”
　　在回家的路上，他觉得压在他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他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