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浮士德》Yosii

85、八十五 路

　　沈轻州以前只是听说过一秤天心，还从未真正见识过。眼下，他得到这个机会了。简家少主邀请他一起穿过别墅，目的地是後方一幢通体漆黑的尖顶建筑。沈店长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这座教堂风格的奇怪小楼。
　　简奇单独走上前，将右手按在门上。从他的掌心亮起一道光，仿佛他本人就是钥匙，白色的符号开始接连不断地出现在黑色的墙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亮起一个，一直沿着建筑环绕一周，最後直抵他手掌的另外一侧。
　　简奇率先走进去。
　　建筑内部雪白的墙体上亮着一圈黑色的符号，应该是对应外墙上那一圈白色的符号。
　　阿修在仰头打量头顶展现出的巨大天体，毕竟，那样子的巨大神秘物体，是真的非常醒目。
　　沈店长十分随意地瞟了眼那些超乎寻常的景致。他一点也不诧异，毕竟看的视觉特效多了，什么不科学的场景没见过？他的目光触到正前方那枚金色的天秤，就再也挪不开了。
　　一秤天心是用来审判行凶者的至宝，行凶者和受害者必须同时在场才能运作，审判时还需有十三裁决团旁听。十三裁决团由人类与妖族构成，是在历史长河中被双方共同添加到审判过程中来的。但他们的作用仅仅用来监督中立世家有没有擅自更改审判结果，仅此而已，他们绝对不能干预这个结果，尽管有时大家也会觉得，这货判定的结论堪比智障。
　　——以上就是沈轻州对一秤天心的全部认知。不过拥有认知和亲眼见到，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
　　眼前的至宝看上去极其炫目精致，两侧维系着平衡的托盘，中间长短不一的七枚指针，以及上方对应着漂浮的金星。它静静悬在半空，从上到下都散发着身为宝物的，与生俱来的高傲与威严。
　　它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强大的，纯粹的，不可匹敌的法则。
　　这百分之百是种直觉了。身为破界者，沈轻州对于空间力量的全面掌控，让他对于“法则”——暂且就这么称呼那种奇妙的存在吧——具有一定的感应力，然而也仅限于微妙的感应，根本无法用言语进行说明。
　　他忍不住连呼吸都放缓了。
　　“原来这就是一秤天心……”
　　“对，”袁麟觉得小州的神色有点古怪，似乎非常敬仰这东西，对此他很奇怪，“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只是它……非常的，怎么说呢……”沈轻州斟酌了几秒，“强大。”
　　确然无疑，制裁者也认可它的强大。一秤天心对于所有审判的执行都是绝对强效的，任何妖族与人类都无法规避。从某种程度上讲，它已经凌驾于一切力量之上。
　　站在众人最後方，杜予索安静地凝视着它。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一秤天心，也没什么特殊的感情。他只是短暂地想到，自己的手机里正装着自制的，可供查询的新“法律”范本，再加上自己本人这个存在……
　　从某种程度上讲，此时此刻似乎……为一秤天心更换核心的条件已经齐全了？万事俱备，只欠……只欠走个签字盖章的手续了吧？！

　　简奇走到距离一秤天心只有五六米的地方，直视着熟悉的宝物，开始问询。某些问题，直接从它这里得到答案，比根据他人的记录来胡乱猜测要准确得多。一秤天心或许答题机制不够完善，也不会睿智地举一反三，但至少它不会骗人。
　　“你的审判，主体是基于龙渊的存在吗？”
　　沈轻州看到由天秤上飘洒出点点金色的粉尘，组成文字，飘荡在上方的空气中，回答简奇的问题。
　　「是」
　　沈店长轻轻挑起眉毛看向袁麟。他用眼神问，龙渊是什么？袁麟摇摇头。站在他们两人身後的杜予索低声解释，龙渊可能是位投身一秤天心的人类，和大妖的意念一起，共同组成如今这件至宝。
　　“什么？！”比起这个问题本身，袁麟更惊异于杜予索为什么会知道这种设定。
　　简奇在继续询问。“所以比起大妖的意志，龙渊才是你的核心？”
　　「是」
　　“那么，这个核心可以进行更新吗？”
　　「可以」
　　简奇眯起眼睛。
　　“要怎样才能更新？”
　　「新的核心」粉尘变幻成为新的字样。
　　“朕觉得这货像个人工智能，但又不够智能。”阿修在沈轻州脚边小声逼逼。
　　袁麟给了猫一个我懂的眼神，然後用嘘的手势让它保持安静。万一惹恼上面这货，谁知道它的核心会不会恼羞成怒给阿修安一个不敬法官之类的罪名……
　　简奇想了想，继续问下去。“那，什么是新的核心？”
　　「眼有是非心有正邪之生死魂」过了约有半分钟，粉尘在空中变幻成另一行字样「且身具完备之法」
　　“那要怎么更新？这个人带着他的律法站在你面前就行吗？”
　　金色粉尘在空中变幻着，这次似乎组成了一行什么字，但问题是……那不是能看得懂的文字。
　　“这是什么东西……”简奇用手机拍下眼前的画面，众人围在一起，试图讨论这些看似文字的乱七八糟的线条和点阵都代表着什么。
　　杜予索忽然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又像是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若不是他感觉敏锐，恐怕就会错过。那个小小的声音在呼唤，我知道你要来的，它说。
　　年轻人的视线在其他人身上转了一圈。身边的人无动于衷，都在认真讨论，显然他们听不到这个声音。他将注意力放到一秤天心上，又听到那个声音说，你还会再来的，我们等你……之後还有点更加细碎的什么话，却不成句子，也听不清了。
　　“……我们？”杜予索低声重复。
　　袁麟听到他说话，随口问了句：“什么？”
　　“没什么。”为岔开话题，年轻人探究性地指出，“那些线条，会不会是妖族以前的文字？就……差不多失传了的那些？”
　　这个问题，在场的谁也不能回答，因为大家都是妖文的文盲。阿修虽然是妖族，但它也是个文盲。
　　“唐茶大佬应该能看懂吧？”沈店长记起自己曾在她那里见到过看不懂的书册，“我拍下来，拿去请她解读一下怎么样？”
　　袁麟思考几秒，认为这是个很好的办法。
　　和一秤天心的第一次会面暂时到此结束。他们决定从简奇这边带上茶和点心，先看能不能和唐茶大佬约一顿下午茶，再顺便向她请教这行字的意思。
　　接下来的安排相当明晰。袁麟带着沈轻州和阿修去拜访唐茶，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能回来。等问出个结果，应该就可以与至宝进行第二次会面了。杜予索则想留在简家，看看以前庭审的一些记录。

　　比想象中顺利，唐茶大佬对于袁麟、沈轻州和阿修的印象不错。袁麟设在终老城城主府的下午茶邀请，她欣然赴约。
　　简奇提供的精致茶点和蛋糕，不管造型还是口味，统统带着人间界顶级甜点的标签，让她很是喜爱，并且希望阿多阿少也可以跟着学学。袁麟满口应下，不管是让它们两个去人间界学习，还是让昌叔过来教一教，都没问题。问题只在于许多做甜点的设备，恐怕还是要在人间界使用，尤其是需要插电的那些。
　　唐茶喝不惯咖啡，却非常喜爱奶茶。她姿态优美地端着骨瓷的红茶杯，小口小口地啜饮。“如今在凤凰屿，已经不存在世界不同，消息不通的情况了。”她顿了顿，“比如，我近来听到个消息。”
　　袁麟和沈轻州洗耳恭听。阿修变回黑色的大豹子，眯着眼睛趴在他们脚边，一副老实乖巧的样子。
　　“是图蒙那家伙，他好像打算统一凤凰屿呢，已经单挑了好几个异界首领了，眼下‘受害者’已经有巴尔波、卢瑞安，还有斐洛，现在费廷、拜伦西和龙古林都已经归他了，你这卢苏旧地……估计也逃不了，”唐茶似笑非笑地伸手点了点袁麟，“做好和那家伙打一架的准备了吗，袁城主？友情提示，他很强的。”
　　袁麟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的倒霉设定？”
　　唐茶没听懂锅是什么意思，让他解释了一通。
　　双方就这个话题展开，聊起人间界和凤凰屿的一些新事。再聊了片刻，沈轻州拿出拍下来的照片请她鉴定，是不是妖族的文字，又是什么意思。
　　唐茶大佬瞟了一眼，说道：“条件达成，自会知晓。”
　　“嗯？”沈店长反应过来，这应该不是大佬在卖关子而是字面意思，“这句话写的就是，‘条件达成，自会知晓’？”
　　“自是如此。”
　　袁麟和沈轻州同时皱起眉来。尽管文字解读出来了，可这答案……说了和没说没什么两样，并不能令人满意。
　　唐茶不解。“这是哪里来的？”
　　“是一秤天心。”
　　袁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说，唐茶很是不解。“你们也是很辛苦。可是，为什么不派个大妖过去，强行勒令人间界的妖族遵守法律？这不就行了？谁不服就杀谁嘛？”
　　强者为尊是妖族始终遵循的理念，可涉及到人类，就不能这么玩了。唐茶大佬是妖族，一时半刻对于人权和平等的概念，是不可理解的。袁麟也不再解释，转而向唐茶询问，图蒙打下那么多天下，之後对原来的首领，还有原本生活在那些地方的妖族，都做了些什么。也许能根据这些行为猜猜，那家伙的真正目的？

　　杜予索放下手中这卷记录，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不开灯已经有点暗了。简奇此刻不在书房里，半小时前他听了窗口一只鹦鹉的嘀嘀咕咕，就出去了，临走前对他说这些卷宗可以随意阅览。
　　年轻人想起那个呼唤自己的神秘声音，鬼使神差地离开书房，一路通畅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来到一秤天心所在的那幢黑色建筑前。
　　“嘿！”
　　杜予索回过头，在旁边草地的石块上看见只熟悉的鹩哥。昨晚这家伙也算是喝高，迷迷糊糊睡过去大半天，结果现在才回到简家。
　　伊下扑闪一下翅膀算是和他打招呼。“哦我的老伙计，”它语调标准且愉快地发问，“看在上帝的份上，您这是打算做什么呢？”
　　年轻人倒也没想欺骗它，就指着建筑里面。“它在叫我。”
　　正在狂飙译制腔，忙着给自己加戏的鸟顿时闭了嘴，一脑门子问号。
　　“看见简奇了吗？”杜予索不想费唇舌解释，索性换了个新话题。
　　“最近千羽的情报来得很频繁，他在召集别墅区的鸟儿开会。”
　　难怪一路走来，没看见这里惯常存在的各种鸟，一个眼睛都没遇上。杜予索想到一个问题，盯着它灵魂发问：“你为什么不去开会？”
　　鹩哥骤然间以一副三观炸裂的样子呆愣在石块上。年轻人仿佛能从它那不大的脑袋里看出灭世级别的警钟大作。
　　“对呀，我为什么不开会，我为什么不开会？！我是被放弃了吗？被抛弃了吗？被开除了吗？被一键三连了吗？不要阿阿阿阿阿嘎！”
　　无暇顾及眼前的人类，鹩哥生怕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丢了饭碗，大祸临头般地匆匆飞走。
　　杜予索目送它在视野中消失，无意识地松了口气。他走完剩下的几步，来到门前。不知道应该怎么开门，他就学着简奇的样子伸手按在门上。
　　当然，不会有光芒从他的掌心发出，也不会有那一圈神秘的符号在他的召唤下，沿着建筑的外墙亮起。
　　可离奇的是，门开了。
　　就这样普普通通地，打开了。如同它根本没有锁住也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只是虚掩在那里一样。
　　我们等你很久了。
　　杜予索意识到这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回它忽远忽近，像是有好几个声音同时出现在这个空间中，每个声音都说出一个字，集体向自己发出邀请。
　　“等我很久了？你们都是谁？龙渊？”他低声重复着，最後回头看了一眼。简家别墅正在渐渐沉入夜色。
　　他闪身进入这幢建筑，黑色的符号已经在墙壁上亮成一圈，天上还是醒目的大星体，一秤天心也还飘在半空，发出淡金色的光。看上去眼前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异常。
　　不过，走进门的杜予索没能看见，此刻在建筑的外墙上，那圈白色的符号正齐齐亮着。若要形容，更像是有谁替他从内部打开了这扇牢不可破的大门。
　　年轻人向一秤天心走去。
　　大门在他身後悄无声息地关闭，宛若它从未打开。

　　杜予索失踪了。最後一个见到他的是伊下，就在摆放一秤天心的黑色建筑的门前。
　　才从卢苏旧地回来，袁麟、沈轻州和阿修就被告知了这个消息，他们都懵了。再三确认过，真的以任何方式都联系不到杜予索本人後，他们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几个小时没见就弄丢关键人物，简家少主都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袁麟。他第一时间去询问那件至宝，结果一秤天心不知道怎么了，就像个普通的物件一样没有丝毫反应，甚至连个「是」或「否」都吝于回答。
　　“也就是说，现在其实谁也不能确定，杜予索真的走进这里了对吧？他不应该有钥匙？”袁麟打量着那扇漆黑的大门，试着上手去开了一下。还好，这门纹丝不动。
　　“对。只有简家的血统是开启这扇门的钥匙。”关于这点，简家少主可以确定。
　　袁麟拍拍简奇的肩膀，让他放松。“伊下也没看见他进去，他只是刚好在门口，对不对？”
　　鹩哥连连点头，察觉到要不是自己的离开，或许杜予索根本不会失踪的事实，它又失落又沮丧，整只鸟都蔫头耷脑。
　　“是我的错，不该在这种时候召集千羽开会的。”简奇十分自责。
　　“这不能怨你们。”袁麟摇摇头，“予索是有自主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他想做的任何事情，我们都无权干预。”
　　沈店长在门口徘徊。他可以确定这附近没有空间被连通过的迹象，应该没有被什么东西利用什么奇怪的手法掳走的可能性。
　　阿修的嗅觉敏锐，对妖族的气息也同样敏锐。它也在门口检查过许多遍。这附近没有陌生妖的气息，而且杜予索的踪迹就只在别墅到这扇门的一条路上——要么他进去了，要么他原路返回了。
　　“附近有监控吗？”袁麟望着别墅以及周围树上的几处制高点。
　　“这里是特殊区域，本来就不设监控。如今的科技足够发达，视频服务器一旦被黑客攻破，不管是被看到还是被传出去，都是大麻烦。再者，自从有了千羽，我就断掉了家里其他区域的监控，使用它们的眼睛来掌握周边信息，这也是它们的训练课程之一。”
　　这一切都是巧合，杜予索的失踪无声无息。
　　在简奇的带领下，众人又进去见一秤天心。才过去几个小时，就像简奇说的，这货就像突然死机似的，不管问什么，一句回复也没有了。
　　“什么情况，不会坏掉了吧？！”阿修的语气充满怀疑。
　　袁麟沉吟半晌。“要不你先偷简家一个东西，再让它审判一下，我们看看它到底坏没坏……别偷太贵的阿，据我所知偷东西顶多也就判个义务劳动两三天，干完活你自己回来就行。”
　　“阿州阿！”橘猫抱着沈店长的脚腕嚎啕，“汝听，人言否！”
　　有他们两个故意开的玩笑，气氛多少不再那么死气沉沉。沈轻州安抚地把猫抱起来，无视了它开始挑衅袁麟的种种表情与动作，自顾自地抬头凝视那架高高在上的金色天秤。
　　和几个小时前看到的它相比，没有任何不同的感觉。
　　可是不安。
　　还是不安。
　　他微微眯起眼睛。
　　没变的话，不是应该有问必答吗？
　　在它那层温和淡金的光芒之下，真的是……无事发生吗？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