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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正位吊人【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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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麟看一眼时间,距离午夜三点还有最後三分钟。
隔着一道门,卧房内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妖的气息。不过他知道,那个男人还有那枚石印,都在房间里。袁麟插着口袋站在客厅里。在四下里一团漆黑中,他如一只蛰伏的豹,虽然没有任何动作,却蕴含着极强悍的力量,只等时机一到,一击必杀。
门外是陆行,窗外的街面上是任九重,楼的另一面是杜予索,所有人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再过三分钟,他将打开这扇门,阻止那枚逞凶的四兽石印。
还剩两分钟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几个小时前,沈轻州发来的那句晚安,有阿修和伊下陪着小州,他感到很安心。这世上仿佛多了个温暖的所在,只消看一眼,或者仅仅是知道它在,也能安心地面对一切困境。他脑袋里突然多了许多值得想的东西,然而时间紧迫,袁麟迅速将它们放在一边,专注眼前的事物。
一分钟。
袁麟将右手放在自己左边的锁骨上,按了一按。那里有一处痕迹,环形的黑色火焰,像是枚刺青。随着他的动作,那痕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毫不起眼的黑色指环,出现在他右手的食指上。指环周身环绕着有些虚幻缥缈的黑色火焰,燃烧起来的模样轻缓妖异,令人屏息。
它的名字,叫“不动如山”。
袁麟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戒指,刹那间,仿佛开启了一个什么开关,空气中以这枚指环为中心,缓缓荡开一个有形的涟漪。男人的目光不带一丝感情地紧紧锁住那扇卧室大门。现在的袁麟,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人类,他是卢苏旧地杀伐果断的妖王,不动如山的继承人,除恶务尽的制裁者。
时间到。
门缝中亮起一层诡谲的绿光,阴冷的气息蛇一般在地面蔓延。属于妖的气息一霎那从无到有,翻腾着,搅动着,浓稠如血浆。
袁麟一把拧开门,踏进卧室。那枚石印漂浮在空中,两个虚影在它身畔盘桓,第三只正要从石印中挤出来,其中之一现出兽形,张开大嘴正要向床铺上的男人扑去。袁麟抬起右手,凌空一抓。无形却磅礴得可怕的力量倾轧而至,狠狠从四面八方向它压来。一声尖利的咆哮顿时从那虚影口中传来,拼命撕扯着人的耳膜。袁麟恍若不觉,只攥紧右手,便以更强大的力量直接压制住它,刹那如山峦倾覆,波涛如怒,将那几个不依不饶的影子全部逼了回去。
兔起鹘落,整个过程不过数秒。先前还张牙舞爪的黑色石印“当啷”一声跌在地板上。今夜不是它的幸运日,它根本没有来得及行凶。
袁麟扭头看向床铺。那个男人已经醒来,他发着抖,张大了嘴,却偏偏发不出一点声音。就算尖叫也没关系,反正四周都安置了消音的符咒,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先生,配合一下,随我们走一趟吧。”袁麟向门外打了个手势,一只足有半人来高的大白狗风一般冲进屋,三下五除二把男人抛到自己背上。袁麟捡起石印放回口袋,跟在陆行身後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长夜漫漫,只有过路的车子偶尔发出的引擎声,谁也不会知道,凌晨三点时分,在这个房间里曾发生过什么。
任九重继续留在原地,观察有没有可疑的家伙接近。陆行已经变回了人的模样,和杜予索一左一右夹着那位受害者坐在後座,由袁麟载着他们前往简家。
“你你你们是什么人?”受害者已经吓得快要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别紧张。”杜予索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充满善意的微笑,“你刚才遇到了人身危险,而我们是来帮助你的。”
大概是笑容起了点作用,受害者看起来安心了一点。“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看看你符不符合审判的标准。”杜予索漫不经心地说,“最好是个好消息。”
“审判?是去法院?在这个时间?”
“袭击你的不是人类,所以我们要去的,自然也不是人类的法院。”
“不不不是人类?!你们也不是人类吗?!我我我我可以不去吗?我不用审判了,我活得好好的,我不需要索赔,什什什么都不需要!”
面对快要哭出来的受害人,杜予索面无表情。“抱歉。这可由不得你,你最好乖乖听话,不然的话……”他瞟一眼陆行,使了一个眼色。
下一秒,身躯庞大的白狗出现在座位上,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咆哮,那尖利的犬齿一看就可以轻松撕碎一个人的喉咙。受害人翻了个白眼,当场吓晕了过去。陆行恢复人身,随手按了按把他塞好。
“你俩,差不多得了。”袁麟从後视镜看到了全程。
杜予索狡黠一笑。“反正最後也会掐掉这段记忆,不碍事的。”
当男人从昏迷中再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待在一个难以置信的地方。明明是在一间大屋子里,可头顶却是一片星空,而且它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在地球上看到的星空。好吧这个屋子也很不对劲,白墙上黑色的字符,是什么邪恶的地方吗?身边围着好几个陌生人,他惊惶地看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帅哥向自己走来,越走越近,然後……越过自己,走到自己背後一架泛着金光的天平秤旁边。
“试试吧。”随着他的声音,男人发现自己竟然双脚悬空,漂浮起来了。今天一天以来受到的惊吓已经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他拼命挥舞着双手,试图拽住什么东西,但什么都够不到。
“放松,我发誓这不会伤害你。”察觉到受害者那恐惧的心情,简奇给了他一个温和的笑容,成功地缓解了一点他的恐惧。但很快,他就更加紧张了。毕竟才见过一个看似良善的笑容後面紧跟着一只野兽试图咬断自己的喉咙,这实在不是什么能令人放松的好记忆。
结果也不怎么如人意。短暂的几秒过後,这位受害者就被一秤天心抛了下来,陆行伸手接住了他。简奇扭头向那杆秤追问理由。袁麟抿紧了嘴角,意识到应当是没有造成实际伤害的缘故,不能进行审判。
袁麟隐隐有种感觉,这次的事情,是怎么都躲不过的。
他转过身,面对陆行和杜予索,平静地开口:“我想,该执行最危险的,计划C了。”
在他背後,淡金色的光点铺开,在灿烂的星空中组成一行文字。
「非受害者不得参与审判」
“袁麟,”简奇不无遗憾地告诉他,“我向曲所长确认过了,就算是保存最完好的那个生魂,也没有意识。一秤天心不会接受。”
这是他最不希望发生的那个可能,可是没有办法。
“我知道了。”袁麟看了看在场的陆行和杜予索,“等人齐了我们再商量。”
杜予索却接下了他的话。“不用,我来就好。”
他戴着一副黑框的方形眼镜,面容极年轻,带着点藏不住的锋锐,唇角抿着,呈现出一种寡然无情的弧度。
所有人都安静了。
终归要有一个人牺牲,承担未知的後果,而这个人,不可以是制裁者。
今天是简奇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以前跟着袁麟来的只有那只白狗陆行和任九重。他不清楚这个年轻人是怎么出现的,但每个人踏上这条路,必然都有自己的理由。陆行是袁麟的契约妖兽,跟着他自然不用多说。任九重是上一任制裁者的搭档,继续做下去也是顺理成章。
他看向袁麟,袁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说:“先去诊所。”
临走时,简奇拍了拍他的肩膀。袁麟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最後一眼,简家少主送给了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半是赞赏,半是担忧。
乔家诊所距离鸿渐六所只有一个院子的距离。打着私人诊所的名号,行医资格当然是没问题的,不过这样小规模的诊所,敢来的人真心不多。它最主要接待的病人是与妖族产生联系的普通人,主治范围包括记忆消除,以及治疗一些由妖造成的特殊伤口,以及与它们接触後生出的各种後遗症。
袁麟带着受害人来这里抹消记忆,更重要的是和乔程以及曲越杉一起,商量自己人作为受害者的後续工作。生魂离体是必须的,之後,一定要把一个完好无缺的人原原本本地还回来,一点差错也不能出。
提前接到了消息,乔程已经等在诊所大厅了。他微扬着下巴,把前台那把椅子生生坐出了王座的味道。在他旁边,曲越杉正在享受一杯咖啡,在他手边已经摆了三袋撕开的速溶咖啡。
“再多来几杯你真得早死。”随口劝了句,乔程站起身,“他们来了。”
曲越杉也端着杯子站起来。乔医生那高挑的身材比曲所长要高出一头,差不多可以傲视绝大部分人群。
袁麟和两人打招呼。“哟,专程等我们呢?”
“好不容易来趟生意。”
陆行立刻把受害人拎到身前。
乔程立刻叫道:“晓倚!”
一位娇俏可爱的护士妹子从一楼的值班室里应声跑出来,二话不说拽着萎靡不振的受害者向楼道深处走去。
袁麟嘱咐她:“重点去掉今晚的记忆!最好是今天全天的!”
“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受害人刚叫出声,护士妹子伸出根手指在他面前摆了摆,那人当即就闭了嘴乖乖跟着走了。
“催眠的手艺真不赖。”杜予索称赞。
乔程微微一笑。“见笑了。这是我们基本职业技能。阿,还是换个地方说话吧。跟我来。”
乔程的办公室非常整洁。一进门是一套会客用的沙发。偌大的办公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余下的地方空空如也。墙边柜子里锁着整整齐齐的档案盒、档案袋还有薄厚不一的各种文件夹。袁麟很清楚,这几个柜子的内壁刻着符咒,让它不会被普通人打开。毕竟那些文字记载的内容也不是普通人能够随便观阅的。
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可实际上一点都不简单的办公室。
刚在沙发上坐好,袁麟就单刀直入地问:“乔程,如果找到本来的身体,把失去意识的生魂塞进去,重新恢复意识的可能性有多大?”
“严格来讲,生魂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了,就算暂时还留在这里,它们也正在前往另一个世界。”乔医生将重点咬在“正在”两个字上,“我认为,已经失去的意识是不会回来的,比起生魂,还是死灵这个称呼更恰当一些。但如果有机会,不妨试试。没准我的猜测也有万万分之一的失误的可能呢?”
袁麟忽视了他那莫名自恋的语气。“那如果生魂被夺取之後,再立刻送回身体里,你觉得意识会消失吗?”
“唔……”乔程这次皱了皱眉头,“我有八成的把握,确定意识会回来。剩下两成是不可抗力。”
杜予索坐在单人沙发里,手肘撑在扶手上,两只手交叉在身前。他神色淡然地保证。“我尽力回来。”
“予索,”袁麟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真的决定了?”
杜予索坦然看着他。“这也是我的一个机会。袁麟,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的。”
思考了许久,袁麟终于点了头。他摸出手机,在群里和任九重交待了一声。
“那就这么定了。”
“阿,我可以提前交待下遗言吗?比如墓志铭写什么,之类的?”
“你可以再多考虑两天。”袁麟说,“在最终拍板之前,我们还有些关键的事情得提前安排。”
接下来承担受害者这一角色的工作,更多的是要交给乔程和曲越杉来配合完成。袁麟不打算再多做纠缠。至于刚刚被带走的那位受害者,到了这地方自然还得再交点医药费什么的才能离开,自己也不用再管。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乔程,我有个朋友,两年半以前腿被妖伤了,现在在坐轮椅。治好的可能性大吗?”
或者应该叫希望渺茫才对,袁麟心知肚明,却仍想着会不会还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
“两年半以前?”乔程啧了一声,摆出一个你仿佛在逗我的表情,“妖气对人体的影响是很严重的。你是没看见那堆妖气侵体的患者,超过三个月的都废了。过了三年才说,真是你朋友吗?不是写作朋友读作仇人吧?”
袁麟:“……”我的锅。
勉强咳嗽了一声,他问:“我带人过来交给你检查一下?”
“来吧来吧。不过劝你一句,别抱什么希望。”想了想,乔程又问,“到时候需要我委婉一点吗?”
袁麟面无表情。“我还是找宁谦吧。辛苦你了乔医生。”
最近每天早上都能第一时间看见袁麟,沈轻州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清晨。腿上团着猫,肩上架着鸟,摇着轮椅一出电梯间,立刻看到来接自己的那个人,他感到胸口满是快要涨出来的幸福感。
最喜欢的人每天都在楼下等着自己,还换着花样地给自己带早餐,简直能把许多自诩热恋中的人们甩出几条街去。
不过,今天不太对劲。
“昨晚没睡好?”沈轻州发现袁麟眼睛里的血丝都出来了,神色显出一点掩不住的疲惫来。
“是一晚上没睡。”袁麟推着轮椅,慢慢向小区外走去。
伊下从沈轻州肩膀上飞到他肩上。“你是不是失眠啦?!需要我给你背一下英文单词表吗,我每次背不到二十个单词就能睡着了!”
“……谢谢还是不了。”一开口不是相声就是英文单词表,袁麟严重怀疑简奇养鸟的方法是不是不太对。
沈轻州远远看到居奇的店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戴一副黑框眼镜,身形瘦削,肩背挺拔,似乎在目标明确地等着……自己?
再走近些,袁麟主动为沈轻州介绍。“这是我的同事,杜予索。这是居奇的店长,沈轻州。”
“你好。”杜予索不失礼貌地打量坐在轮椅上的人,坦然地直视沈轻州的眼睛。
他一早就猜测袁麟和居奇的店长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今康在Q群里打趣他们,还被全体禁了言。这不是欲盖弥彰是什么?刚刚袁麟让自己等在门口然後特意跑去接对方简直是坐实了有JQ。此刻见年轻的店长容貌清秀,一瞥袁麟的样子,眼角微微带着笑,杜予索就知道,他俩是真的有JQ。
“小州,接下来有件重要的事,希望你能答应。”袁麟拿着钥匙去开店门。
沈轻州和杜予索打过招呼,说:“我们进去说。”
不用两分钟,袁麟就简单将要做的事情说了。这是他们昨夜计划好的。为确保杜予索成为万无一失的受害者,不仅要被迫接受一次生魂离体,更要和那个行凶者进行直接接触。如果直接从店里买走石印,万一一秤天心认为他和对方没有构成因果联系,审判就无法进行。
不过这些都不需要让小州知道。
袁麟交待沈轻州的事情很简单,把所有事情全部交出去。他就是要把小州从整个事件中摘出去。危险的事情,就应当交给专业的人来面对。
沈轻州听完袁麟的请求,有点莫名其妙。“也就是说,他要来当几天店长,我去歇几天?”
袁麟点头。“对。并且我们要统一一下口径,就说你有个亲戚病了,你去了别的市探病,暂时把店铺交给朋友看管。”他指指杜予索,“不仅如此,网店也最好写个公告,暂时歇一下,别被揪出破绽。就从今天开始。你当初和那家伙签过保证书,店长临时换了人,所以予索也要和他签一个类似的东西。”
像这样有了直接联系,就会产生因果,百分之百可以进行审判!
杜予索向沈店长低了一下头。“希望店长你能将这个店临时交给我,只是,我不太擅长推销商品,生意上恐怕不能做得很好……我可以和你签个保证书,绝对不会恶意破坏你的生意,这类的。那什么,这几天里你错过的生意,我会想办法弥补的。”
“不要紧。”沈轻州看着他,又念及刚刚袁麟那说一不二的态度,忽然心中一动,下意识地问道,“他是不是会遇到危险?”
杜予索推了下镜框,淡定回答:“职责所在,求仁得仁。”
“小州?”袁麟有点紧张,生怕他说一个不,“你答应吗?”
沈轻州看着那个年轻人平静无波的眼神,过了几秒,终于点了头。
“我全力配合。”
-To be continued