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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斗牛 ...

  •   在水里泡得久了四肢也冰冷起来,丛秋锐也分不清,还是说是失血过多造成的。
      意识不足以支撑他思考这个问题,只是隐约听到水面上方嗡嗡地有人说话,随后什么东西破水而下的动静。
      谁下水了?怎么可能,幻觉吧。
      丛秋锐无心追究,放任自己沉浸在身体深处传来的疲倦中。
      而后他便真的睡着,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各种记忆中的画面纷至沓来应接不暇,共同点是全都是上辈子发生的事儿。一会儿是去年夏天他和陈冬冬闲逛,一会儿又是十多年前他杵在初中的年段办公室里。
      陈冬冬十块钱一双的人字拖的带子断了,他出个馊主意用口香糖给他粘上,结果对方脸臭了一路丛秋锐就笑了一路。
      画面一闪段长和班主任坐在办公桌那头面沉似水,旁边是被他打破脑袋的同学和对方家长。胡丽忙不迭向他们道歉赔罪,丛秋锐事不关己冷眼瞧着她不断地弯腰鞠躬。
      胡丽?
      胡丽。
      很久没听到的名字一下子出现在脑海有些生疏,丛秋锐默念着这两个字,缓慢到几乎一笔一划在脑海中写下。落笔处,回忆转瞬间以它曾有过的最光彩夺目的鲜艳色彩展示给他,而这个名字就是打开记忆的钥匙。
      铺着大理石地砖的客厅,电视播放下午两点准时的动画片,他坐在马扎上啃梨子汁水流了满手。厨房里的胡丽瞎忙活,炒个菜都能笨手笨脚把锅弄着了,惊呼一声转头瞅他,还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来,“锅都起火了,今天这菜肯定好吃。”
      然后便是防盗锁打开的声音。他噌地站起盯着大门,像马上要冲到门口摇头摆尾的小狗。门从外打开,一个逆光的人影自外面走了进来,伸手摸他的头,丛秋锐可以想象那只手五指展开是他手的两倍,宽厚又温暖。
      “秋锐,在家有没有乖?”
      听觉和触觉奇妙地令丛秋锐全身过电,又仿佛如鲠在喉。梨子的汁滴到地上他也不在乎会不会招蚂蚁挨胡丽骂。
      他抬起脑袋,看清了一张和蔼微笑的面孔——他长大后的五官跟这张脸有七成相似,连笑起来时左边眉毛会略略挑起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403那家的男人跑了,听说了吗?”
      -“是啊,走.私都敢碰,遭天谴了吧…”
      -“人不可貌相,可怜他家孤儿寡母的,连个依靠都没有!”
      -“那未必,没听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那老婆年轻时就不是省油的灯,据说做过那行…再说他那儿子,就知道游手好闲整个一小瘪三的样儿!”
      -“依我看那就叫活该!‘罪有应得’晓得吧?”

      人影扭曲起来卷进面前无形的漩涡,门外的光也暗淡下来,屋子里逐渐黑暗笼罩,伴随着某种沉闷的气味。
      丛秋锐动了动手,感觉到自己手里握着什么,垂眼一瞧便看见一截枯瘦如芦苇杆的手腕,腕骨突兀地隆起十分吓人。
      他顺着手臂向上看去,进入他视野的是胡丽死气森然的脸,病魔的折磨使她两颊瘦削,失去了血色。丛秋锐倒吸一口凉气,坐在床边不由自主缩回手去。
      忽然一个强悍的力道拽住他,再看胡丽疲惫的眼里此时却光芒慑人,她道,“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
      丛秋锐意识到了什么,打内心深处觉出一阵恐怖,只想摆脱她的力气和同样令他无处遁形的视线,试图从她铁爪似的手里逃脱。
      “...原谅你爸爸他,秋锐。”
      怎么可能,除非明天中头彩。
      “不要恨他好不好?毕竟他是你父亲。”
      是我祖宗都不好使。
      “你不明白...他有苦衷的。”
      谁活着没苦衷?
      她每说一句丛秋锐都在心里反驳,但他不敢在这种时候还跟胡丽抬杠,腾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和眉骨,像小时候她在他睡前做的那样,语气绵软诱哄道,“妈,病这么重就别说话啦。”
      “你答不答应?”看得出胡丽硬撑着眼皮强打精神。
      “妈——”丛秋锐无奈了,总算明白他那臭脾气遗传谁了。
      “你非要气死我才甘心是不是?白眼儿狼的小畜生!”胡丽瞪着他,胸口起伏剧烈嘴唇煞白。
      “别气别气...多大点事,犯不着啊妈!”丛秋锐替她顺着气,心底的焦躁却在此时作祟,“那什么,喝点水吧我去给你倒。”说罢他一狠心扯开她手,下床去客厅倒水,时不时回头瞥她一眼,冥冥中好像有预感如果不看住她就会发生什么。
      经过这一气,胡丽的力量很快卸下,眼睑缓缓垂落,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委顿在床,泄气的皮球一般迅速瘪了下去,口中还不停喃喃。
      秒针重重一顿,丛秋锐心中一颤,水一下满出来流了一桌子。他却顾不上这些,喊了一声“妈?”没人应答。他回到卧室,胡丽仰躺在床上,已经没了气息。
      丛秋锐怔了怔挪过去,两手撑在枕边俯身凝视她。胡丽双眼牢闭,深凹的眼眶下一层阴影,眉头终于解脱般舒展开来,
      “…妈?”丛秋锐轻轻叫了声。
      胡丽的身体尚未僵直,周身展现出生前从未有过的安宁和平静。
      “你说的容易,没告诉我怎么做啊…”
      丛秋锐吐露真心的同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所有的郁闷和不甘一时都逆流而上找到了疼痛的源头,争先恐后使它恶化。

      三月后,辰区。
      丛秋锐起床之后心情没有多好,他起床气一贯大得很,以前高中寄宿的时候为这个跟一个寝室的人都打过架。
      他对镜刷牙,骨折的右手经过三个月已经好得差不多,也包括左腹的枪伤。他撩开下摆,身上留下个丑陋的疤痕,摸上去凹凸不平。丑是丑了点,但好在对内脏没有影响——佟巍那傻.逼还洋洋自得不要脸地归功于他的枪法好。
      去他妈的“幸运”,他宁愿称之为狗屁不通的赌命。
      三个月时间不算长,但用来恢复伤口和建立基本的认识绰绰有余。
      托吴恙的福,他现在在辰区的一家店工作。带他的是那天枪击他的人,叫佟巍,吴恙的跟班,那天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导致一开始见到佟巍时他还有些心理阴影,结果这人一开口就形象崩塌——“打今儿起你就跟哥混,首先有一点不准叫我巍哥,太难听。”
      丛秋锐腹诽,哦别人还管我叫烂泥鳅呢,我不也照单全收。
      即使想起来他仍觉得可笑,拧干毛巾用力搓了搓脸,镜子里他的脸依旧年轻逼人,眉棱天生略高,一双吊梢眼虹膜色素浅淡。他拧眉,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自己的眼睛不比以前有神。不过也许是因为受伤,精神不大好也是有可能的。
      丛秋锐顺手摸起洗脸台边上的平光镜架在鼻梁上。他原来很不习惯,但经过三个月的有意培养,现在已经是眼镜不离身了。
      这是醒来后吴恙交给他的,理由是他的眼神让人不快,用眼镜可以遮挡一下。
      “你是老大你说了算。”丛秋锐耸耸肩,对自己的形象没有太多要求。他没想到,若干年后这就成了他的标志性象征。
      关于枪击事件,佟巍也不是没跟他聊过这件事,但丛秋锐接受起来难度不小。
      这件事里不论他最后有没活下来,对于吴恙来说都没影响。
      ......
      “心情不好?”思绪拉回现实,吴恙从文件中抬起眼瞥他,拿起桌上的茶杯。
      “没。”丛秋锐下意识地拧眉,店里有吴恙一间办公室。他不像丛秋锐所想的天天往公司跑,反而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这里。
      佟巍减轻了一半的工作量,但对于丛秋锐来说就没那么放松了。他现在对吴恙的观感比较微妙,一面为受到提拔而暗暗高兴,一面却不满这人的冷血,换谁得知自个儿蒙在鼓里当炮灰一时都接受不了吧。何况他上礼拜还差点搞砸了工作,还好佟巍不放心在一边监督才险些没酿成大祸。
      吴恙揭开杯盖时一怔,清雅的香味令他意外,他工作时偏好茶而不是咖啡,佟巍有交代过丛秋锐,不过他没想到丛秋锐递上来的是前几日随口提了一句的冻顶乌龙。
      他故意没去瞧等着他开口的丛秋锐,自顾自细细品味。果不其然,入口醇郁回甘许久,的确是好茶。
      他说的话这小子记住了。
      丛秋锐一直密切注视着他,眼瞅着吴恙喉结滑动咽下了茶水,却蚌壳似的一言不发。他确实存了讨好的心思,下属巴结上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结果这人一点表情都没有,跟喝了杯白开水似的。
      啧。
      “有心了。”感觉到一边立着的人明显有发躁的趋势,吴恙一句话轻飘飘落下,而对丛秋锐却掷地有声。
      果不其然那种隐约的怒意消失了。吴恙不禁想笑。
      “待会儿有安排吗?”吴恙问他,翻过一页纸。
      丛秋锐掏出手机扫了几眼日程表,“老板,今天下午五点之前都没有。”
      “拿钥匙,出门。”吴恙起身,一手拎起椅背挂着的外套,大步迈出门去。
      丛秋锐:“…是。”心里却没底起来,佟巍交给他车钥匙时口型说道,“祝你平安。”
      烦躁。
      二十分钟后,丛秋锐窝在训练室外头的吧台支楞着脑袋,小姑娘似的点了杯莫吉托慢吞吞喝着。
      他老板在里头挥汗如雨地…揍人。
      这个俱乐部看起来还不错,够宽敞,室内布局也讲究一眼望去不显得逼仄。左手边不远处是餐饮区,右边走廊一间间独立的休息室,尽头是间大浴室还有医疗室——除了最后一样完全就是个推拿会所的标配。
      闲着无聊,他挠着下巴端着自己的杯子四处溜达,踱步到红色布艺沙发的卡座附近顿住脚步。
      又是照片墙!丛秋锐面露不豫之色,却并没有扭头就走,反而粗略地浏览试图转移注意力。
      基本上是些这儿的会员练块儿的图片,浑身腱子肉,露个膀子摆个姿势显摆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跟某些杂志封面的女人衣着暴露搔首弄姿一个道理。他豁然开朗,参透了其中的奥秘。
      他原以为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花花架子,直到看见几张一对一的实战对抗。照片处理成黑白有种庄重的仪式感,图中的男人都跟红了眼的斗犬一般盯着对手跃跃欲试,两人间的黑衣裁判咬着哨子高举右手,俨然摩西分红海的气势。
      还挺像那么回事儿。丛秋锐点点头,忽然视线被一张图勾住了。
      照片中的男人身着灰色拳击裤,个子很高背对镜头做出预备出拳的动作,脊背微弓,双腿肌肉紧绷线条利落。他的背阔肌肌肉结实却不过分夸张,从这张背影能判断出他的骨骼很好,尤其是脊柱和肩胛骨。不过吸引他的倒不是对方“优秀”的身材,而是自他的肩膀绵延至胁肋的大面积纹身,仔细看去,似乎还纹了半臂。
      丛秋锐伫立着凝望这张照片,他背上的纹身太抽象,研究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倒有点山水画讲究写意,重神甚于重形的味道。
      此时他手机响了,是特定给吴恙的铃声。
      “喂,老板。”他盯着照片,用来回答的话已经是条件反射。
      “过来。”对方简练道,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就挂断。
      靠。丛秋锐就算以前在猫哥手底下也没这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尽管一直在做心理建设,但一时间听到这样的语气说没有一点不乐意是假的。
      然后他喝干酒水杯子往几上一怼,贱嗖嗖地跑过去了。
      拉开隔音门,丛秋锐才发现屋子里除了吴恙还有两个人,护具护齿套戴得齐全。
      他瞅了眼台上的吴恙,对方没有赤膊上阵而是换了紧身的黑色运动服。丛秋锐心中叹了口气,也不知自己遗憾个什么劲。
      “他来?”其中一个老手模样的人摇摇头。
      “我来我来。”丛秋锐顿时明白吴恙叫他来干嘛了,怕他反悔当即蹬了鞋撇下眼镜问他们俩,“有衣服借我换一下吗!”他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挂在身上要型没型。
      陪练丢过来一套松垮垮的运动服,丛秋锐背转过身麻溜脱了自己的衬衣西裤赶忙换上。吴恙也没有阻止。
      陪练见状只好给丛秋锐缠上拳击绷带。
      “咦,我不用护具什么保护一下吗?”丛秋锐咬着护齿套口齿不清,看他俩全副武装却没有帮他准备的意思。
      “怕受伤啊?你那天被群殴的时候不是挺猛吗。”吴恙站在场上两臂搭着护栏讽道。
      “放屁我会怕?”丛秋锐面上挂不住了,他活动了下自己的双手,露出志在必得的笑,“这就足够了。”
      说罢他跳上台去。而那俩陪练居然就走了。
      “光这么打没意思。”丛秋锐颠着步子,时不时比划击打的动作,“‘有问必答’玩过吗?”
      吴恙自胸腔里发出闷笑,“可以。”像是胜券在握笃定丛秋锐从他这里占不到一丝便宜。
      这么容易就上钩?丛秋锐对比了下彼此的身高差,想了一会儿还是不服软,眼睛在吴恙身上转悠了几圈,莫名想到了那张照片,“我话先说前头,你要输了就把衣服脱了怎么样?”
      吴恙看着他的目光玩味,一副将笑不笑的表情,摘掉了拳击手套丢到一边,和他一样手上只有白色绷带。
      “你输了可要有问必答。”
      丛秋锐挑眉,心说老子两辈子合起来三十年(他自动忽略了以现在的丛秋锐的身体条件不可能动不动打架的事实)的打架史还会怕你?
      “成交。”两人重重碰了下拳。
      丛秋锐咧开嘴,红色的护齿套显出一个怪异的笑容。他不是拳手,拳台上的规矩对他没用,但一想到面前跟他对垒的是吴恙,全身的热血就要沸腾,比起那刀疤有过之无不及。
      “枪法练得怎么样?”吴恙冷不丁开口,格斗式摆在眼前。
      “喂,还没开始...”丛秋锐拧眉,一句“自大狂”没说出口就感到一阵风掠过面部左侧。即使身体素质不济但这些年养成的预判能力不会出错,小臂横挡缓冲后还是受了不小的冲击,骨头深处传来的疼痛让他怀疑是否骨裂了。
      “操!”丛秋锐骂出一句脏话,甩了甩手臂,活动脖颈听到筋脉咔吧作响。他也由此知晓了吴恙拳头的力度——说不上是好还是坏。
      “还行吧。”经过两番试探,丛秋锐在他锁定腰侧出拳的同时,挥出右拳。
      吴恙早有准备抬手格挡,不料丛秋锐的目标根本不是他的太阳穴,下一刻拳头硬生生砸在腮上。
      丛秋锐也自损八百,尽管打到了吴恙他却并不满意,由于角度的原因那一拳没有发挥出他的全部力气,腰侧这时一抽一抽地疼。
      他妈的这王八蛋够阴!他不可能不知道那附近受了伤。
      吴恙脸有些红肿眯眼盯着他的眼神认真了一些,拳风更加凌厉甚至带给丛秋锐会被割伤的错觉。
      丛秋锐在他迅速而密集的攻击下迫不得已被动地护住脸部,在手臂下方咬牙切齿,抬腿屈膝撞向他的腰部。接连撞了两下,第三下时对方的手臂一下子绕过腿下稳稳接住,右拳朝他上半身空门攻去。
      对这种力量体会过,丛秋锐不敢轻敌两臂交叉挡下这一击仍是酸痛不堪。
      “该我问了!”丛秋锐自知挣不脱,顺势一蹬地,左膝屈起整个人往上冲,目标是吴恙的下颌。
      吴恙见状收劲将他往身后带,与此同时松开手。
      丛秋锐失去重心,连忙调整姿势就地滚了一周撑地站起。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让我找徐茉莉送死?”
      吴恙踹开丛秋锐横扫过来的腿,在他进攻的间隙回答道,“是,但不是让你送死。”
      丛秋锐闻言动作一顿,挨了一记侧踢趔趄几步。
      “…你什么意思?”他注意力全在他的话上。
      “徐茉莉势必要除掉你,只有比她先下手你才有可能活下来。”
      “万一我死了呢?”丛秋锐腹诽这人心真是比天大。
      “说明你不适合这行,早点投胎没什么不好的。”吴恙右手抬起虚晃一招,左手一记勾拳隔着衣服陷进他的肚皮。丛秋锐只慢了一步,抬腿膝击砸中他未收回的手臂,两人同时感到骨头相撞的酸麻。
      “那么,轮到我了。”
      丛秋锐眨了眨眼颇感意外,只见吴恙朝他展露笑容,卸掉身上的防御重心一沉,在他愣神的瞬间再次打出一模一样的拳,击中了丛秋锐的腰侧痛上加痛。
      丛秋锐也不是甘心吃瘪的,趁他还没起身,手臂卡住他的脖子顺势往前一扑压在他背上,另一手握拳手臂折起,不断肘击于他的背后和肋侧,发出一声声闷响。
      吴恙吃痛,直起身伸手掐住他膝盖窝,将他整个人扛在肩上。丛秋锐颠了下一时不稳,他的手在对方脖子上纠缠一时松懈被吴恙拉扯拽开,手腕挣脱不得,没被控制的那只紧紧抓着他背上的衣服。
      一米九三的视野令丛秋锐想吐,不排除还有胃被顶着的缘故。
      “三发没打中还叫不错?那我大可叫个瞎子来。”吴恙就这么扛着他站在原地,似在等他回答。
      “手误不行啊?”丛秋锐有些目眩,搞半天这人不是没打算跟他计较上回出任务的失误,而是跟这儿候着他呢!
      吴恙没理睬他,松开箍着他腿的手,抬手在他屁股上盖下一巴掌,啪地一声响彻耳边。
      “我靠!”丛秋锐惊了,整个人扭动着手脚并用拳打脚踢。
      这人是变态吗!!!打他屁股?他爸都没打过他!
      他没挣多久,因为对方几乎立刻扔麻袋似的将他掼在地上,脊背和后脑有种即使瘫痪他也不意外的剧痛。晕头转向间丛秋锐不忘往旁一滚,堪堪躲开对方下足了力道跺下的一脚。
      拽着台边的围绳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丛秋锐的神情变得严肃,使劲拍了两下嗡鸣的耳朵。这可不是什么老板和下属之间增进了解的友谊赛,这他妈寻杀父之仇来的!
      吴恙逼近,步伐沉着出拳又快又密不给喘息的空档,丛秋锐退无可退难以招架,两臂通红震麻不已。
      这人大概有施虐癖,要不然怎么拳拳都往脸上揍,丛秋锐又觉得自己的头好像放置于打肉机底下,不要多久就感觉不到五官所在。
      “他有女儿!”忍无可忍他闭眼怒吼道。那暴雨肆虐般的拳头奇迹般停下了。
      “继续说。”吴恙微微喘着气。
      “那个人,他有个十岁不到的女儿,还在上小学...他老婆跟卖白.粉的跑了!”丛秋锐亲眼所见,他翻开那个目标人物的钱夹,看到了张只有父女二人的全家福。
      丛秋锐没有抬起头而是盯着对方的脚下观察步调,眉骨发热肿胀——可惜他旧伤才好新伤又添。
      “让你想起你自己了?”听对方的声音就知道此刻一定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
      这话有如针刺进脑海,丛秋锐也不知怎么就这么难以忍受,于是他动手了,一跃而起拳头击中对方的鼻梁,太过用力以至于指骨与鼻骨相碰时的触感清晰可辨。吴恙退后几步稳住身形。丛秋锐的手不自主地打着抖,只见吴恙狠擦了一把鼻子下方,他注意到绷带上湿淋的血迹。
      他居然把吴恙打出血了!丛秋锐简直恨不得奔走相告打个电话给他认识的所有人:“喂你知道吴恙吗,对就他!被我打得流鼻血牛不牛逼!”
      他兴致高涨眼前看不到任何事物,再度挥拳却突遭胃部重击,像是要把胃里的东西从食道挤压出来似的,直接跪倒呕起来,酒味和酸味混杂在一起委实不好闻。
      秋锐抬起头来深深皱着眉,他看见吴恙嘴角有点出血,估计也是刚刚措手不及被牙齿硌破的。
      他没心情去管打伤老板会造成什么后果,打架时如果还顾及这些对他而言就不是打架。
      “他女儿会被抓去做.鸡你知不知道?”丛秋锐吸了下鼻子,一下子卡壳,“她......”
      “需要我表示遗憾吗?”吴恙居高临下俯视他,“搞清楚你领的钱是谁发的。”
      完全正确,丛秋锐都想掴自己一耳光。太不是个东西了,哪怕他老板是个不通人性的牲口又如何,拿着牲口的钱,还想用这钱去扇它的脸?
      秋锐产生一种放声大笑的的冲动。不出所料只要提到钱一切都明朗起来,他仰头大笑,眼眶乌青,太阳穴胀痛,腮帮子马上要撕裂一般,一开始钻心的痛感渐渐钝化,脸上像糊了层厚水泥,这模样一定很欠揍,所幸他带了护齿套不然这会儿牙肯定都松了一半。
      “你父亲在你小时候抛弃了你,和你母亲——”吴恙忽地开口,平淡的陈述语气。
      丛秋锐止住笑声盘腿坐在地上,瞅着他。
      “我该显得愤怒来配合你吗?”丛秋锐哼笑学他的语气,两臂展开后靠在围绳上,以一种放松自如的姿态应对,只是没了平光镜的遮挡,吴恙很容易看到他眼里降至零度的冰凉。
      “你恨他,导致你走上歪路再也回不了头。”
      “哎,有没人说过你幻想症啊?”丛秋锐摇晃脑袋,驱赶涌上的丝丝倦意,“我是孤儿啊有没搞错,而且你问了不止一个问题。”
      “你害怕成为他,却无法抗拒。”
      最后四个字被吴恙说出有着举重若轻的奇特效果,丛秋锐再听不进他一句废话,一改放松的状态攥住围绳双臂肌肉绷起,与之同时两腿探出一左一右夹击他的左脚,继而收力往自己的方向一勾将对方带倒,一系列动作发生在短短几秒内,一气呵成得他都想为自己喊声酷。
      吴恙伸手一撑眉头皱起,事情有些失控了。
      丛秋锐侧扑过来压制他的上半身,同时弓起背高抬膝盖撞击他的颈侧。对付刀疤之流用不着这么“热情款待”,然而现在他的对手是一个高出他十一公分且比他强壮得多的人,没准还受过训练。
      无奈两人的力量差距摆在那,吴恙从他身下挣出一只手蓄力一击成功脱身。
      一个翻身攻守之势易位,吴恙激起战意,抛却了招数套路,稳准狠地朝他脑袋招呼。关节上很快沾了血。
      丛秋锐这下知道自己招惹了大麻烦,心里那点狂热蠢蠢欲动。他挡下那些重拳,争取一个翻盘的机会。
      还差一点…
      丛秋锐等待时机,两脚一顶他的腹部与他拉开距离,在接下来的一击缠住对方手臂,双腿顺势攀上他的颈部两侧同步紧锁发力。
      这大概是个美妙的体.位,但双方都无心遐想,丛秋锐松手转而扣住对他的脑袋往下压。
      这还是丛秋锐在刚刚照片墙上看见的一招,模仿着用来试图制服吴恙。
      吴恙推拒了几下纹丝未动,正当丛秋锐以为自己真的要改写历史时,不料对方抓住他的大腿,腰一提将他整个人托了起来。
      丛秋锐第二回悬空,对这种操作实在是怕了,另一方面身为男人的自尊着实受到重创,白长这么大个子,吴恙拎他跟拎菜似的!
      而吴恙也不好受,脸和脖颈都因一定程度的压迫而涨红。下一秒心脏传来失重感,丛秋锐还未反应就砰地倒在地上,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吴恙抬眼瞧他,再次将他托举而起,停了一下那样子仿佛在等他主动放弃。但丛秋锐铁了心不撒手也不撒腿,自作自受他也认了。
      然而吴恙这次却不是把他往地上掼,余光扫过台边的角柱,丛秋锐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背后的肌肉痉挛令他呼吸都不敢太用力,这一回丛秋锐泄劲了。那木桩仿佛把他的脏器和骨头全挤到身体一处去。倒在地上眼瞅吴恙过来,抓住他的肩膀使他站起来,屈膝在肚子上来了几下。
      “还能忍?”吴恙在耳边低声问道,汗水甩到他的下巴上。
      他手劲很大,丛秋锐被钉在原地一般充当沙袋,喉咙里发出喑哑的笑声,“完全猜对了...还是你有一手。”
      “不过我倒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对这种事这么敏感?”
      丛秋锐与他对视,做好了明年今天是他忌日的心理建设。他总是能很快调整好心态迎接死亡,或者说他其实一直准备着这一刻的降临。
      吴恙许是发现了他那点隐秘的雀跃,松开手时推了他一把,无不讥讽道,“装得很有兴趣,情绪冲突不够激烈。”他解开手上的绷带翻身下台,只留给他背影,“这三个月奖金取消。”
      听见关门的动静,丛秋锐倒在围绳上重重呼出一口气,这才疼得“嘶”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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